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9章 松井的女儿
李雨晨 · 3370 字 · 约 8 分钟
那一行写的是:“目标:受试者自主呼吸。第一批受试者:不超过五人,包括本团队成员。”
“包括……我?”
“当然包括你。你这几天不睡觉,就是在跟自己抢时间。你要知道,现在不是你一个人在抢了。我们全组都在抢。所以你可以睡了。把夜晚交给我们。把白天,留给你自己。”
英格丽德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纸页上,把“自主呼吸”四个字洇开了一点。
“我睡。今天开始,听你的。”
“好。今晚我查房。你要是没睡,我把方案最后一页撕了。”
“最后一页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睡好了,自己看。”
英格丽德笑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念念,你这双鞋,真的穿不坏。”
“是吧。我奶奶纳的。一千多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尖上沾着实验室的白灰,还有食堂地板上的一点油星。她没擦。
因为鞋底踩着的,不光是希望岛的地。是整条路。
到了晚上,念念还没走。她坐在实验室里,给秦铮看一份邮件。
“奥洛夫又发来一封。这次不是合作。是挑战。”
“挑战什么?”
“他问我们,敢不敢接受一个匿名捐赠者的请求。捐五千万克朗,指定用于渐冻症。但有一个条件。研究过程中,必须每年向捐赠者汇报一次。每次汇报,不能超过一页纸。”
“匿名捐赠者。每年一页纸。这规矩,像是在找能说人话的研究者。”
“像。但更像一个人。”念念看着屏幕,“我总觉得,这个人,我们认识。”
“谁?”
“一个只背空背包的人。包里除了女儿照片,什么都没有。”
秦铮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松井。”
“不能确定。但如果真是他,这五千万克朗,就是他的问路石。女儿死了五年。他等不起下一个五年。”
“接不接?”
“接。但我有个条件。不回邮件。我直接去瑞典。当面谈。捐赠者的身份,可以匿名。但那页纸,我必须亲手交给那个真正出钱的人。”
“你要挖他出来。”
“不是挖。是请。他活着,却不敢叫松井。那就给他一个,敢叫自己名字的理由。”
窗外,水母湾的浮标灯一闪一闪。海面上起了夜雾。那雾从东边过来,贴着水面,慢慢漫上防波堤,漫过椰子林,漫到实验室的窗根下。
念念推开窗,伸手接了一点雾。
“秦铮,今晚的雾,跟大李家村后山的一样。湿湿的,像要下雨。”
“下就下吧。雨一浇,明天岛上的草,又要疯长。”
“疯长好。疯和希望,是一回事。”
她关窗。屏幕上的邮件,还亮着。那五千万克朗,在黑暗里,像水母一样,发出微弱的光。
“对了。”秦铮忽然说,“你那个‘月亮惹的祸’的数据文件,刚才布莱恩看了。他发消息来,说水母分泌的昼夜节律,可能跟Foxo3A启动子的甲基化波动有关。他建议你明天采一组凌晨两点的样。”
“凌晨两点?他去采。我明天六点起来看结果。”
“他说他老了,熬不了夜。让你去。”
“他昨天还在主岛跟卫生部长喝酒到十一点。现在跟我装老?”
秦铮笑:“布莱恩这人,对别人的数据,永远是二十岁。对自己的睡眠,永远是八十岁。”
念念也笑。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走吧。英格丽德那边,陆小满在盯着。我今晚睡实验室。沙发归我,行军床归你。”
“凭什么我睡行军床?”
“因为你的腿比我长。行军床能伸开。我睡,脚够不到边。”
“你这理论,听起来像在照顾我。”
“本来就是在照顾你。快睡。明天你还要替我去水母湾签第三批网箱。”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去找方叔。他说,食蟹猴的膈肌切片,今天新鲜。让我明早八点去看。晚了,切片就干了。”
“方叔现在连猴子都管了?”
“他现在什么都管。莫嫂说,他前天还给食堂的蒸锅改了排气阀。说原来的声音太吵,像飞机起飞。”
“这老头,真是从工地到实验室,一路都不闲着。”
“他说,人一闲,手就生。手一生,心就慌。心一慌,饭都吃不香。”
“这算哪门子养生?”
“算他自创的。比那些朋友圈转的养生文章,管用。因为他真干。”
秦铮笑了一声,关掉电脑。实验室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水母湾的浮标灯,还在海面上,一闪,一闪。
像有人在一口一口地呼吸。
第二天一早,念念八点准时到了方叔那里。
方叔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片薄薄的样本。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鼻尖几乎要贴上去。
“念念,你来看。食蟹猴的膈肌,肉眼就能看到。肌纤维外面,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霜。那就是矿化层。”
“硬度测了吗?”
“测了。三点七。莫氏。比牙齿低,但比普通肌肉高多了。关键是弹性没掉。你用手指按一按,有回弹。”
念念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样本上按了一下。
“像在按一块冷藏过的年糕。”
“对,就是年糕。你刘婶蒸的年糕,凉了之后那个硬,按下去还有印子。”
“方叔,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年糕形容肌肉了?”
“昨天莫嫂蒸了一锅。我吃了三块。一边吃,一边看你的论文。越看,越觉得像。”
念念忍不住笑。她直起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方叔,这层矿化层,如果长在人的膈肌上。你猜,会是什么感觉?”
“这还用猜?你没听你爸说过吗。排骨比诺贝尔奖硬。膈肌要是能长出排骨来,英格丽德那丫头,就能自己喘气。喘够了气,她就有力气来食堂吃莫嫂蒸的馒头。那馒头,一个顶俩。她以前一顿只吃半个。等她好了,我让她吃两个。”
“您这话,我录下来。等她好了,放给她听。”
“录什么录。我到时候,亲自去跟她说。她得吃三个。一个都不许剩。”
“三个?您当她是工地搬钢筋的?”
“她比搬钢筋的还厉害。搬钢筋的,喘气不用跟阎王借。她喘一口气,都是自己挣的。挣来的饭,就得吃得多。”
念念没再说话。她低头看那薄薄的切片。晨光从窗户外斜照进来,把矿化层照得发亮。
那层灰白色的光,像海雾凝成的霜。像月光落在肌肉上。像希望,以莫氏硬度的方式,一厘一厘地长出来。
中午,念念回到实验室。顾雨正对着电脑吃盒饭。筷子戳在饭里,半天没动。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你看这个。”顾雨把屏幕转过来,“奥洛夫又发邮件了。不是给念念。是给全组的公开信。”
念念弯腰看。屏幕上是一段英文,翻译过来大致是:
“我研究渐冻症四十年。见的团队,比你们吃的汉堡还多。大部分团队,死在第三年。不是没钱,不是没数据,是人心散了。因为渐冻症这堵墙,不是一天能推倒的。你们觉得,你们撑得到第几年?”
念念看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顾雨,你替我回。就一句。”
“哪句?”
“我们队里有个姑娘,呼吸肌只剩三成,昨晚还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想把那十七张图补完。你问她,这是第几年?”
顾雨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然后她咧开嘴,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英文还是中文?”
“中文。让他自己翻译。翻译的过程,他就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撑到。”
顾雨噼里啪啦打字。发完,把筷子一放。
“念念,今晚食堂的猪脚姜,你多吃两碗。你从大李家村回来,瘦了。”
“瘦了?我奶奶天天追着我喂鸡蛋。刘婶的双蛋面,我吃了三碗。秦铮的车都沉了。”
“那是前几天。从昨天到今天,你就早上吃了个蒸红薯。”
“你还盯着我吃饭?”
“全组都盯着你。你是我们的气。你垮了,我们的气就漏了。气漏了,还合什么龙?”
念念看着顾雨。顾雨脸上没有笑,只有认真。
“好。我今晚吃两碗。你去盛。多给我放两块姜。”
“这还差不多。”
傍晚时分,念念一个人走到水母湾。
新装的浮标灯刚亮,一明一暗地闪着。网箱里的水母,在海水里轻轻浮动。有些发着淡蓝色的光,有些发着淡绿色。像海里的星子,又像实验室里那些不眠的灯。
她站在岸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松井。”她忽然轻轻念了一声,“如果你真是那个匿名捐赠人。如果你还活着。你听好了。你女儿的病,我们正在治。治不治得好,我不敢打包票。但我敢说,我们不会散。因为英格丽德还坐着轮椅。因为陆小满还留着她爸的病例。因为顾雨还在改她的衣壳。因为秦铮还在画他的矿化层。因为方叔还在用年糕来形容肌肉。因为莫嫂还在给每一个熬夜的人留饭。”
她的声音不大,像被海风一吹就散了。但每个字,都像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就来。不用带钱。带一盒你女儿的照片。我们给她留一个位置。”
海面上的雾,忽然浓了一点。浮标灯的光,在雾里变得朦胧,像一只只半合的眼睛。
念念转过身。远处,实验室的灯全亮着。秦铮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念念,回来吃饭!顾雨把姜都挑走了!”
“她敢!那是我让放的!”
她撒腿往实验室跑。脚上的千层底,踩在防波堤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海风追着她。雾也追着她。但她跑得不慢。
因为她知道,前面有人在等。后面,也有人,在雾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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