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死潮如海

死气弥漫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

叶尘话音落下不到三息，石柱阵地的西北方向便传来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干枯的树叶上爬行，又像是荒原本身正在从内部碎裂。

苏婉清的战意领域瞬间展开，淡金色光芒如洪流般向西北方向倾泻而去。她要用军势先发制人，打乱对方的阵型。

然而，就在军势与那片死气接触的刹那，苏婉清的脸色变了。

“这些……不是活物。”

她的军势碾过去，却像一拳打在了稀薄的雾气上。碾压的阻力小得诡异，那些东西仿佛没有实质肉身，只有一种纯粹的“存在”。

“是灵体。”秦无双的轮回瞳中灰白光华大盛，“死灵。数量在增加——四千了。”

“灵体？”林霄已经站了起来，手中长剑出鞘三寸，剑光吞吐不定，“灵体怎么会有死气？”

“不是普通的死灵。”叶尘掌心混沌钟旋转，灰白色的光芒朝四周扩散，在众人身前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光幕，“这些灵体生前应该是修士，死后灵魂被囚禁在这片夹缝中。长年累月被深渊气息侵蚀，已经变成了介于魂体与死气之间的东西。”

“它们有什么弱点？”白泽沉声问。

叶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混沌领域正在极力分析那些死灵的结构。片刻后，他眉梢一挑，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没有意识，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唯一的行为本能是追逐活物气息。一旦接近到一定距离，就会自爆。”

“自爆？”独孤求败剑眉微动，“威能如何？”

“单个相当于仙君自爆。”叶尘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瞬，“但它们是成群结队来的。一旦第一只接近引爆，后面的会连锁反应。”

四千个仙君级别的自爆灵体。如果被它们冲入阵地，就算是叶尘也讨不了好。

“不能近战。”秦无双当机立断，“必须远距离击破，而且不能让它们形成密集冲锋阵型。”

“我来引开火力。”苏婉清上前一步，右手虚握，金色战意在掌心凝聚成一条长枪，“军势可以压制它们的行动速度，枪芒可以远程点杀。”

叶尘皱眉：“你的军势刚成，本源还没完全稳固。这么多死灵……”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混沌本源要留着温养灵儿，不能全消耗在这里。”

这话让叶尘一时语塞。

苏婉清浅浅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放心。我主攻，你们策应。不会有事。”

她语气轻松，神态从容，仿佛对面只是几千只普通的凶兽。叶尘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份不服输的倔强与坚定。他最终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将主攻位置让给了她。

“婉儿。”叶尘在退开前低声说了一句，“别逞强。”

“知道了。”苏婉清的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叶尘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他手指在混沌钟上一弹，钟声悠扬响起，灰白色的光幕迅速收缩，化为一件半透明的混沌护罩罩在苏婉清身上。

“这个护罩能挡三次自爆冲击。”叶尘说，“破了就退回来。”

苏婉清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面向西北方向。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周身金色战意如同烈焰般暴涨。军势领域全力展开，以她为中心方圆百丈之内，虚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威压镇住，连空气都凝滞不动。

“我先冲阵。”苏婉清脚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金色战意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尾焰，将荒原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她迎着死灵潮冲去，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

近了。

苏婉清终于看清了那些死灵的模样。它们有着模糊的人形轮廓，青灰色的躯体半透明，五官扭曲而模糊，仿佛融化了一半的蜡像。每一只死灵的胸口都有一个小小的黑洞，死气便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它们移动时双脚不沾地，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飘来。

“来吧。”苏婉清眼中战意如雷。

她的军势率先压了过去。金色领域与死灵潮相撞的瞬间，最前排的数百只死灵同时一滞，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按住了一般。

果然有效。

苏婉清没有任何犹豫，手中战意长枪横扫而出。一道金色枪芒横贯天际，如惊鸿般划过死灵群。枪芒所过之处，死灵纷纷炸开，化作漫天青灰色的灰烬。那些灰烬还没落地，便被军势领域中的战意碾压成虚无。

一枪，灭杀百余。

苏婉清的身影没有停顿。她冲入死灵群中，长枪翻飞，每一道枪芒都精准地击穿三到五只死灵。军势如同移动堡垒，死死压制着周围死灵的速度，让它们无法近身。

“好强。”林霄看得有些失神。

“别发呆。”叶尘提醒道，“它们的数量还在增加。白泽，秦兄，独孤前辈，我们从两翼包抄，把阵型打散。林霄，你居中策应，保护叶尘温养灵儿本源。”

“我也可以战斗！”林霄急道。

“你的伤还没好。”叶尘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状态，等找到灵儿之后活蹦乱跳地站在她面前。”

林霄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反驳。

叶尘、白泽、秦无双、独孤求败四人同时动了。叶尘朝左翼，白泽向右翼，秦无双和独孤求败从中路突进，与苏婉清形成三角夹击之势。林霄留在石柱阵地中，目光死死盯着战场，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支援。

叶尘没有使用混沌钟本体攻击，而是将混沌之力凝于双拳之上。他的混沌轮回拳已经修至大成，一拳出而轮回转，灰白色的拳影如磨盘般碾压过去，成片成片地收割着死灵。

白泽现出半妖真身，兽爪如刀，配合他独特的妖族神通，将靠近的灵体悉数撕碎。他的战斗方式狂猛暴烈，与叶尘的沉稳形成鲜明对比。

秦无双的轮回瞳在战场上起到了无可替代的作用。他能看穿每一个死灵的核心所在，然后用“轮回瞳术”远程精准打击。一轮灰白色的光环从他眼中扩散，方圆数百丈内的死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独孤求败的剑则是另一种境界。他的剑不出则以，一出便是惊天动地。第一剑斩出，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一大片死灵搅成碎片。第二剑斩出，剑意凝成实质，化为十二柄飞剑在战场上游走，每一柄飞剑都能独立斩杀灵体。

五人联手，死灵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锐减。

但叶尘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它们还在增加。”他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确实，尽管他们杀得快，但西北方向的死灵依然源源不断地涌来。起初只有三千，接着是四千，五千……这片刻功夫，死灵的总数已经突破了八千。

“有人在操控。”秦无双的轮回瞳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些死灵的背后有一个控制者。它在不断地从地底召唤新的灵体，补充消耗。”

“能找到控制者的位置吗？”叶尘问。

秦无双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轮回瞳催动到极致，灰白色的光芒几乎要从眼眶中溢出来。他扫视整个荒原，目光穿透了层层死气，深入地下。

“地面以下三千丈，有一处空间节点。”秦无双说，“控制者就藏在那里。但它周围有很强的防御，我的瞳术无法看透具体是什么。”

“我去。”叶尘几乎毫不犹豫。

“不行。”苏婉清从战场上退回一步，正好落在他身前，“你一个人去太危险。这里交给我们，你去把那个控制者解决掉。”

叶尘看着她。她身上已经沾满了死灵自爆后的灰烬，金色战意明灭不定，显然军势消耗极大。但她的眼神依然明亮如星，没有半点退缩之意。

“混沌钟给你留下。”叶尘抬手将混沌钟塞进苏婉清掌心。

苏婉清没有推辞，只是握紧了钟身：“快去快回。”

叶尘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就在这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道侣印记在胸口猛烈跳动。那粒被温养在内天地中的时空本源种子，突然发出了一道极其明亮的光芒。

“等等。”叶尘的脸色变了。

苏婉清也感觉到了。那粒种子在她体内同样产生了感应，一股强烈的情绪波动从种子中传出，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拼命喊着什么。

“灵儿在附近。”苏婉清脱口而出。

叶尘猛地回头，混沌领域全力展开。他闭上眼睛，仔细感知那道时空本源种子的波动方向。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目光转向西北方向。

“在那边。穿过死灵潮，更深处的地方。”

“和控制者同一个方向？”秦无双皱眉。

“可能是控制者囚禁了灵儿。”苏婉清的拳头握紧了，“这些死灵出现在这里，或许正是因为灵儿的气息吸引了它们。”

叶尘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想着要保存实力、谨慎行事，那么此刻，他整个人都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刀。

“别急。”苏婉清按住他的手臂，“我们先把这些死灵清理干净，然后一起过去。”

叶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好。一起。”

他重新回到战场。但这一次，叶尘不再保留。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灰白色的混沌本源如瀑布般从天而降。整个混沌领域极限展开，在战场上空形成了一片灰色的天幕。天幕之中，一个巨大的混沌漩涡缓缓旋转，中心处混沌法则如游龙般翻腾。

“混沌·万化归尘。”

他轻声道。

四字落下，天空中的混沌漩涡猛然压下。漩涡所过之处，所有死灵都被卷入其中，然后被混沌法则彻底湮灭。那漩涡如同吞天的漏斗，在战场上一扫而过，将剩余的五千余只死灵尽数吞噬。

“好强。”白泽的瞳孔猛然收缩。这一招的威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仙帝巅峰的范畴，开始触及主宰的门槛。

但叶尘没有停顿。混沌漩涡消散的瞬间，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整个人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跟上。”苏婉清收起混沌钟，紧随其后。

白泽、秦无双、独孤求败、林霄四人纷纷跟上。六个身影如流星般划过荒原，朝着死灵潮涌出的源头飞掠而去。

路上没有遇到新的死灵。仿佛叶尘刚才那一击已经将周围的死灵全部消灭干净。但那股浓郁的死气并没有消散，反而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源头而变得愈发浓烈。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呼吸间像是在吸入某种腐朽的东西。

“到了。”秦无双突然停下脚步，轮回瞳紧盯着地面下方，“就是这里。空间节点在三千丈以下。”

叶尘居高临下，俯视着脚下的荒原。这片区域的地表明显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大天坑。天坑底部漆黑一片，像是通往地心的入口。从那漆黑的深处，一阵阵死气如烟雾般升腾而起。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叶尘眯起眼睛，“是人为制造的祭坛。”

“祭坛？”苏婉清走到他身边，仔细打量下方的天坑。果然，在天坑的底部，隐约可以看到一些规则的纹路。那些纹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时空夹缝中的空间节点，被改造成了召唤祭坛。”秦无双的轮回瞳分析着那些纹路，“有人在用这里作为锚点，从试炼之地的历代死者中召唤灵体，将它们转化为死灵大军。”

“是冥渊的人。”叶尘的语气很确定。

他们追踪冥渊而来，结果落入了这个夹缝。冥渊显然比他们更早来到这里，并且利用这里的特殊环境布置了一个陷阱。

“灵儿就在下面。”苏婉清突然说。她胸口的道侣印记正在灼热发烫，时空本源种子的光芒越来越盛，“我感觉到了，灵儿的气息在下面，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叶尘抬起头，环顾四周。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如铁：“不管下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我们都要下去。”

“那还等什么？”独孤求败拔剑出鞘。

叶尘点了点头，率先跃入天坑。其余五人紧随其后。

他们在黑暗中急速下坠。越往深处，死气越浓，空气也越发稀薄。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下方传来，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在呼吸。叶尘展开混沌领域，将众人护在其中，灰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撑开一片空间。

下坠到三千丈时，头顶的蓝月已经彻底看不见了。黑暗中唯一的亮光，是叶尘的混沌之光和秦无双轮回瞳扫射出的灰白光束。

当光束扫过下方某处时，所有人的瞳孔都猛然收缩。

天坑底部是一片巨大的空间。地面的纹路如蛛网般交错，每一条纹路中都流淌着血红色的光。空间的正中央，一座青石祭坛高高耸立。祭坛周围，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以万计的灵体，它们静静地站着，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在祭坛上方，一道身影悬浮在半空中。

那身影不是冥渊。

“灵儿！”

苏婉清失声叫了出来。

时灵儿悬浮在祭坛正上方，小小的身体被无数条灰白色的锁链缠绕。那些锁链从祭坛四周伸出，穿透了她的四肢和胸口，将她牢牢钉在半空中。她低着头，长发散落在苍白的脸颊前，双眼紧闭，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灵儿！”苏婉清整个人都绷紧了，金色战意如火山般喷发。她甚至没有等叶尘的反应，便朝祭坛冲去。

“婉儿，小心！”叶尘脸色大变。

就在苏婉清冲到祭坛前十丈时，祭坛忽然动了。

那些静静站立的灵体同时抬起头，上万双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苏婉清。然后，所有的灵体同时张开了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那尖啸直接穿透了苏婉清的军势，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入她的灵魂。

苏婉清的冲势猛然一滞，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

“婉儿！”叶尘怒吼一声，混沌钟脱手飞出，化为一口巨钟挡在苏婉清身前，将那些灵体的灵魂尖啸全部挡了下来。

钟声轰鸣，如九天雷霆。

苏婉清从失神中恢复过来，脸色微微发白。她回头看了叶尘一眼，咬着牙退回到他身边：“他们的尖啸能穿透灵魂防御。”

“这些灵体和外面的死灵不同。”秦无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它们还有残余的意识碎片，被祭坛的力量控制着。这种带有意识碎片的灵体，自爆的威力远超普通死灵。”

“那怎么办？”林霄焦急地看向祭坛上的时灵儿，“灵儿就在那里，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能。”叶尘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时灵儿。那些灰白色的锁链正在从她的身体里抽取时空之力，一点一点地将她抽干。每抽一分，祭坛下方的纹路就更亮一分。那祭坛正在利用时灵儿的时空神族血脉作为能源，维持着整个召唤阵法的运转。

“她在用自己最后的本源，给我们发信号。”叶尘忽然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之下翻涌着怎样的杀意。

“什么意思？”白泽问。

“灵儿被抓住之后，没有选择耗尽本源自爆求死，而是将一缕时空本源藏在了我们的道侣印记中。她一直在等我们来。”苏婉清的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却出奇地稳，“同时，她还在从祭坛内部干扰阵法运转。否则，外面的死灵数量至少是现在的十倍。”

叶尘点了点头，补充道：“她现在被抽取本源，已经没有力气了。我们必须在祭坛把她抽干之前，毁掉这个阵法。”

“怎么毁？”独孤求败问。

叶尘的目光扫过祭坛四周，仔细分析着那些纹路和灵体的分布。片刻后，他做出了判断：“祭坛的能量来自两个方面：一是灵儿的时空本源，二是周围的死灵。只要切断其中一个，阵法就会出现破绽。”

“我去吸引灵体的注意力。”苏婉清立刻说，“军势可以在短时间内压制它们的灵魂尖啸。”

“我和白泽从两侧扰乱灵体阵型。”秦无双说。

“独孤前辈、林霄，你们去攻击祭坛外围的防御节点。”叶尘说，“那些符文最亮的地方，就是阵眼。破坏阵眼可以削弱祭坛的力量。”

“你呢？”众人齐声问。

叶尘看向祭坛上方被锁链悬挂的时灵儿，眼神坚定如铁：“我去救人。”

苏婉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小心。”

叶尘伸手在她的肩膀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中灰白色的光芒如雷霆般爆射。

“动手！”

六个身影同时动了。

苏婉清怒吼一声，军势领域再度展开。这一次，她将所有的战意都凝聚在手中长枪上，一枪刺出，金色枪芒如巨龙咆哮，朝着灵体群最密集的地方轰去。

秦无双和白泽紧随其后，轮回瞳术与妖族神通交相呼应，从两翼撕开了灵体阵型的口子。独孤求败和林霄则如两把利剑般直插祭坛外围，剑光如雨，将那些发光的符文节点逐一击碎。

而叶尘，则化为一道灰白色的闪电，直奔祭坛上空。

他刚接近祭坛十丈范围，一股强大的排斥力便从四面八方压来。那力量之强，如同一座大山撞在胸口上。叶尘闷哼一声，混沌领域瞬间收缩，在身前形成一道尖锥形的护罩，强行破开排斥力。

“还有二十丈。”叶尘咬牙坚持。

祭坛上的符文突然亮起，一道血红色的光柱从祭坛中心冲天而起，直指叶尘。光柱中蕴含着浓烈的腐蚀之力，连混沌护罩都在“嘶嘶”声中出现了裂纹。

叶尘没有后退。他的右手一拳轰出。

“混沌轮回拳！”

灰白色的拳影如磨盘般与血红色光柱撞在一起。拳意化作轮回之力，不断轮转消磨，将光柱中的腐蚀之力一寸寸地压回去。

借力反弹，叶尘的身体再次上冲。距离时灵儿，只剩下最后五丈。

便在这时，祭坛深处忽然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

叶尘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昆虫磨翅般的质感，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无数根细丝在黑暗中同时颤动。

祭坛上方的空间如水面般波动起来。一只苍白的、覆盖着黑色纹路的手从虚空中伸出，缓缓抓向时灵儿的后颈。手上没有血肉的触感，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甲壳，五指如钩，泛着冷光。

“叶尘，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声音继续响起。虚空波动扩大，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逐渐凝实。那是一个身形瘦长的“人”，浑身苍白，胸口和背部长满了奇异的口器，每一张口器都在缓缓张合，吞吐着淡黑色的死气。它的脸部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贯面部的裂缝，裂缝中隐约可见无数密密麻麻的细齿。

“冥渊麾下，死渊将。”秦无双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震惊，“是深渊子体中负责回收战死者的存在！”

“死渊将？”白泽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凝重，“传说中深渊每次大劫之后，负责清扫战场、回收灵魂碎片的深渊子体，实力不在冥渊之下。”

死渊将没有理会秦无双和白泽的议论。它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捏住了时灵儿的后颈，将她提了起来。

“别动。”死渊将面部的裂缝缓缓张开，露出一个近似于笑容的弧度，“否则我捏碎她的灵魂。你应该知道，我对灵魂的掌控力。哪怕她的时空之力再玄妙，灵魂碎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叶尘停住了。

他悬浮在距离死渊将三丈远的半空中，拳头握得指节作响，眼眶里的灰白色光芒如火焰般跳动。他的混沌领域在疯狂地运转，分析着死渊将的动作，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破绽。

但死渊将说得对。它离时灵儿太近了。只要它动一下手，时灵儿就会形神俱灭。叶尘没有把握在它动手之前将时灵儿救下来。

“你想怎样？”叶尘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死渊将歪了歪头，面部的裂缝张合了两下，像是在咀嚼什么。它的另一只手从虚空中取出一枚灰白色的符文，符文上刻着极其复杂的封印纹路：“很简单。用你自己，换她的命。”

叶尘没有说话。

死渊将将那枚符文举到叶尘面前：“这是‘归墟锁’。你用自己的混沌本源将它激活，然后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它会封住你的所有修为。之后，你跟我走。我放了这个小丫头。”

“别答应他！”苏婉清在远处歇斯底里地喊。她被数十只灵体缠住了，军势虽然压制住了它们的冲锋，但一时也脱不开身。

叶尘没有回头看苏婉清。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枚归墟锁，仿佛在认真思考。

“我凭什么相信你？”叶尘问。

死渊将发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笑声：“你当然可以不信。但你看——她的灵魂已经在涣散了。再拖半炷香，就算我放了她，她自己也会消散。所以，你最好快一点。”

叶尘低头看向时灵儿。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被锁链穿透的伤口处不断有灰白色的光芒外溢。那是她的时空本源在流逝。而她的气息，确实在一点点地变得微弱。

“灵儿。”叶尘低声唤了一句。

时灵儿似乎听到了。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半睁开的眼睛中，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她看着叶尘，嘴唇极其细微地翕动。叶尘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看懂了她的口型。

“哥哥……快走……”

叶尘的喉咙滚了滚。他抬手一招，将混沌钟从苏婉清手中召回，握在手中。

“好。”叶尘说，“我答应你。”

“不！”苏婉清尖声叫起来。

死渊将的裂缝中传来了得意的笑声：“明智的选择。现在，把你的本源之力灌入归墟锁。记住，不要耍花招。否则，你知道后果。”

它将归墟锁高高抛起，落在叶尘面前三寸处。灰白色的符文在死气中发出微弱的光。

叶尘伸手去接。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归墟锁的刹那，混沌钟忽然从掌心滑出，化为一道灰白色的光幕，朝着时灵儿罩去。

“混沌钟！护她！”

叶尘暴喝一声，身形同时暴退。混沌钟罩住时灵儿，将死渊将的手臂震得微微松动。叶尘的双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时灵儿的手腕，将她从锁链中拉扯出来。

“找死！”死渊将暴怒，所有的口器同时张开，喷出黑色的死气洪流。

叶尘抱着时灵儿，以混沌之力硬抗死气洪流。他的后背瞬间被腐蚀出无数伤口，灰白色的混沌本源与黑色的死气在他身体表面激烈交锋，“滋滋”作响。

“你觉得你能逃？”死渊将的身体完全从虚空中走了出来，苍白的身躯在祭坛上方展开，像一只巨大的昆虫。它张开胸腹间的所有口器，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口器中射出，封锁了四面八方的所有空间。

叶尘被黑丝缠住，身体猛然一顿。死渊将的口器已经贴近了他的脸，那股浓郁的死气几乎让他窒息。

“你上当了。”叶尘忽然说。

死渊将的动作顿了顿。

叶尘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以为我只有混沌大道吗？”

话音落下，他体内的深渊之核疯狂旋转。一道漆黑的深渊之力从叶尘体内涌出，顺着那些黑丝倒灌回死渊将体内。那是他从试炼之地深渊投影中炼化而来的深渊本源之力，对于深渊子体而言，这是比任何东西都要致命的剧毒。

“啊——！”

死渊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苍白的外壳出现了无数裂纹，裂缝中涌出大量的黑色液体。那些黑丝全部断裂，虚空封锁瞬间崩溃。

叶尘抱着时灵儿，从黑丝中挣脱出来。

他没有追击死渊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体内现在一团糟，混沌本源和深渊本源互相冲撞，每多停留一秒都是对身体的巨大负担。

“走！”叶尘朝着下方吼道。

苏婉清等人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与叶尘会合。六人一灵朝着天坑上方疾冲而去。身后，死渊将凄厉的哀嚎响彻黑暗，祭坛上所有的灵体同时失控，疯狂地朝他们追来。

叶尘已经快到极限了。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怀中的时灵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苏婉清从旁边伸过手来，托住了他的手臂。

“别睡。”苏婉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急切而坚定，“我们马上就到了。”

叶尘勉强扯了扯嘴角，抱紧了怀中的女孩。

“嗯。不睡。”

蓝月的光芒出现在头顶。他们冲出了天坑，将死气与哀嚎甩在身后。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全。死渊将很快就会追出来。

“把灵儿给我。”苏婉清说。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叶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时灵儿递到了苏婉清怀中。他的手中一空，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接下来，让我来。”林霄的声音响在耳边，沙哑却坚定。

叶尘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只来得及看到林霄背对着他，拔出长剑，面对着天坑的方向站定。那道身影虽然还带着伤，却挺直如松。

“好。”叶尘轻声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第10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