第1577章 诺贝尔奖章
李雨晨 · 2464 字 · 约 6 分钟
念念把族谱翻到最新一页。
她的名字写在上面,字迹是奶奶的,毛笔正楷。旁边留了一行空白。
“这一行空白是留给谁的?”
“留给你将来的孩子。奶奶老了,怕到时候写不动,先空着。等你有了孩子,你自己填。”
念念把族谱合上,放回樟木箱子。锁咔嗒一声合上,钥匙在奶奶手里晃了晃。
“奶奶,您写族谱多少年了?”
“从你爸出生那年算起,写了快四十年。你爸的名字是我写的,你的名字是我写的,你爷爷的名字是我补的,你太爷爷的名字是我描的。四十年写了一百多页,每一页上的名字,我都认识,都见过,都给他们做过饭吃。”
“我爸的饭量呢?”
“你爸的饭量最大,一顿能吃三大碗。”
念念在祠堂门槛上坐下来,靠着奶奶的肩膀。
“那您看族谱上这些人,从李广到李晨,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都不爱说话。”
“还有呢?”
“都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还有呢?”
“都疼老婆。你太爷爷疼你太奶奶,你爷爷疼我,你爸疼冷月她们几个。这条不是族谱上写的,是我自己加的。”
念念把记录本拿出来,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
大李家村族谱的隐性遗传特征:不爱说话,倔,疼老婆。前两条来自李广。第三条来自每一代李家媳妇的自我修养。
奶奶瞄了一眼,没看清字,但看清了念念写字的样子。铅笔夹在耳朵上,左眼眶有一点红印子,是趴显微镜留下的老茧。
“这孩子,十七岁,拿了两块诺贝尔奖牌。但回到祠堂门槛上,跟当年那个趴在门槛上看奶奶写春联的小丫头没有两样。”
“念念,你在斯德哥尔摩讲的什么?”
“讲了很多。讲了平台,讲了托举,讲了种因的人不问结果。但最让台下那些瑞典人感动的,是我讲您写春联的那一段。”
“我写春联有什么好讲的?”
“我讲您在祠堂门口写春联,我趴在门槛上看。墨汁是臭的,但写出来的字是香的。”
念念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盒子上没有商标,没有缎带,普通的白色纸盒。打开,里面是诺贝尔奖章,十八K金,直径六十六毫米,正面是诺贝尔的侧脸浮雕,背面刻着念念的名字和获奖年份。
“奶奶,这个给您。”
念念奶奶把奖章接过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挺沉。”
“金的。”
“我知道是金的。上面这个外国大胡子是谁?”
“诺贝尔。发明炸药的那个。死之前把钱全捐出来,设立了诺贝尔奖。”
“他为什么把钱全捐出来?”
“因为一份报纸。他哥哥死了,报纸搞错了,登成了他的讣告。标题写的是‘死亡商人死了’。他不想被那样记住。所以他把自己全部财产都变成了奖励科学家的奖金。”
念念奶奶把奖章翻过来,看着背面的刻字。瑞典语的,看不懂,但念念的名字她认识。
“这个外国老头跟你太爷爷有点像。”
“哪里像?”
“你太爷爷死之前,把家里仅有的三亩地分给了三个儿子。分地契那天他把三个儿子叫到祠堂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一辈子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三亩地是我这辈子种的,你们接着种。种好了,别告诉别人是我教的。种不好,别告诉别人你们姓李。”
念念看着奖章上的诺贝尔侧脸。大胡子,深眼窝,表情严肃。
“诺贝尔和他,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什么意思?”
“诺贝尔说的是,我发明了炸药,炸开的是山还是人,看你们。太爷爷说的是,我种了三亩地,种好还是种坏,看你们。炸开山和种好地,方向反了,但意思一样。”
贺处长从祠堂门口走进来,笔记本已经写了三分之一,笔帽套上了,显然不打算再记了。工作调研已经结束,剩下的不是工作。
“念念同学,我今天是来调研新农村建设的。但我听到的,比我预想的多得多。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快乐、关于做事方式、关于桃李不言的话,你能不能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
“做什么用?”
“省里下一期新农村建设简报,我想全文刊发。”
“可以。但我不写官样文章。我只会写我自己的话。”
“就要你自己的话。官样文章简报上有的是,不缺你那一篇。”
“那我写四个字,够不够?”
“哪四个字?”
“好好种地。”
贺处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有分寸,但眼角纹挤在一起,是那种听到实在忍不住的笑话时的笑法。
“好好种地,这四个字,是新农村建设的全部道理。但不是省报头版头条的风格。你能不能多写几个字,让它看起来像一篇文章?”
“可以。加三个字。”
“哪三个?”
“种好了,别告诉别人是我教的。”
贺处长把这句话写进笔记本里,合上,放回公文包。
“念念同学,你跟你父亲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父亲出名是因为他做事,你出名是因为你说话。但他做的事让你有话说,你说的话让别人去做事。父女两个,一个做,一个说,合起来,就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现代版。”
念念从祠堂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桂花树下,对着晒谷场上还没散去的村民们喊了一嗓子。
“各位叔叔伯伯婶婶!今天晚饭我奶奶做红烧肉!刘婶带花生米!王木匠负责劈柴!李强国支书负责烧火!三叔公负责讲故事!谁负责唱歌?”
“你负责!”刘婶第一个喊出来。
“唱什么?”
“唱你小时候在桂花树上唱的那首!‘月光光照地堂’!”
“那是广东童谣!我们湖南不唱那个!”
“那就唱湖南的!唱《浏阳河》!”
念念站在桂花树下,对着山谷,扯开嗓子唱了第一句。跑调了,跑得厉害,跟诺贝尔奖的数据精确度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晒谷场上的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刘婶把花生米嚼得咯嘣响,拍子打在石磨上。
王木匠放下旱烟杆,脚板在泥地上踩着节拍。
三叔公闭着眼睛,头一点一点,点得跟当年在晒谷场上翻稻谷的频率一模一样。李强国的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茶水晃出来洒在地上。
桂花的香气和茶香混在一起,飘过祠堂的屋脊,飘过桂花树的树冠,飘过山谷里一大片正在开花的金银花田,飘向村口那条横幅被取下来之后留下的空空的门柱。
念念奶奶坐在祠堂门槛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剪刀柄上的钥匙轻轻晃着。
“他爸,念念这趟回来,比三年前更高了。”
“脾性呢?”
“脾性没变,还是那个趴在门槛上看我写春联的小丫头。诺贝尔奖给了她两块金牌,她把金牌给了我。我说太重,戴不动。她说不是戴的,是放的。放在祠堂的樟木箱子里,跟族谱放一块儿。金奖牌和旧族谱,一个瑞典的,一个大李家村的,放一起,都是金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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