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归墟茶馆——大陆，台北

次年春，台北，青田街。

这里远离观光区的喧嚣，街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樟树，树冠相连，在初夏的微风中洒下一片清凉。

巷弄安静，偶尔有摩托车驶过，惊起几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

街角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面馆，老板是个外省老兵，讲一口山东话，做的牛肉面却带着台湾味儿。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家二手书店，门口堆着几摞旧书，风一吹，书页哗啦啦地响。

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新开了一家咖啡馆。

店面不大，装修也谈不上豪华。

木质的门框，擦得明亮的玻璃窗，门口挂着一块手工雕刻的木牌，上面用行书写着两个字——“归墟”。

老板是个年轻的女子，姓林，气质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煮得一手好咖啡。

据说她曾是台北富商千金，事业做得风生水起，不知为何却放下了一切，在台北开了这家小店。

偶尔有熟客问起，她只是笑笑，说：“想换个活法。”客人便不再追问。

台北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有故事的人。

她的先生偶尔会在店里帮忙。听说他是来自海峡对面的大陆人。

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右臂动作略显僵硬，但做事很利落——修水管、换灯泡、搬货，样样都行。

有客人夸他好手艺，他便笑笑，说：“以前练过。”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练过”，指的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那条不太灵便的右臂里，曾封印过一个足以倾覆一座岛屿的力量。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店里只有三两桌客人。

一个老先生在读报，偶尔抬起头，推一推老花镜，看一眼窗外的街景。

两个大学生在低声讨论作业，面前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捧着一本散文集，面前的拿铁已经凉了，她却浑然不觉。

林书昀在吧台后擦着杯子。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只杯子都值得认真对待。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光影中微微颤动。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盖八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

他没有在喝，只是望着窗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匆匆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挥着手。

有放学的小学生追逐打闹，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

有老人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和隔壁杂货店的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有一只花猫蹲在对面屋檐下，眯着眼睛打盹。

他忽然开口：“书昀。”

“嗯？”

“你说，他们知不知道，海峡那边的人，其实比他们过得好？”

林书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杯子，轻声答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盖八荒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杯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他道。

不是“我希望”，不是“也许”。是“总有一天”。

林书昀看着他，没有接话。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到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

“小八。”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盖八荒想了想，摇了摇头。

“后悔什么？后悔去南海？后悔跟方舟拼命？还是后悔……”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条陌生的、却正在慢慢熟悉的街道。

林书昀道：“我是不是有些自私，萱儿姐姐应该快生了吧？”

盖八荒嘴角一抽抽，他还没做好做父亲的准备呢，结果，萱儿姐姐和林书昀都怀上。

但他马上就笑了笑，他想好了，等孩子生下来，他就学他老爸一样，把孩子扔给师父，让那老头帮着养。

“你在想什么？”林书昀发现了他的异样。

“没想什么？就是想京城帮王八糕子，是不是又开始得瑟了。”

林书昀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起身，为他重新煮了一杯热咖啡。

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蒸汽袅袅升起。

窗外，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看店里，然后又扑棱棱地飞走了。

傍晚，盖八荒独自走出咖啡馆。

青田街的黄昏很美。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黄色。

面馆的老板开始准备晚市，锅里冒出腾腾的热气。

二手书店的老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老书，看得入神。

盖八荒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他的步伐不快，右臂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虽然仍有些僵硬，但比起刚回京城时已经好了许多。

封印石还在，印记还在，但它们已经不再是他生活的全部了。清心琉璃蛊也被他吸收了，正在慢慢治愈他的印记。

他走到街角，停下脚步。

那里有一棵老榕树，根系虬结，枝叶繁茂，树龄怕有上百年了。

树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发呆。

盖八荒在老人身边坐下。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年轻人，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从北边来的。”

“北边？”老人眼睛亮了亮，“哪儿？北京？”

“对。”

“好啊，北京好啊。”老人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那时候故宫还没这么多人，长城上也清净。一晃……几十年喽。”

盖八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问道：“来台北做什么？工作？还是读书？”

“陪我太太。”盖八荒道，“她在这儿开了家咖啡馆。”

“噢，那家‘归墟’？”老人笑了，“我去过，咖啡不错。你太太是个好人。”

“谢谢。”盖八荒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榕树下，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华灯初上，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起来。

一辆豪华轿车吱的停在了两人身边。

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

老人表怀一滞。

这个人他认识，四海帮帮主——陈魁。

陈魁匆匆走到盖八荒身前，微微躬身道：“殿主，七联帮同意了，整个黑道，大选的时候，都会投我们一票。”

“嗯。”盖八荒轻轻点了点头，“洗白的事情，加快。”

陈魁又简单的汇报了一些其它事情，然后离开。

良久。

老人忽然问了一句：“年轻人，你觉得，两岸还能统一吗？”

盖八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道：“能。”

老人的眼神微微眯，盯了他很久，渐渐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

轻声问道：“你掌控四海帮，联合七联帮，不是单纯的想要竞选总统吧？”

“总统？顶多算个省长。”

“大陆，了不得啊。”

盖八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说道：“不是因为政治，不是因为经济。是因为——血脉。”

“那边的老太太，和这边的老太太，都爱在傍晚的时候，坐在树下乘凉。

那边的小孩，和这边的小孩，都爱吃街角那家面馆的牛肉面。

那边的人，和这边的人，都在为生活奔波，都为儿女操心，都盼着日子能好过一点。”

他看着老人，笑了笑：“所以，迟早会走到一起的。”

老人久久没有说话。他转过头，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眼眶似乎有些湿润。

良久，他轻轻说了一句：“好啊……那就好。”

盖八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老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咖啡馆。

他推开门，风铃响了。

林书昀正在吧台后面整理杯子，看到他进来，抬头微微一笑：“回来了？”

“嗯。”他在老位置上坐下，“回来了。”

窗外，台北的夜，刚刚开始。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京城杨柳巷里，同样开着一家“归墟”咖啡馆。

洪萱儿正在指挥秦家姐妹关上店门。

武芊羽扶着她，赵萌萌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袋刚出炉的蛋挞。

“萱儿姐，你说他真打算在那边长住啊？”赵萌萌问。

洪萱儿锁好门，转过身，笑了笑：“他说了算。”

“你也怀孕了呢？”

洪萱儿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我有你们，她没有。”

赵萌萌撇了撇嘴，没有再多说。

三个人站在梧桐巷的夜色中，头顶是一轮明月。

月光洒在她们的肩上，洒在安静的巷子里，洒在那块写着“归墟”的木牌上。

窗台上，一盆薄荷在夜风中舒展着叶片。

那是林书昀临走前留下的。

她说：“等我回来的时候，用它泡茶。”

而此刻，在台北的青田街上，那家小小的“归墟”咖啡馆里，灯光温暖，咖啡飘香。

盖八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林书昀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窗外，那棵老榕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

他端起茶杯，轻轻说了一句：“书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他想了想，笑了笑：“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

林书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地，和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窗外，月色正好。

海峡两岸，万家灯火。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