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阿鸾,跟我走
殷寻 · 3350 字 · 约 8 分钟
“那位周将军钟情于你。”
月殊说这话的时候,两人正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橘红色,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鸾刀脸上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月殊手里那半块茶点心捏了半天没吃,用指尖碾着,碎屑掉了一地,引来几只蚂蚁。
鸾刀正端着茶杯,杯沿抵在唇边,闻言没有动,心跳快了半拍,可表情纹丝不动。
月殊补了一句:“坊间都这么说。”
鸾刀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月殊,眼里促狭:“那你钟情谁?那位喜欢跟你斗嘴的军师?”
月殊的脸腾地红了,佯怒:“说你呢,扯我做什么!”
鸾刀看着她没再说话,笑了笑。
坊间的流言蜚语鸾刀不是没听过。
茶客们每日在一壶春进进出出,什么话传不进她的耳朵?
有人说周将军胜仗归城当天与鸾掌柜同骑一匹马,那画面郎才女貌羡煞旁人。也有人说鸾掌柜与姜家公子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在身,周将军此举怕是横刀夺爱。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有味,一杯茶能从午后聊到天黑。
这些话传进一壶春时鸾刀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像是那些议论与她无关。
周无咎依旧如常出入一壶春,风轻云淡,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日闭店后铺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她还是同他提了坊间的那些话。
周无咎放下书简看着她,不怒反笑。
“你是希望我别再来了?”他问,“还是说,你怕了这些话?”
鸾刀摇头:“我倒是没什么可怕的。嘴长在别人脸上,怎么说我管不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可你是守城将军,在坊间被人这般蜚短流长总归不好。”
周无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那双清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亮得有些灼人。
“原来,你是在担心我。”
鸾刀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周无咎低笑了一声,那道笑很轻,像是夜风拂过琴弦。“他们这么说,也挺好。”
鸾刀没明白他口中的“挺好”是几个意思。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却没有解释,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那之后周无咎比往常更频繁地出入一壶春。以前隔三差五来,如今是每日都来。
他开始给她带东西,或是罕见的珍奇物,又或者就是城外的一株野花,又或者一卷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旧书简,说是讲的西域奇闻异事,她夜里睡不着时可以翻翻。
每一样东西都是用了心的。
周无咎在闲暇之余还会带鸾刀策马欣赏塞外风光,又或者驰骋绿洲。
绿洲的日落她看了很多次,那轮太阳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红,最后沉入地平线下,把整片天空染成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周无咎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有时她回头,会撞上他没有来得及收回的目光,那目光太专注,像是这世间万物在他的眼里都只是背景,只有她是唯一的景。
鸾刀有感觉,自己的心乱了。
这感觉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像春天的冰河,表面还结着薄薄的冰,底下已经水流湍急。
她说不清楚。
她喜欢在铺子打烊之后,一个人坐在烛火下,把昆吾抽出来,轻轻擦拭那寒凉的刀刃。
刀柄上镶嵌的宝石是他给的。
他说是从战俘营里缴获的,匈人头领的佩刀上镶着这样一颗宝石,他看着觉得好,便叫人撬下来,亲手嵌在了她的刀柄上。
那日他把刀递还给她时,忽然问了一句:“这刀子,有名字吗?”
她从未给这把刀起过名字,打刀的是城东的王铁匠,她付了银子,拿了刀,用了这些年,就是“刀”。
她想了想,“就叫它昆吾吧。”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流言蜚语渐渐淡了,茶客们又有了新的话题。
鸾刀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直到那日。
那是个阴雨天,整座锁阳城罩进一片沉沉的暗里。
姜梅询来了店里,没打伞,浑身上下湿透了。锦色长衫贴在他身上,发髻松散,温润的眼睛红肿着,眼底布满血丝。
鸾刀的心口莫名揪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的姜梅询。
姜家老太太病了,那位视鸾刀为己出的老者。
鸾刀跟着姜梅询进了姜府,还未踏入内院,便闻见一股浓重的药气。
姜家老太太躺在榻上,昔日富态的面容瘦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鸾刀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鸾刀在姜府待了一整日。她给老太太喂了小半碗粥,老太太喝了两口便摇摇头不肯再喝,跟鸾刀说了自己的心愿,希望她能与梅询成亲。
“若能如此,我便能瞑目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鸾刀从老太太房里出来,姜父姜母正等在廊下,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廊下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檐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终于,姜母开了口。她说老太太的心愿也是姜府上下的心愿,说鸾刀与梅询自幼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知根知底,说老太太视鸾刀如己出,若能看到他们成婚,说不定一高兴病就好了。
她说话时眼眶红红的,眼泪在里面打转。
姜母又说,她知道这是强人所难,知道鸾刀对梅询未必有那份心思,可老太太时日无多了,就当是求她,求她成全一个老人最后的心愿。
姜母说着就要往下跪,被鸾刀一把扶住,两个人四只手交握在一起,都在发抖。
鸾刀喉咙发紧,那声“不”字哽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天色暗下来时姜梅询送她回一壶春。
雨声淅淅沥沥的,鸾刀忽然觉得这条路走了千万遍,从姜府到一壶春不过两条街,可今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抬不起来,也落不下去。
到了门口鸾刀收了伞,她转过身看着姜梅询,街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衬得更加苍白。
“梅询哥哥,我一直将你视为亲人。从没想过结为夫妻。”
“是因为周无咎吗?”他的声音不高。
却让鸾刀心口猛地一窜。
她不知道。
姜梅询看着她的沉默,眼底最后那一丝光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河灯漂远了被黑暗吞没。
他没再追问,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阿鸾,”他低声说,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恳求,“就当是为了祖母。她老人家时日不多了,你就当……帮帮我。”
鸾刀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热得发烫,鼻头酸涩,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夜之间,整座锁阳城都在议论——
姜家向鸾刀提了亲,要她嫁入姜府冲喜。
茶客们在一壶春的大堂里高声阔谈,七嘴八舌的话像针一样扎进鸾刀的耳朵里,账目乱成一团,她也没有心思去改。
周不辞走到柜台前,把托盘往台面上一放,“掌柜的,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觉得,周将军更适合你。”
鸾刀拨算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不清楚周无咎的心思,他会给她带花草,会教她练武,会带她策马去绿洲。可他从没说过喜欢她,从没说过要娶她。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乱得像被马蹄踏过的沙地,坑坑洼洼的,哪条路都走不通。
但转日,周无咎来了。
他来的时候不是一壶春惯常迎客的时辰。暮色将落未落,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
门外长街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鸾刀放下手里的椅子走到门口,推开门,暮色铺天盖地地涌进来。
长街上,一人一骑,逆着光。
周无咎策马而来。他没有穿盔甲,只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被夕阳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从军营而来,风尘仆仆,衣袍上还带着远处戈壁滩的沙尘。
长街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人。
鸾刀站在一壶春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垂在身侧。她看着他越来越近,看清他眼底那团烧得正旺的火。
周无咎在一壶春门前勒住马,马蹄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沙尘。
众目睽睽。
他朝鸾刀伸出手。
“阿鸾,”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干脆利落,“跟我走。”
鸾刀看着那只手,心跳得太快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那些百姓的窃窃私语她听不清,那些目光她看不见,她只能看见那只手,只能看见马背上那双被夕阳映得发亮的眼睛。
她抬起手了。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将手收回来了。
这一次,鸾刀没像往常一样拉住他的手。
她看见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周无咎看着她,良久,他收回了手。
他没有再说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动作干脆利落,衣袍在风中猛地一甩。
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沿着长街疾驰而去。
鸾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那匹马卷起的尘土在暮色中慢慢沉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被夜色一口一口吞没。
身后传来周不辞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掌柜的……”
鸾刀没有回头,走进门,门板在她身后合上。
? ?最近家中有事,更新不及时,勿急,这个月即将完结。
《九时墟》第 36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殷寻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