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沈姑娘

修真界某种程度上和凡间一样忌讳生死之事，棺材铺这等与丧葬相关的铺子自然是开在安城的犄角旮旯里，别说日落后无人踏足就是青天白日也没几个人往里面凑。

偏偏这行当不缺生意，有财路的地方就有胆大的人，细细算下来店倒是不少。几家店包圆了一整条街的店面，少了白日的人气滋再加上养店大客少，冷风一吹，鬼气森森。

云绾扶了扶帽檐，店内似乎没人，可能是一眼扫过去只能辨出单调的黑白两色的缘故，这里即便摆满丧葬用品也显得空荡荡的。

“是这里吧？”

同一行业的店名取得都大差不差，她按着方渚兮发过来的名字对照一遍，确认后才抬手敲了敲大开的门。

“有人吗？”

“有有有。”

一个人脑袋从柜台下冒出来，瞧见云绾头上分外艳丽的花帽时还被吓了一跳。不过能开店的心理素质都不错，很快便调整好了笑容，

“客人您看看需要些什么，小店东西一应俱全，您只管挑。”

“我来找人。”

云绾把帽子摘下来，花朵间摩擦的簌簌声在这寂静的店里格外明显，

“有个订棺材的小哥是不是在这？带着颜料，要在棺材上画花，我是来寻他的。”

“有的，有的，在后院呢。”

听见是来找大主顾的他笑得更殷勤了，那人一出手就是包圆了这条街上的小型棺材，出手阔绰抵得上他们半年的营生，

“请问姑娘怎么称呼啊？我们这还有下葬配套的东西，您可以和您的朋友再看看。”

怎么称呼？

这倒是个好问题。

按理来说出门在外当然是用假名，但这是五宗统一任务，他们第一天就穿着宗服招摇过市表明身份，假名好像也没必要。

“姓沈。”

云绾很有礼貌地颔首示意。

“沈姑娘啊，这边请。”

掌柜的搓了搓手，领着她去了后院。

漆黑的棺木取代了堆叠在一起的花圈纸钱，风落在棺木上像是亡灵不甘地拍打。

月魄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阴影藏住了他的颜色，以至于云绾第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居然是地上铺开的各色颜料，在这昏暗单调的场景里多彩得甚至有些突兀。烛火的光印在上面，仿佛是画师执笔时随意抖落了两点明黄掺在里面。

像眼泪。

她抬眸，视线重新落回月魄身上。

“二位客人慢慢聊，我还得回前面照顾生意就不多陪了。”

掌柜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当即知晓现在不是自己呆在这儿的时候，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啧啧，真是稀奇，居然能瞧见您老人家来送饭，云道友还是没拗得过小方啊。”

月魄语气如常头也不抬地继续画着自己的东西。

“东西放哪？”

云绾不打算和他多耗，这地方怪冷的。

“那不是有个空地方吗？”

月魄抬抬下巴。

云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乱七八糟的地方里唯一整洁干净的区域是用来放还未刻字的墓碑的。

云绾：······

“那是人家的墓碑，不是你的餐桌。”

“没让你放上面，放前面呗。”

月魄画完最后一笔终于舍得把眼睛从上面移开。

“放前面的那叫供品，你是打算飞升当神仙还是准备下地当鬼魂啊？”

云绾给他科普常识，月魄倒是若有所思，

“好像都行，我不挑。”

“这哪有你挑的份。”

几根藤蔓破土而出，缓缓缠绕在一起形成一张小圆桌，云绾“啪”的一声将盒子拍在上面，

“反正东西我是安全带到了，是热乎的还是冷的都跟我没关系了。”

“云道友安心，保温的阵法很简单就算小方一时间忘了我自己也可以设。”

月魄的视线顺着缠绕的藤蔓往上，

“倒是云道友这动静，大晚上的像长了绿毛的白骨从地里爬出来，怪吓人的。”

“月道友敢一个人在这里画画想来是不怕这些的。”

云绾歪头去看他画的东西，月魄也很识时务地起身让开身体。

棺材上有很多画，锦鲤戏猫、大树下的摇椅，还有天上的彩云、晚间的月亮，但更多的还是各式各样的花。

月魄的画通常只有黑白两色，多是几笔勾勒追求神似而非形态上的描摹。说人话呢就是一看就是画里的花，画得再好看也不会叫人和真花弄混。

云绾的视线划过花上细腻的纹路和丰富鲜艳的色彩，工笔细描栩栩如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方渚兮用通灵问了他们想要的花纹，对这些无所谓的就由我自由发挥，看云道友这副模样是也想画上两笔？”

月魄不知她在想什么，自顾自走到藤蔓桌前打开自己的晚饭。热气顺着风传来，让周围的温度都回暖不少。

“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既然月道友愿意画自然是由擅长这方面的月道友来，免得等底下的小朋友收到一对比大半夜的来找我闹。”

云绾又看向他。

月魄正取了块野菜饼出来，咬一口再吹吹气，感受到她的视线很大方地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晚饭，

“云道友要再来点？”

“不要。”

云绾拒绝地很干脆，月魄画完画都没洗手，

“我只是在想月道友还真是有闲情逸致，难得见你掺和到这么麻烦的事情里。”

“因为我也想要。”

月魄弯了下眼睛。

月魄的经历云绾并不了解，最多也就在神界求学时听木清辞提到过一星半点。

他想要什么？

棺材？画画？还是······花？

云绾不得而知也不想探寻，月魄的状态有些异样但大体还算正常，小方只是让她借着送饭的名义过来看两眼又不是要她当心理医生，这不在她们丹修的修行范围里。

还是等小白回来她去打小报告吧，这个她比较擅长。

“云道友看起来在想坏事。”

月魄一边咬饼一边眯着眼警惕地上下打量她。

“月道友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底下的小鬼最是难缠，小心人家不满意你的画大晚上站你床头。”

云绾没傻到在计划成功前就在受害者面前炫耀，事以密成，她当然会好好管住嘴。

“哎呀呀，半炷香前才说我的画好，这会儿又不好了，云道友的心思真难猜。”

月魄将最后一块野菜饼塞到嘴里，拍拍手佯装惆怅地抬头望月。

云绾见他吃完晚饭抬手将盒子拎走，

“东西我带回去了，你明日是回玉面村还是继续在这呆着？”

月魄没有应答，仍旧抬着头。

鬼上身了？

云绾伸着脑袋去观察他的眼睛。

没有啊。

她换了个位置从月魄的角度看天。

万里无云，唯有一轮明月高悬。

这也不是啥奇观啊，难不成是她没学到过的风水异象？

云绾不理解，但还是秉承着好同门的优良品质没有打扰月魄顿悟。

天还是天，月亮也还是月亮。不是什么奇观，每月都存在的月相不管地上的生灵是否抬头都会尽职尽责地出现。

皎月当空，朗照大地。

月魄回神时云绾已经带着盒子走人了，他伸手在虚空敲了敲，云绾留下的保护阵法应声碎裂，消失前的光点填上了今夜没有星光的空缺。

该干活了。

他转身，瞧见了堆在棺材前的花。

每个品种分开看或是秾丽娇艳或是清冷出尘，偏偏被人挤在一块，乱七八糟的，衬得他的颜料都黯淡了几分。

月魄记性不错，认出这些花来自于云绾的超大帽子。

他弯腰将花拾起，抬眼时对上前方的未刻字的墓碑。

······

“双鲤道长，咱们小店要打烊了，您看······”

掌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叨扰掌柜的了，只是这些东西要得急，我今夜恐怕要宿在这院中明早再离开。当然，住酒楼需要银钱您这里我自然也不会白住，您看是单独结算还是和最后的结算放在一起？”

月魄回过头，看到他手里拎着的菊花，

“您这是······？”

“哦，我看沈姑娘挺喜欢花的，想问问你们需不需要采买些菊花。”

······沈姑娘？

送上门的把柄不要白不要。

月魄的笑意真诚了许多，

“订一些吧，届时我们一同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