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番外三：平城故人

平城，三月。

这座北方小城的春天来得比南方晚一些。

当台北的樟树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时，平城的街头才刚刚有了些许春意。

柳树抽出了鹅黄的枝条，迎春花在墙角零零星星地开着，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寒意。

城南的一栋老居民楼里，方晓月正坐在窗边整理着教案。

窗外是一棵有些年头的槐树，树枝上刚冒出细碎的嫩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桌面上，斑驳而温暖。

这是她在平城的家，准确的说，是她父母的家。

她现在是南方某小镇中学的英语老师。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贯穿南北，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就能逛完的那种地方。

当年，她从平城师大毕业，跟着男朋友满怀憧憬地去了南方。

本以为等待她的是崭新的生活和美好的未来。

结果呢？

男朋友到了南方后像是变了一个人，脾气越来越大，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后来干脆连家都不怎么回了。

她一个人在异乡的小镇上，举目无亲，靠着每月三千块的工资，租住在学校旁边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她没有告诉家里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她终于攒够了勇气，结束了那段名存实亡的关系，却没有离开那个小镇。

因为那里的孩子们需要她。

她是那所乡镇中学唯一的英语老师，带三个年级的课，每周二十多节课。

学生们基础很差，有的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但她没有放弃。

她用课余时间给他们补课，用自己的工资给他们买学习资料，过年过节还把回不了家的留守儿童接到自己住处一起吃饺子。

三年下来，她带的班级英语成绩从全镇倒数第一变成了正数第二。

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她，她站在台上，腼腆而平静。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一个活泼爱笑的女孩。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

今年春节，她终于回了平城。

母亲看到她瘦了一大圈，心疼得直掉眼泪，嘴上却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沉默地抽了一晚上的烟，第二天一早去菜市场买了她最爱吃的排骨。

她没有提男朋友的事。父母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说，也是一种默契。

她合上作业本，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朋友圈里，林晓刚发了一条动态：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摆着一杯咖啡和一堆文件，配文是“又一个加班的周末”。

林晓没有进家族企业。

当年她父亲希望她毕业后回公司帮忙，她拒绝了。

父女俩为此冷战了大半年，最后她父亲撂下一句“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她真的就自己开了一家翻译公司，起步阶段只有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为了接业务，她跑遍了省城所有的外贸公司和涉外律所，吃了无数闭门羹。

最困难的时候，她连续三个月没有休息过一天，累到在医院挂过点滴。

但她骨子里就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三年下来，她的翻译公司在业内渐渐有了口碑，客户从最初的零散小单变成了长期合作的稳定客户。

她招了五个员工，租了一间像样的办公室，终于不用再在家里办公了。

方晓月看着那条朋友圈，笑了笑，在底下评论了一句：“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没过几分钟，林晓的回复就来了：“你也一样。放假了吧，来京城，我请你吃饭。”

方晓月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角的一张合影上。

那是她们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她，林晓，还有李子棋。

三个人穿着学士服，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而在她们身前，有一张照片，那是一个男孩，是她们曾共同守护或者说爱着的男孩。

李子棋现在在魔都，一家德资外企的白领。

每天穿着西装在高档写字楼里进进出出，看起来光鲜亮丽。

但方晓月知道，她过得也并不轻松。

外企竞争激烈，加班是常态，她经常半夜还在回复邮件。

去年她妈妈生病住院，她请了三天假回去照顾，回来后发现自己的项目被同事接手了，年终奖也因此受了影响。

她在电话里跟方晓月吐槽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说：“算了，大不了老娘换个地方干。”

第二天又照常去上班了。

成年人哪有容易的呢？不过都是咬着牙，硬撑着往前走罢了。

她没有林晓的家世，甚至还不如方晓月的家庭。凡事，都要一个人撑。

方晓月收回思绪，重新翻开教案。

窗外，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楼下传来邻居家炒菜的香味，夹杂着孩童嬉闹的声音。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

纤细的笔迹在纸上划过，那些稚嫩的英文字母，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排排地向前迈进。

她想起大学时，外教问过她们一个问题：what do you want to be in the future?

她当时没有回答。

如今，她真的成了一名老师。

虽然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有宽敞明亮的教室，没有先进的教学设备，没有城市里优越的生活条件。

但当她站在讲台上，看到台下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时，她觉得，这个选择，也不算太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李子棋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同志们，我五一调了几天假，准备回平城一趟。你们有没有空？出来聚聚？”

林晓秒回：“有空。方晓月呢？”

方晓月看着屏幕，笑了笑，打字回复：“我还要上课。”

放下手机，方晓月目光再次落向窗外。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一条温暖的光带，蜿蜒着伸向远方。

她并不一定要上课，其实也没有课。只是，她不想和她们见面，因为不知如何面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她们三个人坐在学校操场边的台阶上，喝着汽水，聊着未来。

那时候她们都觉得，未来是一片广阔的海洋，等着她们去乘风破浪。

后来她们才发现，未来不是什么海洋，而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有人走成了坦途，有人走成了崎岖，有人还在路上跌跌撞撞地摸索着。

而有些人，注定走成了陌路。就如她们曾经共同守护的小男孩。

她拿起笔，继续修改教案。

窗外，夜，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