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夺星阵之妙
七阳西下 · 3542 字 · 约 8 分钟
方无花心头猛地一沉。
旗中铭纹,是他压箱底的隐秘,天无宗内知晓者不超过三人。
眼前这青衫青年只扫了一眼,便将他根脚道破,语气还这般平淡,像在评点一件寻常器物。
“你……”
方无花握紧旗杆,指节发白,怒声道:“休要在此故弄玄虚!”
陈玄负手而立,月白道袍被云风掀起一角。
“我方才看了你一场。”
陈玄道:“封法力,近身杀,靠的是阵,不是旗,你真正得意的手段,该是挥旗成阵。”
方无花瞳孔一缩。
陈玄抬眼看他,目光不重,却压得他呼吸一滞。
“尽管施展。”
陈玄淡声道:“我不还手,任你布阵。让我看一看,这挥旗成阵,还有什么特殊之处。”
方无花怔住:“你不还手?”
“不还手。”
陈玄道:“你尚有一丝取胜的机会。若你的阵能伤我分毫,这一场,便算你赢。”
此言落下,台下轰然。
人群另一角,慕无殇红发垂肩,脸色阴沉。
他盯着台上的陈玄,看了足足十息,忽然偏头,对身旁一名天无宗弟子道:“你看他最初那一袖,用了几成力?”
那弟子迟疑:“回师兄,瞧不出。像是一成,又像是……根本没用力。”
慕无殇眼底寒芒一闪。
“我也瞧不出。”
他低声道:“瞧不出,才可怕。柳沧明与我拼到两败俱伤,底牌尽出,此人只拂一袖,连路数都没露。”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师兄,那方师弟这一场……”
“必败。”
慕无殇吐出两字,又补一句。
“但败,也要败得有价值。”
他屈指一弹。
一枚龙眼大的赤色丹丸破开人群,悄无声息落在方无花掌心。
丹丸入手,一线传音同时钻入方无花识海。
“回玄丹,可换法力回满,破开肉身枷锁。”
慕无殇的声音冰冷:“方无花,把你的阵,一层一层,全使出来,试探他的底。你若藏一手,我亲手废你。”
方无花握着丹丸,掌心渗出汗水。
他抬头看向陈玄。
陈玄负手立于台上,正望着自己,目光平静。
方无花心头一狠。
“好!”
他咬碎牙关仰天大笑:“陈玄,这是你自找的,你既要看,我便让你看个够!”
他足尖一点,跃回演武场中央。
大旗往台上一顿。
“嗡!”
一杆漆黑大旗应声炸开,化作十八面小旗。
十八面小旗迎风暴涨,又各自一裂再裂,须臾之间,分化出千百面寸许飞旗,漫天乱舞,密密麻麻,几乎布满整座演武台。
白云被旗影割碎,天光被旗海遮住。
方无花立在旗海中央,妖化的竖瞳里燃着疯狂,咬牙大笑:
“此招,名曰星河旗阵!”
“挥手之间,飞旗如漫天繁星,阵中变化,亦如繁星之数,无穷无尽!”
“陈玄,你既不动,那便永坠星河!”
旗海轰然合拢,将陈玄吞没。
台下数十万道目光,尽数钉在那一片翻涌的旗幕上。
阵中。
狂风骤起。
这风非同寻常,无形无质,不穿衣甲,直透识海,刮在神魂之上,如万千把小锉刀来回拉扯。
寻常筑基入此阵,三息便要神魂受创,十息便得抱头跪地。
陈玄立在风里,负着手。
月白道袍猎猎飞舞,人却如风中大山,纹丝不动。
第一缕罡风扑至识海,撞上那一片太清清光,连一丝涟漪都未掀起,便散了。
陈玄甚至还偏了偏头,辨了辨风向。
“以旗引风,以风撼魂。”
他开口,声音穿过旗海,清清楚楚传到方无花耳中:“第一变,攻神魂。思路不俗。”
旗海外,方无花笑声戛然而止:“你……你怎会无恙?!”
“你这风,伤得了筑基的神魂。”
陈玄道:“伤不了我。”
方无花脸色铁青,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双手结印。
“星河——转!”
千百飞旗齐齐一震。
每一面小旗的旗尖,同时亮起一点刺目白芒。
白芒一吐,化作千万道细小光线,细如牛毛,密如骤雨,从四面八方攒射向阵中那道月白身影。
光针破空,锐啸连成一片,整座演武台被照得亮如白昼。
台下有人失声:“这等密集,避无可避!”
陈玄没避。
他仍负着手,任由千万光针轰在身上。
光针落在他体表三寸之外,便如撞上无形壁垒,纷纷折断,迸散,湮灭。
“这光针变化,倒非比寻常。”
陈玄缓缓道:“筑基境中,除非专修横练肉身,否则皆要被这光针破体,便是金丹,猝不及防,也有被刺伤之虞。”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可惜,刺伤归刺伤,金丹手段,转瞬便复,此针锋利有余,底蕴不足,助人跨境作战,还差得远。”
方无花双目赤红:“闭嘴!我的阵,轮不到你来评!”
他十指翻飞,催动旗阵,光针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陈玄立在针雨中央,竟真的不再言语,只抬着眼,一旗一旗地看过去。
他看每一面小旗如何吞吐法力,看每一根光针如何在旗尖孕育,凝聚射出,看旗与旗之间如何换气,如何借势,如何暗合星位。
方无花的巧思,一五一十,尽数落入他眼中。
“原来此处借的是箕宿之位……”
陈玄心下微动:“以旗代星,以阵代河,难怪名唤星河,虽粗浅,却有可取之处。”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一座阵,够他汲一份营养。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针雨不曾停,陈玄不曾伤。
方无花的呼吸却越来越重,胸前剧烈起伏,妖化的鳞片都开始黯淡。
旗阵每转一息,吞的都是他的法力。
三十息连绵轰击,他的丹田,已然见底。
“怎会……怎会毫发无损……”方无花眼前发黑,声音发颤。
阵外,慕无殇的冷喝炸响在他识海:“丹!”
方无花浑身一激灵,再不犹豫,翻手将那枚燃元丹吞入口中。
丹丸入腹,轰然炸开。
一股灼热药力裹着他三成精血直冲丹田,枯竭的法力如潮水倒灌而回。
方无花七窍渗血,状若疯魔,仰天长啸:
“陈玄,再看我十阵!”
旗海再变。
光针忽敛,化作漫天火网,当头罩落——陈玄立于火中,衣角不燃。
火网一收,凝成寒狱,百丈玄冰自虚空压下——陈玄抬手未抬,玄冰近身自碎。
寒狱散,旗影化作千百锁链,缠向他四肢百骸——锁链及体,寸寸崩断。
重岳、迷魂、血刃、风刀……
一组,又一组。
方无花将星河旗阵十余组变化尽数抖出,旗海翻覆,杀机漫天,整座演武台光华乱闪,看得台下众人目眩神驰。
可那道月白身影,始终立在原地。
负着手。
从第一息,到最后一息,未曾动过一根手指。
十余阵尽,旗海一滞。
方无花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混着血,砸在台上。
回玄丹的药力退了,反噬上来,他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阵心那人。
陈玄正收回打量的目光,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没了?”陈玄问。
方无花喉咙发干:“你……你到底……”
“旗阵诸般变化,我已看完。”
陈玄道:“看够了,便轮到我了。”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袖。
袖摆荡开。
下一瞬,千百道光针自他袖中涌出,细如牛毛,密如骤雨,与方才星河旗阵射出的光针,一般无二。
连破空的锐啸,都分毫不差。
方无花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这……这是我的……”
“借来一用。”陈玄道。
光针如星河倒卷,直扑方无花。
方无花魂飞魄散,拼尽最后一口法力,将大旗横在身前,又接连拍出三面护身灵盾,咬碎一枚保命玉符,周身腾起层层光罩。
第一层光罩,遇针即碎。
三面灵盾,应声而裂。
漆黑大旗的旗面被光针穿透,千疮百孔。
最后一缕光针撞上他胸口,力道却在入体半分时陡然一收,只将他整个人掀得倒飞出去,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演武场外的青石地上。
陈玄足尖一点,飞身而起,掠至演武场中央。
千百飞旗失了主,光针尽敛,重新合拢,恢复成一杆漆黑大旗,正斜斜插在台上,旗面残破,灵光黯淡,兀自轻颤。
陈玄伸手,握住旗杆,大旗一挣,似有抗拒。
他指尖渡入一缕太清法力,旗身剧震一瞬,便乖乖伏了。
“是件不错的法宝。”
陈玄将大旗收入袖中,淡淡道:“回去再祭炼一番。”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
数十万道目光望着那道月白身影,半晌,才如沸水般炸开。
试炼者人群中,人人面色凝重。
千秋社的陈知远握紧了手中玉简,低声喃喃:
“从头到尾,他只出了一袖,一袖学来对方的阵,一袖破去对方的阵……此人至今,未露半分真手段。”
“他是瀚元天宗弟子。瀚元天宗随便走出一人,便将我海天十六派的天骄压得喘不过气。”
另一头,瀚元天宗的弟子们,同样议论纷纷。
“这陈玄,是哪一峰的弟子?”
“不曾见过,他破阵那一袖,分明带着星位的路数,莫非是摘星峰出来的?”
“摘星峰没这号人。我认得前百的天骄,没一个叫陈玄的。”
“怪了。”
一名高个弟子眉头紧锁:“就他方才那手袖里藏针,以变化夺他人手段,排进我宗前百,绰绰有余,这等人物,怎会默默无闻,声名不显?”
“莫不是哪位峰主雪藏的亲传,今日才放出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猜越是心惊,看向陈玄的目光,已由审视转为了忌惮。
九霄云上。
紫金道袍老者垂目望着台上,白须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波澜。
他看了陈玄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照旧淡漠,传遍全场:
“第二十七场续战,胜者陈玄。”
顿了顿,老者又道:
“下一场,半个时辰后。”
说罢,他袖袍一拂,云端霞光合拢,将那道目光一并掩去。
陈玄立在高台边缘,袖中新添了一杆旗。
他抬眼望了望云深之处,唇角轻勾,终是没说什么,负手走下台去。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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