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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非 · 3001 字 · 约 7 分钟
到十幾年後,媽媽的痕跡完全被消抹掉以後,於他人來說,就像是她從未來過這個世界。
死亡不是結束,遺忘才是。
沈伶舟相信蕭楠和房東阿姨是可以給他帶來歡樂的人,也可以令他暫時忘記一些東西。
可他清楚,為了讓楚聿存在過的痕跡更長久一些,他只能獨自一人將二人共處的時光線拉得再長一些。
如果注定會忘記,也希望這份時間能更長一些。
沈伶舟沉思的間隙,門鈴響了聲。
他堪堪回神,放下手機開門拿蛋糕。
開門的瞬間,濕熱的風吹進一陣熟悉的氣息。
漆黯的身影與身後明亮的公共區長廊形成鮮明對比。
沈伶舟垂了眼,手指扣在門板邊緣,想關門,卻又覺得這種行為不是很禮貌。
或許如果是楚聿在世,看到來人也會直接關門的吧。
沈伶舟咬了咬下唇,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定,抬手要關門。
“生日快樂。”
一隻手提著蒂芙尼藍色的蛋糕盒子擋住即將關上的門。
沈伶舟這次沒有再猶豫,用力關上門。
門沿卡住了那隻手的骨肉,一聲輕微的吸氣聲傳來。
沈伶舟又條件反射性地打開了門。
門外的陸懷瑾,手臂上漸漸浮現一道清晰的紅痕,皮膚下透出星星點點的血點,看樣子是被門沿磕得狠了。
陸懷瑾揉著小臂上的紅痕,抬眼望了望沈伶舟淡漠的臉。
“受傷了,請我進去坐坐麽,噴點藥水也好。”
以往的沈伶舟即便不想他進門,也會禮貌解釋一句“這不是我家,我沒有權力請你進門”。
今天他連手機都懶得掏,搖搖頭,關了門。
如果再楚聿生前,陸懷瑾是個愛護弟弟、盡職盡責的好哥哥,他想他會很樂意請他進門,哪怕他和他二人之間的關系已經覆水難收。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楚聿生前並沒有因為陸懷瑾的自私或者說惡戾的內心導致他短暫的前半生始終生活在水生火熱中,沒有留下那些很難恢復的傷口,沒有在他孤立無援的時候,這個人卻還要站出來抽走他最後的希望稻草。
沈伶舟總也認為,是自己的錯,報應在了他身邊人身上。
可看到陸懷瑾毫無悔過之意的臉時,才明白:
他沒錯,楚聿也沒錯,悲劇的源頭是這姓陸的一家人。
陸懷瑾對著緊閉的大門站了許久。
良久,他輕輕歎了口氣,將蛋糕放在地上,敲了敲門,道:
“我知道你現在還對我有怨言,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應該好好慶祝,蛋糕放門口了,記得吃掉。”
又補充道:“盒子裡還有別的禮物,吃之前好好檢查一下,別當垃圾丟掉了。”
沈伶舟靠著門板,聽著門板後陸懷瑾有些不清楚的話語。
不用看他也知道所謂的禮物是什麽,無非就是那些珠寶首飾。
陸懷瑾依然不會關心他到底喜歡什麽,隻覺得昂貴的、稀有的,就是他喜歡的好東西。
沈伶舟對那些珠寶首飾沒有半點興趣,去年收到他送的戒指表現出的歡喜雀躍,也不過是因為愛屋及烏,喜歡他,所以喜歡這些自己不需要的沒興趣的東西。
陸懷瑾又在門口站了許久,最後又敲了敲門:
“我先走了。”
沈伶舟還是沒有回應他。
他以為沈伶舟還站在門後,實則沈伶舟在他說完上一段話之後就回了房間。
他已經沒興趣再聽一些無聊的佯裝深情。
一直到送蛋糕的小哥上門,沈伶舟將提前打好的文字給小哥看:
【天這麽熱辛苦了,有人多送了蛋糕我不想要,你拿回去盡快吃掉,裡面可能還有禮物,都是你的了。】
小哥一開始還不好意思,後來經不住沈伶舟好言相勸,拿走了蛋糕。
回家後打開蛋糕盒子才發現裡面還有隻精致的小紙袋,裡面是一份房產過戶聲明。
嚇得他趕緊跑回沈伶舟家歸還蛋糕,但敲了許久門也無人回應。
沈伶舟在一個小時前已經切斷了屋內水電,提著楚聿買給他的蛋糕和行李箱,踏上了前往中傳媒的高鐵。
他需要早點去那邊找房子。
他和楚聿一起養的小貓以及鬥魚無人照顧,沈伶舟放心不下它們,又不舍得送給別人養,便辦了托運,將小家夥們送到自己讀書的城市,租個房子照顧他們。
這是沈伶舟第一次獨自一人離開家鄉,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隔壁座的女生一直在哭,後面的大爺安慰她,她隻哭哭啼啼道感覺自己像是死了一次。
她在晉海讀書七年,工作一年,整整八年,終於抵不過父母要求,辭去了工作回了家鄉。
八年的時間很長,她已經將晉海市當成了自己第二個家鄉,在這裡有過歡笑淚水,認識了很多朋友,而今天卻要割舍掉熟悉的一切回家,就像當年自己一個人提著行李箱去晉海讀大學,離開家鄉時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和面對陌生環境的恐懼和不安。
大爺在後面遞來零食,安慰著:
“姑娘別哭,人生本就是聚少離多,到頭來身邊的人都會一個個離開,最後只剩你自己,你要堅強,學會成長。”
沈伶舟靠著車窗,默默聽著大爺和女生的談話。
他想起了被丟出去後遭遇車禍的小貓球球,想起了總會叼著牽引繩在門口等他的小狗巴布,還有曾經植入骨血般親密的家人,長大後反目成仇……
以及楚聿。
在這一次次的別離後,他也確確實實獲得了很多東西,慢慢摒棄從前那個沒有自我,只會如牆頭草般隨風搖曳的自己,生長出帶有尊嚴的骨肉,長成了全新的自己。
成長大多數時候都是伴隨著別離。
從苦痛中涅槃重生,新生後更加耀眼。
可也只有當事人知道,大火中所感受到的,是皮開肉綻的痛苦。
沈伶舟攥緊書包上的掛件。
是楚聿的車鑰匙掛件,也是他從陸振祺手中唯一留下的楚聿的遺物。
正面是本國國旗,反面是正飽受戰爭之苦的巴國國旗。
他已經明白了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未來漫長的人生計劃中,要帶著楚聿的遺願一起走,走很遠。
旁邊的女生還在抽泣,沈伶舟靜靜望著車窗上反照出的自己的臉。
明媚的陽光飛進窗戶,將他下巴上那搖搖欲墜的淚水映照成世界上最璀璨的鑽石。
*
沈伶舟在大學附近租了房子,去車站接了小貓小魚回來。
第一夜,躺在陌生的床上,望著窗外如同白晝一般的夜空,聽著大學生們在樓下聊天吹牛,不禁又想起了楚聿。
如果他在就好了,來時在樓下門頭房看到一家烤魚店,他最喜歡吃魚,每次都能把魚骨頭漱得乾乾淨淨,嘴巴別提多靈活。
如果他在就好了……
沈伶舟將臉埋進毯子裡,傳來斷斷續續又甕聲甕氣的抽噎。
……
開學當天。
沈伶舟特意換了身新衣服,難得整理了一下髮型,背上書包去了學校報道。
開學日人很多,大多是新生拖家帶口一起來報到,爸媽幫忙提著行李箱,爺奶幫忙打傘拿水,被愛意包圍的孩子們總是展現出十足的陽光與自信,昂首闊步走在最前頭。
沈伶舟自己一個人提著行李箱,目光盡量避開這些其樂融融的一家幾口。
剛走沒兩步,手中行李箱忽然被人拉住了。
他有些尷尬,知道熱情的學長學姐們會主動幫新生拿行李,他不好意思麻煩別人,又覺得自己不會說話詞不達意再讓學長學姐們誤會了怎麽辦。
只是剛一抬頭,目光定在了原地。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陸懷瑾,出現在幾千公裡外的這裡,沈伶舟一時有點分不清真假。
陸懷瑾穿著薄薄的白色襯衫,衣擺整齊扎進褲腰,袖子挽上至手肘,露出一截精健小臂,拉動行李箱時,表面隱隱浮現代表力量的青筋。
沈伶舟蹙了蹙眉,抬手要把自己的行李箱拿回去。
陸懷瑾目視前方,並沒有要歸還箱子的意思,低低道:
“一會兒你要忙的事情很多,保留力氣吧。”
沈伶舟緊緊抿起唇角,小跑著跟上去,一把拉過行李箱拉環,態度強硬往回拖。
這一幕吸引了不少過路人的注意。
眼見越來越多的人朝他們行注目禮,陸懷瑾這才松了手。
沈伶舟拿回箱子,頭也不回往前走。
他得去禮堂報到,雖然他根本不知道禮堂在哪,但現在完全是逃也似的步伐,腳下生風。
陸懷瑾人高腿長,從容跟在他身後。
無論走到哪裡,沈伶舟的身影始終沒從陸懷瑾視線中丟失。
哪怕去食堂吃飯,陸懷瑾也會坐在他隔壁桌,見他心疼錢隻點了一份米飯一份土豆絲,便又去窗口要了點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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