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二周目·丧事
祖龙万年 · 2619 字 · 约 6 分钟
“咔哒~”
一声脆响,五人知觉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日光开始褪去,色彩开始褪去。先是那几株山茶的殷红变浅,变灰,变成了失去温度的银灰色调。竹叶的翠绿沉下去,青砖地面的暖褐色也一并褪去,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白,像是水洗过太多次的旧照片,又像是一卷被缓缓拉开的老胶片。
画面先是蒙上一层泛黄的旧纸色,像是一卷放在箱底多年的胶片被重新拉出来,边角还带着些微的卷曲和磨损,然后那层旧色也沉了下去,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白。窗框的黑、青砖的灰、衣料的暗褐,万物在褪去颜色之后显露出原本的轮廓与质地,像是一幅被反复描过底稿、却没有上色的炭笔画,边线清晰而冷峻。
声音先于画面一步抵达。
是嘈杂熙攘的人声,惊呼声,惊恐声,孙家乱成了一团。
而后是马蹄声,是哭喊声,午后的日光变成了黄昏时分暗沉沉的天光。孙家门口的红绸还没有来得及撤下,在风里微微晃动着,颜色在黑白画面里成了一片浅淡的灰色。
王家的马车已经停在孙家门口,马背上搭着缰绳,无人牵动,缰绳尾端在地上拖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有人站在门口,模糊的人影聚成一团,看不清是谁。
“嗯?这是怎么回事?”朱棣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五人,原本他们在花园里无聊地复盘,结果眼前一晃,突然见到了另外五人。
“这不明摆着是结束了嘛,话说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结束了。”杨坚无奈,见面前有十张椅子便上前随意坐下。
这是个巨大的白厅,面前有一面巨大方屏,里面正播放着孙家兵荒马乱的场景。
“都先坐吧,看此情形,应当是我等已经退出了‘剧情’,现在播放的正是王景升死去后的情景。”秦王政招呼众人坐下。
“怎么突然就死了.....”嬴扶苏疑惑地在秦王政边上坐下。
“不知,原本还好好地过下聘的礼节,只是一会没见,就睡死在了孙家花园里。然后我们就出现在了这里。”秦王政简单解释了一下。
面前的画面忽然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场景已经变了,是王宅的正堂。
原本喜庆的挂饰都已经撤下,门楣上那排暗红色的灯笼被换成了素白的纸面,在无风的午后微微晃动,像是还没来得及落定的婚事。
先是一阵压抑的哭声从门缝里渗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怎么也续不上来。
正堂的门大敞着,日光从门外涌入,却照不进深处。堂内光线晦暗,只有香案上一对白烛静静燃烧,在白墙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拉长了的影子。香案上供着一块牌位,漆面乌沉,上面的字迹在金粉里泛着细微的光,下面覆着一方红绸,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指腹反复抚平过。
王景升的棺木停在正堂中央,漆面乌沉,在晦暗的光线里泛着黯淡的幽光。棺盖还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线玄黑色的袍服边缘。是入殓时换上的寿衣,玄色为底,领口与袖口镶着素白的绢边,袍面上没有金线绣纹,只在衣襟内侧露出一角朱红色的里衬,在烛火的跳动间闪了一瞬,随即隐入棺木的阴影中。
寿衣是依照品级规制急忙加订的,玄色深衣外罩素面直裰,腰间束一条素白丝绦。
王夫人跪在棺木旁侧,已经哭不出声了。她的鬓发散乱,只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地挽着发髻。她一只手搭在棺沿上,指尖死死扣着漆面的边缘,指节泛白。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每抖一下便有一声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成调,像一把被反复拉响又停下的旧弦。
旁边两个丫鬟跪着搀扶她,低声说着“夫人节哀”之类的话。
王老爷站在棺木的另一侧,背对着门口。他的身形还是挺拔的,但肩线微微塌着,像是支撑了许久的力气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扶在棺木边缘,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他的目光落在棺中那件暗红色袍服的一角上,像是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袍在看什么。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旁边的哭声盖了过去,只有站在他身后的管家听见了。管家微微低下头,没有应声。
王锦书跪在母亲身后,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朵白绢花。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早已湿透了,折痕处洇开一圈深色的水渍。她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滚下来,沿着下颌滴落在膝前的青砖地面上。
门外陆续有亲友来吊唁,院子里站了十几个人,都穿着素色的衣裳,面上笼着哀戚,低声交谈着。有人上前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退后时朝棺木方向行了一礼;有人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正堂的方向,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
一个上了年纪的族老站在门槛旁,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神色沉痛,低声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大约是“这孩子年纪轻轻便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话。他说到一半自己先住了口,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日影西斜时,孙家的人到了。孙老爷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素袍,腰间没有系玉带,只勒了一条素色丝绦。
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在门槛处停了一瞬,像是要跨过一道比往常更沉的界限。孙夫人跟在他身侧,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褙子,鬓边只簪了一对素银簪子,神色苍白,眼眶泛红,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孙书钰走在母亲身后,面色沉肃,下颌微微绷着,进门后先朝香案方向深深行了一礼,直起身时才抬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木,随即又垂下眼去。
最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素面月白色的衣裳,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素白的带子。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子挽着,面上没有脂粉,肤色浅淡得近乎透明。
她进门时步子很轻,跟在孙夫人身后,没有人搀扶。她走到香案前站定,停了一会儿,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边角上绣着一枝瘦瘦的兰草,浅灰色的线迹在晦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分明。
她将帕子轻轻放在了香案边缘,便退到了孙夫人身侧,垂着眼,再没有动过。
孙夫人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了,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
旁人细细碎碎地说着些什么,听不分明。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门槛,将堂内那对白烛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棺木旁边的王夫人终于哭得没了力气,被丫鬟搀着往后堂去了。
院子里那些亲友陆续上完香、行完礼,便三三两两地退到了廊下或门外,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风吹过灵幡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堂前的白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素白的纸面透出昏黄的光。最后离开的宾客脚步声沿着青石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深处。
正堂里安静下来了,只剩那方香案上的白烛还在烧着,烛泪一层一层地凝在烛台上,堆叠成沉默的形状。
那陌生的年轻姑娘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那口乌沉棺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薄薄的、久置了似的安静。然后她转过身,画面里最后一抹月白色的衣角也消失在了暮色中。
正堂的门被风吹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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