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各有盘算

中书省衙署今日格外热闹。

庄砚、赵政合一众中枢重臣齐聚许则川的值房。

这般两派要人同时到场的景象，平日里实属难得。

庄砚手抚长须，目光淡淡扫向对面的人，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今日是什么风，竟能将赵大人也吹至此地？”

赵政合唇角微抿，语气平淡无波：“事关朝堂要事，自然当来共议。”

许则川距致仕仅剩两三年光景，近些年已然渐渐放权卸事，不复往日日夜操劳。

也正因他日渐清闲，朝中以赵政合、庄砚为首的两派势力，愈发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往日朝堂议事，二人尚且能虚与委蛇、谈笑周旋。

可如今他即将退位，朝堂第一宰辅的位置悬空在即，二人相争白热化，早已形同水火、势不两立。

上座的许则川轻轻咳了两声，低沉的声响打破了值房内凝滞紧绷的气氛。

“二位。”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有度，“今日齐聚此处，是为共商朝政要务，私怨旧隙，暂且搁置一旁。”

许则川秉公理政，能力卓绝、风骨凛然，朝野上下无人不心悦诚服。

纵使两派相争不休，赵政合与庄砚对这位老丞相，依旧心存敬重。

“许相既已开口，下官自当遵从。”庄砚收敛笑意，郑重拱手一礼。

许则川抚着颔下胡须，眼底笑意浅淡，并未入心。

他心中透亮，待自己致仕归乡，中书省第一宰辅的空缺，必定在庄砚、赵政合二人之中择一补缺。

而他最后的举荐之意，便是左右朝堂格局的关键筹码。

赵政合亦随之拱手，神色凝重开口：“许相，近日宫中流言愈演愈烈，臣恐皇上此番是真心决意推行分藩之策。”

许则川略一沉吟，缓缓道：“我等臣子，仅有参议劝谏之权。”

“分封藩王、就藩镇守，事关李氏国祚社稷，最终取舍，终究由皇家圣裁。”

庄砚闻言顿时急切上前一步，正色劝谏：“许相不可！前朝藩王作乱、祸乱天下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太祖皇帝更是早有规制，严防藩王势大干政！”

“若是皇上执意册封诸王、令其就藩，日后必生祸乱、动摇国本！”

“庄相所言极是。”赵政合当即附和，“我等应当联名上疏，苦心劝谏圣上，阻除此事。”

旁人皆忧心藩王隐患，唯独许则川心境不同。

他并非土生土长的大瑜人，胸中藏着现代开明思想，本就不执着于皇权高度集权，在他看来，宗室分藩就藩，镇守地方，可与地方官员相互制衡、彼此约束。

于天下百姓、地方安稳而言，是利大于弊的好事。

庄砚代表寒门臣子利益，赵政合背靠世家勋贵集团。

二人极力反对分藩，看似是忧国忧民，实则皆是私心作祟，唯恐新政推行触动自身派系的既得利益。

许则川目光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诸位今日齐聚此处，莫非皆是这般一意反对的心思？”

话音落下，值房内众人两两对视，一时无人应声。

静默之间，立于末位的谭谨行清朗开口：“下官以为，分藩就藩之策，可行。”

一语落地，满室微寂。

庄砚、赵政合等人面色齐齐微变。

谭谨行虽身为工部尚书，尚未正式入阁中书，身份却极为特殊。

这些年他行事稳妥、清正奉公，隐隐有着许则川弟子的名头立足朝堂。

许则川虽从未正式收徒，可多年来暗中扶持寒门、结交清流，积攒下庞大人脉势力。

而谭谨行便是这股力量中最核心、最出众的人物。

且他勤政爱民、为官清廉，在民间声望极高，是百姓口中堪比青天的良臣。

赵政合压下心绪，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意，率先发问：“谭大人为何这般看待？”

谭家素来依附皇权，荣辱与共，自然盼着李氏皇族基业稳固、代代绵延。

大瑜立国几百年，根基深厚、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丰足。

在谭谨行这般端方正直的臣子眼中，维稳固本、守正长久，便是治国正道。

他心中透亮，众人极力反对分藩，看似忌惮藩王作乱，实则是怕损害自身利益。

但他尚未入阁，根基未稳，不可直接顶撞寒门与世家两大派系。

是以他避开核心利弊，转而换了一番稳妥说辞。

“诸位不妨想想，如今滞留京城的皇室宗亲，何其之多？”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各自低头沉思，片刻后，不少人面色悄然一变。

早年曾有帝王，为固皇权，对宗室亲眷严加整治，废黜、贬谪、诛杀皆有，一度压制宗室势力。

可历经数代繁衍更迭，李氏皇族子弟人数愈发繁盛。

经年累积之下，京中皇亲已然数不胜数。

长此以往，宗室群居京城、坐享厚禄、无所事事，无需数年，整座京城，怕是要要沦为皇亲聚居之地。

赵政合垂首默然，神色带着几分尴尬。

依照历朝惯例，当今这一朝，本该打压清算近亲宗室、收拢皇权。

可先帝晚年性情大变，连带当今皇上执政风格也全然不同。

非但不曾打压宗室，反倒将一众皇亲委以差事、四处任用，如同驱使臣子。

就连往年流放发配的远支李氏族人，如今也尽数被召回、委以重任。

本该肃清宗室、稳固皇权的关键一步，迟迟未行。

加之如今皇帝破格立储、开千古未有之先例，世人皆知，当今皇帝胸襟眼界、行事规制，早已跳出往昔旧框。

庄砚声音微哑，语气有些焦灼：“莫非我等当真要附和皇上推行分藩？”

“倘若他日藩王滋生祸乱、折损国本，你我身为辅政臣子，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在场众人心底尚存几分为国忧心的良知。

纵然各自立场相左，此番争辩也掺杂派系私利，可归根到底，人人都盼大瑜江山长治久安。

毕竟唯有王朝安稳，自家门第方能世代稳妥。

许则川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低低笑了一声，凝滞紧绷的气氛也随这声浅笑稍稍缓和。

“诸位未免太过忧心远虑。”

“你我在世不过数十载光阴，后世风波自有后辈臣子周旋处置。”

“我等只需尽心办妥眼前分内政务便足矣。”

“何况如今大瑜疆域广袤，远非前朝可比。”

“纵使他日藩地生出些许事端，作乱者终究是李氏宗室骨肉，同根同源。”

“上古天子分封诸侯，反倒令王朝传承绵长，便是明证。”

“只要在位君主贤明强干，朝野纲纪清明，万事皆可周全。”

话音落罢，庄砚与赵政合对视一眼，心中皆是透亮。

许则川乃是皇帝最信赖的股肱之臣，连他都这般说辞，可见皇帝心中早已拿定推行分藩的主意。

此事不单朝中百官暗自揣测，一众宗室子弟更是心痒难捺。

若能获封藩地、就藩自治，一地政务由自己做主，何等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