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洛笙和顾尘舟（一）

顾尘舟接到霍砚琛那通电话时，窗外正落着雨。

霍砚琛在电话那头说得轻巧。

让他追到洛笙。

他也想啊。

他挂了电话，站了很久。

心底缠满挥之不去的无奈，细细品来，还有股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他去了。

洛笙自打做完小月子，整个人就扎进了模特行业。

时装秀一场挨着一场，商业广告源源不断，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整日连轴转，半点空闲都不肯留给自己。

分明是想用忙碌把心绪麻木掉。

顾尘舟懂她。

所以他总往秀场跑。

次次都带助理，买一堆奶茶、精致茶点，分给全场工作人员。

说到底，他心里只惦记着一个人。

怕她走秀久了缺水。

怕她忙起来忘了吃东西。

可洛笙每次望向他，目光永远温和，却隔着一层清晰的疏离。

看他，就像看自家弟弟。

包容、客气，唯独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愫。

他做多少，都落得无力。

这天大秀落幕。

宾客陆续离场，后台嘈杂一片。

洛笙在化妆区，正和造型师核对后续拍摄安排。

顾尘舟拎着两大袋饮品走进来。

吩咐助理把奶茶分给旁人，自己单独挑了一杯洛笙偏爱的果茶。

他转身，正要走向她的休息卡座。

视线随意一扫。

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不远处，一名西装男人单膝跪地。

怀中捧着一大束馥郁红玫瑰，花瓣饱满艳丽，直直递到洛笙跟前。

姿态恳切。

郑重。

顾尘舟瞳孔猛地一缩。

呼吸瞬间滞住。

浑身僵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那杯果茶，指节泛白。

他认出那个人了。

宋智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洛笙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宋智林身上。

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刺骨的嫌恶。

声音冷得像冰：“宋智林，你现在演这一出，什么意思？”

宋智林捧着玫瑰。眼神满是装出来的悔恨。

苦苦哀求：“洛笙，和你分开这几个月，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时时刻刻都想着你。”

洛笙低低嗤笑。满是嘲讽。

“说得真好听。那柳如烟呢？”

“我早就把她赶出海城了！”宋智林急切辩解。

“我知道她在章城。”洛笙眉峰紧蹙。心口发闷。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我也已经让人处理掉了。”

洛笙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她眼底瞬间翻涌怒意。声音微微发颤：“你打掉她的孩子？宋智林，你到底有没有一点人心？”

“当初你背着我和她纠缠不清。做下一堆龌龊事。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反胃。”

“别再纠缠我。免得我仅存那点旧情彻底消磨干净。”

“想起曾经和你有过一段婚姻，都觉得是我这辈子抹不掉的污点。”

宋智林丝毫不在意。

他猛地起身，不顾洛笙躲闪，张开双臂就要强行将人拥进怀里。

动作油腻。令人作呕。

“洛笙，我知道错了。只要你肯回头，我愿意入赘到你身边。往后全都听你的。你想怎样都依你……”

眼看那只肮脏的手就要碰到洛笙腰侧。

后台休息室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顾尘舟眼底戾气翻涌。几步疾冲上前。

攥住宋智林衣领狠狠往后一扯。跟着一拳砸在他面门。

“唔！”

宋智林闷哼一声。唇角渗出血迹。

顾尘舟红着眼。胸中积攒许久的烦闷、心疼在此刻尽数爆发。

一拳接着一拳。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恨不能撕碎眼前这个男人。

“够了顾尘舟！”

洛笙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后拉。

生怕闹出伤人的祸事。

宋智林狼狈抹掉嘴角鲜血。抬眼看向拉住顾尘舟的洛笙。扯出一抹自以为深情的笑。

语气带着一丝自得：“洛笙，你看，你心里还是担心我的。”

顾尘舟动作一顿。

怔怔看着洛笙。心头莫名一沉。

以为她是心疼宋智林。

只见洛笙随手抽过一旁化妆台上的纸巾。

抬手抓起顾尘舟方才挥拳的手。细细擦拭他指节沾到的血迹。

淡淡丢下一句：“别脏了你的手。我们走。”

顾尘舟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心口那点酸涩瞬间被暖意填满。

一旁的宋智林维持着狼狈的姿势，愣在原地。

手里的玫瑰散落一地。

脸上的得意尽数凝固。

难堪，又难堪。

洛笙攥着顾尘舟的手。大步走向停车场。

顾尘舟视线死死锁在两人相扣的手指上。一路失神。任由他牵着走。

直到被塞进副驾。他才猛然回神。

刚要推门下车。洛笙已经拉开主驾驶的门，坐了上来。

顾尘舟怔怔望着他。

“怎么，傻了？”

顾尘舟缄默不语。

洛笙抬眼瞥他。

“系安全带。”

他低声开口：“我们去哪？”

“墓地。”

洛笙说得平淡自然。

顾尘舟心里瞬间清楚。他要去看谁。

车行至花店，缓缓停下。

洛笙独自下车。挑了一束盛放的洛神花。

花瓣饱满。颜色浓烈。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顾尘舟站在一旁，选了一束干净的白桔梗。

一小时后，两人抵达墓园。

细雨绵绵，漫天雾蒙蒙的湿意。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细碎。

顾尘舟举着黑伞，大半伞面倾向洛笙，自己的左肩很快洇出一片深色。他浑不在意，只管放慢步子，配合洛笙的节奏，一阶一阶往上走。

两侧松柏沉默地立着，雨水顺着针叶尖凝成珠，坠进石缝里。雾从山脚漫上来，裹住碑林，远处人影都模糊了轮廓，只剩下脚下这条湿漉漉的青石路。

停在宋知予碑前。

两人各自放下花束。洛神花颜色炽烈，白桔梗安静素净，并排靠在碑根处，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洛笙静立，沉默无言。雨水从伞骨边缘滑下来，连成细线，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顾尘舟把伞柄塞进她掌心。

自己走入雨里。

退远几层台阶，隔出七八步的距离。

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发，他的肩，白衬衫贴在皮肤上，他不动，只安静地立在那里，目光落在洛笙的背上。

雾从身后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罩进一层灰蒙蒙的湿意里。

洛笙侧头望了一眼雨中的他。

再转回，看向碑上清俊的相片。

碑面被雨水洗得发亮。

那张脸永远停在最年轻的时刻，眉眼温和，唇角微微翘着，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什么。

“宋知予。”

洛笙轻声开口。

七八步外，顾尘舟的睫毛动了一下。雨水淌进眼角，他没擦。

“你是不是回来了？”

“好多瞬间，我都在他身上看见你的影子。”

“他干净，纯粹，从来不求我任何回报。”

话音落下。

眼眶慢慢泛红。

雨水模糊了碑上那张脸，又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碑面。

“你知道吗，小渔离婚了。好在她喜欢的人终于开窍，好好去追她了。”

“小渔那么好，理应过得幸福。”

雨声渐渐密了。

松枝被风压弯又弹起，抖落一串水珠。远处的山峦被雾气吞掉一半，只剩下模糊的青灰色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你也会盼着我好好过日子，对不对。”

她低下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我想试着和他……你，会不会怪我？”

风从碑林深处穿过来，摇动那束白桔梗。花瓣簌簌颤了颤，又安静下来。

身后几层台阶外，顾尘舟立在雨中，浑身湿透。他看到洛笙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攥了攥拳，终究没有上前。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碎。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

雨水从额发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看着洛笙的背影，心里想—

是他先动了心。

宋知予，你别怪洛笙。

雨还在落。

雾还在涌。

整座墓园静得只剩下雨声。

碑根处，洛神花烧着一团浓烈的红，白桔梗安安静静靠在旁边。

像他们。

像还没说出口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