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每日三省吾身

陷在自己思绪里的云绾甚至不知道她们的谈话是何时结束的，手里咬了两口的糕点就这么捏在指间。表面的糖霜随着时间缓缓融化，从甜蜜的小颗粒转变为黏糊糊的液体，散发着腻人的甜香。

“那秦姨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孔淑见天色已晚，拉着神游天外的云绾起身告别。

“又发什么呆呢？”

她伸手拿过云绾手里已经融化的糕点，放到鼻子下嗅了嗅，

“这么甜的糕点不该是你最喜欢的吗？”

“没。”

云绾下意识去拿，结果孔淑直接塞到自己嘴里。

“都化了。”

她抽出帕子擦了擦，

“你也是真不怕腻。”

“嫌腻你还吃。”

云绾从她手上抢了帕子，慢悠悠擦着指尖，

“刚刚桌上摆着一盘你不吃，这会儿出门了偏偏来抢我的。”

“好心没好报，我这是怕你腻着连晚饭都吃不下。”

孔淑又抢了回来。

两个人抢来抢去，刚拐过一个转角迎面撞上等候已久的人。

“走这样快还敢这样不看路地打闹，小心撞到墙上。”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抬头是方渚兮含笑的眼睛。

“小方？”/“大哥！”

云绾对他的出现有些疑惑，孔淑却懒得管那么多，蹦蹦跳跳上去拉住他的衣角，

“大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想着你或许会想和安城城主聊一聊安城关于独自生活人群的关怀政策，所以提前帮你约好了时间。算算时辰师兄的会应该已经开得差不多了，小淑不想迟到的话要跑着去哦。”

方渚兮拍拍她的头。

孔淑回头看了云绾一眼，得到对方无所谓的摆手后才赶紧动身。

云绾低头去摸腰间的玉简，她不清楚安城城主的作息习惯但对于方渚兮还是了解一二的。这人绝不可能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过来拦人，应该是提前发了信息但她和孔淑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果然，玉简上明晃晃挂着几个未接消息。

云绾莫名有点心虚，有种过了门禁时间但还在外面疯玩结果被家长抓包的感觉。

“我们绾绾向来心细，今个儿怎么魂不守舍到连玉简的动静都没发觉？”

方渚兮看她眼神躲闪便知这回是真的没注意到，

“在想什么事呢，闷闷不乐的。”

方渚兮微微俯身和云绾齐平，这样的高度导致云绾只要一掀起眼皮就能和他对上视线。

“没想什么。”

云绾是真的没在想什么大事，她只是在某一刻忽然发现自己和明灯的那位主人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他在证明自己的路上越走越远，以至于最后回头时身后已经空无一人。而云绾自己呢？她又是否被困在某个执念里，以至于忽视错过了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真相、坦诚、还有······

云绾用力阖了阖眼。

这些东西真的那样重要吗？

她重新审视了自己到目前为止所做的所有决定，虽也有遗憾但后悔确实是没有的，再来一次也会是同样的结果。

世上事，言痴不言悔。

后悔是想要弥补的开始，可往往事情越补越糟糕，滚雪球似的直至最后将一切吞没。

云绾垂下眼睫，刚想问问他那边的进展便听见方渚兮慢悠悠来了一句，

“需不需要小方帮你把阿月叫来，你们师兄妹好好说会悄悄话。”

云绾：！？

“小方，你怎么能帮着月魄看我笑话！”

方渚兮弯了弯眉眼，

“这下看着有干劲多了。”

云绾：······

“我这是每日三省吾身，是优良的传统美德。”

“嗯，我们绾绾很擅长反省自身。”

方渚兮点了点她的眉心，

“只是反省多了难免郁结于心，把顾虑说出来会好很多哦。”

“不要，谁知道你会不会给月魄透露。”

云绾撇过脸去。

亏她之前还那么相信方渚兮，结果这人居然还想着叫月魄过来看笑话。

“生气了呀，小方给绾绾道歉好不好。”

方渚兮把手心伸过去，云绾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

打手板还是算了，向来只有方渚兮教训他们几个的份，反过来感觉怪怪的。

“先攒着，下回小方要再这样就一起讨回来。”

云绾选择暂时将仇记到小本本上，先询问正事，

“玉面村那边的安魂仪式结束了吗？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炸那座山了？”

“嗯，夕雪宗离得近所以是最先到的，在绾绾到来前已经吹了好几日的安魂曲，现下灵魂都安抚得差不多了。计划里围着玉面村的几座大山都要炸平，阳光普照方能消除阴气，有灵魂体的那一座放在最后来炸，看进度应该是在后天。”

方渚兮不慌不忙带着她往城主府去，

“绾绾是在想山里的尸骨？”

方渚兮很善于猜测师弟师妹们的想法，这回也不例外。

“我只是在想这算不算灰飞烟灭、挫骨扬灰。”

云绾记得她当时和雀云镜埋尸体的时候坑挖得不是很深，炸药一炸保准残手断腿满天飞，这吓人程度可比楼道然搞出的血尸林高多了。

方渚兮在从雀云镜口中得知二人的经历时就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我用通灵的手段问过他们，那些灵魂死去的年纪太小还未能接触到保留全尸的丧葬习俗，所以对此反应不大。再者你们当时遇到他们时就已经是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状态了，好几个人的尸身被傀尸门的那人融成了液体用作骨骼间的粘合剂，没办法再复原。”

楼道然个半吊子，哪家邪修用尸水当粘合剂啊，估摸着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偏方吧。

云绾在心里碎碎念，却听方渚兮话锋一转，

“不过呢小孩子们不知道是一回事，我们当大人的可不能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清辞带着朝花宗来的几个丹修在那边山里收敛骸骨，云镜在给他们指明埋葬的地点，尽可能地将散落的尸骸拼完整。

我这次来安城的任务之一也是为了联系这里的棺材铺子，定做好合适的棺材让他们入土为安。荒郊野岭是埋不得了，玉面村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地方，索性再问问师兄有没有好的建议。”

“这么重要的事居然都不告诉我一声。”

云绾小声嘀咕。

“因为绾绾需要忙正事嘛，改换玉面村风水是主要任务宋师弟那边更需要人手。槐吟没有来，朝花宗的几个小家伙在宗里又只是杂役，没正式调配过药怕他得紧，只能麻烦绾绾在那边多上些心。我们几个连在你面前乱晃都不敢，哪里又能用这些事让你分心呢。”

方渚兮一惯是个会说话的，借口自然是找得天衣无缝，

“有几个孩子消逝前说希望他们的棺材上有漂亮的画，绾绾结束任务后也和阿月一起过来帮帮他们好不好？”

“怎么月魄也掺和在里面啊。”

“阿月的丹青是他师父亲自教的，只是简单的花花草草也比我们这些半吊子画得好看。不过呢这事是览秋去和他沟通，能不能成还要看你容师姐的口才。”

容览秋去干这活倒是在云绾意料之外，若是方渚兮自己去说月魄肯定会答应，换了交情淡一些的容览秋可就不一定了。

云绾偷偷瞄了方渚兮一眼，他这么安排只怕是希望月魄能顺心而为不必因交情勉强。毕竟月魄不太热衷这些事，至少这么多年面上是这样的。

他不喜欢繁杂绚丽的东西，艳丽的花朵、复杂的仪式还有那些纷乱的哭喊和祷告。一部分原因可能来自于读心术的副作用，另一部分则是他并不相信那些举动能带给亡灵什么实际的帮助，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未亡人的自我安慰罢了。人死了往土里一埋便结束，至于死后的尸骸如何处理，那与已死之人已经没有关系了。

死亡是场干脆利落的切割，所有的爱恨都止步于这个结点前。

容览秋的口才很好，但月魄的决定不是那么好改变的。

“希望回去后容览秋不要拽着我的储物袋，让我给她一些灵石作为精神损失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