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岛屿的燃烧

“琴酱，”趴在琴酒帽子上当挂件的小蝙蝠忽然抖了抖毛：“好像不太对劲，温度越来越高了。”

海蛇之环的残余环流从东南方向持续灌入，海风裹着盐雾和退潮后礁石滩上蒸发的水汽，温度应该在摄氏十五度左右，但比人类感知更敏锐的小蝙蝠能感受到风里夹着一股一股极短暂的热脉冲，每一次持续时间都比上一次略长，且温度一次比一次高。

琴酒也感觉到了，这种有规律的热脉冲只能来自一种源头——远处有东西正在以固定节奏燃烧，燃烧的节奏是人为控制的。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找到了答案：“他们要放火烧岛。”

带着一只小蝙蝠的银发杀手俯身，蹲在一棵松树树干后方用匕首在树皮上划了一道浅口。按理说，树皮表面的松脂应该很快凝结，但浅口处的松脂反而顺着树干淌了下来。

松脂的软化点大约在摄氏四十度以上，海风绝不可能把松树树干加热到这个温度，除非有一股持续的热气流正从松林北侧往南侧缓慢推进，在推进过程中不断加热沿途所有物体的表面温度。热量还没有抵达他所在的位置，但热气流的前锋已经到了。

琴酒深知他肩上这只小肥球是那种能不动就不动的懒鬼，直接转身走向一棵最高的松树，双手攀上最低的横枝，一个引体向上的力量将自己翻上树冠。他爬得甚至比拉莱耶飞的更快，每一根树枝在承受他体重时只发出极细微的弯曲声，然后他站在树冠最密的那一层，拨开挡在眼前的松针，向亮度最高的地方望去。

离他数公里外，一道橘红色的火线正在黑暗里燃烧。三道火线在黑暗中燃烧得格外明显，推进的速度几乎完全一致，每道火线前方都有一层极薄的蓝白色烟雾在贴着地面滚动——那是喷火枪燃料在完全燃烧前泄漏的微量可燃气体被热辐射提前点燃后形成的冷焰。冷焰的燃烧温度比明火低，但扩散范围更广，能覆盖红外成像仪在明火边缘的扫描盲区，确保没有任何移动目标能从火线前方的地面上不被察觉地穿过。

三道火线，三个方向，往南。南边是神社废墟。所有其他方向都在被火焰封锁，只有神社方向留出了一条没有被火线覆盖的缺口。

这种做法的目的很明显，他们不打算在松林里和琴酒缠斗，松林被烧掉之后没有掩体，任何试图从火线侧面突破的举动都会暴露在红外成像仪的扫描范围内。而从火线正上方越过也不可能——喷火枪的火焰高度超过树冠层，热辐射足以让任何飞越火线的生物在接触到火焰之前就被烤焦。唯一的生路是神社方向。但神社废墟是对方预设的最终战场，那里视野开阔，掩体稀少，没有退路。一旦他进入神社废墟，喷火兵会封死他身后唯一的退路，然后他会和另一个同样被火线赶过来的人在神社废墟里撞个正着。

“他想把你和赤井秀一往一起赶。”小蝙蝠歪了歪脑袋，也对大冈信成这堪称最后的疯狂颇觉棘手：“不算大冈红叶，如果你们最后被堵在神社，我救不了所有人。”

“琴酱，我得回到潜艇上。”拉莱耶很快做下决定：“我也没办法预测台风究竟什么时候撤退，如果它结束的比我想的还要晚，我们真的会被困死在这座岛上。”

*

安室透并不知道赤井秀一等人在营救大冈红叶时的经历，但看到颂帕出现在这里，之前想不通的事就很明了了。

不过......

在和颂帕对视久了之后，安室透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你是不是......我跟着野蒲道雄去秘密公安原本驻扎的地方时，你是不是也在？”

颂帕袖子下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没有感受到应该感受的反应，看安室透的眼神开始产生变化：“不应该啊......”

拉莱耶是第一个让他的蛊虫失效的人，那个变成小孩的工藤新一，他的反应也告诉颂帕，他能自行解蛊和拉莱耶逃不开关系，但眼前这个人体内的蛊虫分明在野蒲道雄等人死的时候还在，从那时候到现在也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拉莱耶，那安室透又是怎么解蛊的呢？

安室透许久没有得到颂帕的回答，但颂帕也没有向潜艇上的其他人示警的意思，这种表现让安室透意识到，受大冈家雇佣来到这里的颂帕其实另有目的。

“你就在现场。”安室透从疑问句改成了陈述句：“那种状态下的我不可能杀了那里的所有人，你一直看着我和他们缠斗，在我打伤他们之后才用你的虫子坐收渔翁之利，然后跟着这些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的人回到了潜艇上，是不是？”

颂帕见事情已经被安室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也不再否认：“是啊，不然你以为真的是你自己爬进了津平不二家的冰柜吗？是我从那些人口中知道了缓解‘共喰’的方法，否则你早就变成一个怪物了。”

“所以，你确定还要拿着枪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

安室透不为所动：“你留下我的命也只是别有所图，对于你这种心怀叵测的人，不拿枪指着我实在放心不下。”

颂帕微笑：“那你最应该拿枪指着的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在你们来接我去神社的那天他就发现大冈红叶，也早就知道了我的本事，却任由不知情的你们把我接到你们身边——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安室透持枪的手指几不可查的颤了一下。

“我也很苦恼，明明和我做下了约定，现在却躺在束缚带里好像真的死了一样，我对我的合作伙伴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颂帕看到了安室透眸中的挣扎：“你不想知道我和他都约定了什么吗？”

安室透用一只手抹了抹自己嘴角溢出的血丝：“想知道，但我觉得自己应该付不起这个问题的代价。”

“不，你支付得起。”颂帕让开了路：“我现在还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暴露和你喜欢的那个人的约定，所以，你要用你的方式让我见到他。”

安室透：“如果我不肯呢。”

“你是不是还忘了那间舱房里的女孩？”颂帕淡淡道：“她身上也有我的蛊，只要我动动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命。”

“我可以替你指明位置，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了。”

*

同一时刻，在松林东南侧礁石区边缘一块突出的海蚀平台上，赤井秀一正透过狙击枪的瞄准镜观察火线的推进模式。他看到了和琴酒同样的结论。

——火线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中心挤压，驱赶意图明显。但他更敏锐地察觉到了火线推进的一个细微规律。每次喷火兵在点燃一段新火墙之后，会短暂停顿，确认火墙完全覆盖目标区域，然后才继续推进。每次停顿，红外成像仪的扫描范围会集中在火墙正前方，而火墙侧面的热量过高会在红外成像仪上产生大面积的过曝白区，在这个区域内，任何正常体温的人体热源都会被高强度的火焰热辐射完全覆盖。这个过曝区正是可以利用的盲区。但利用这个盲区需要把握极精确的时机——你必须在喷火兵刚点燃一段新火墙、红外仪正对准火墙正前方搜索移动目标的同一秒，从火墙侧面的过曝区穿过，然后找到下一段还没被点燃的掩体，整个过程要极快。一旦喷火兵开始点燃下一段火墙，过曝区会转移，已经被穿过的那段区域会重新暴露在红外仪的扫描范围内。他只有几秒钟。

赤井秀一在狙击镜里捕捉到了另一个细节——在火线的正南方向，神社废墟正殿的屋顶上，有一片被藤蔓半遮住的区域。那片区域的藤蔓没有被火焰的热辐射烤干，说明那里的空气湿度比其他地方更高，因为正下方就是神社正殿榻榻米下方那条通往军方仓库和鸣动之间的密道入口——地下城的入口就在那里。一旦他和琴酒被迫进入神社废墟，唯一能暂时避开火焰和红外扫描的掩体就是地下城。那里是火焰烧不到的地方，也是大冈信成最了解地形的地方。如果他们两人同时被困在地下城的同一个狭窄空间里，后果不堪设想。

橘红色的火柱从枪口喷涌而出，松针在火焰接触的瞬间碳化燃烧，整片松针堆在不到一秒内从深褐变成金红再变成焦黑。火焰沿着松针铺成的地毯往四周扩散，速度远超喷火兵的预期。

海蛇之环的残余强风从东南方向持续灌入松林，风势裹着火焰往西北方向猛推，火线在松树之间跳跃蔓延，从一棵树冠跳到另一棵树冠，在树冠层形成一条流动的火焰河流。松脂在高温下沸腾，树干内部的水分在瞬间蒸发成水蒸气，蒸汽压力撑破树皮，炸裂声和火焰的咆哮混在一起，把整片松林变成了一座燃烧的风洞。

被逼的不得不向预设缺口奔跑的柯南一行人眼睁睁地看着旧渔船残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铆钉在高温下软化脱落，干燥的鱼鳞板在数百度高温下几乎不需要火焰接触，光是热辐射就足以让木头自燃。

居民区里，屋顶的瓦片被烧得炸裂，碎片从屋檐往下坠，砸在已经被火焰吞没的玄关石阶上。石板路上散落的儒艮之箭被火线追上，竹制箭身在高温下发出极短促的爆裂声，箭身上的护身符文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然后化为灰烬被海风吹散。

秘密公安跟在火线之后，红外成像仪的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冷灰色火焰轮廓。

火线从松林北侧推到南侧，从渔港推到神社山道，从码头推到悬崖边缘。沿途一切能燃烧的东西都在燃烧。

松林方向的火焰已经烧到了山道石阶上方，渔港方向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码头，悬崖方向的火焰在退潮后裸露出来的礁石滩上蔓延，海水在礁石边缘被高温蒸成一片持续翻涌的白色蒸汽......只有通往神社废墟正殿的那条石板路还没有被火焰吞没。

——火线从两侧往中间挤压，故意留出了这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被藤蔓缠满的朽木鸟居和坍塌了一半的正殿屋顶，那里是他们被允许到达的唯一目的地。在大火与浓烟之中，来自对角线方向的人影正被火焰驱赶着奔向同一个地方。

琴酒背后的夜空被三道推进的火线映成一片暗红色的穹顶，松林燃烧的焦灰被海风卷上半空，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黑色的碎屑。喷火兵燃料罐更换周期比之前缩短了将近一半，每一段新火墙点燃的间隔在持续压缩。这意味着对方的后勤补给非常充足。

他往哪个方向移动，火线就往哪个方向收缩。他试着往东侧突围过一次——刚穿过两棵正在燃烧的松树之间那道窄缝，迎面就撞上了一道刚被喷火兵点燃的新火墙。火墙在他面前数米处拔地而起，火焰高度超过他的头顶，热辐射将银发末梢烤得微微卷曲。

琴酒在心里默默计算——松林、礁石区、渔港民宅、神社正殿、码头......他从码头撤进松林时沿途观察过所有可用掩体的位置和相对距离，现在这些掩体正在被火焰逐个清除。

对方有足够的燃料和人手封死所有方向，但选择只留一条路，说明这条路通往的地方是对方预设的最终战场。那里视野开阔，掩体稀少，没有退路。一旦他和赤井秀一一行人同时进入那片区域，他们不仅会被迫正面交锋，还会成为秘密公安剩余火力集中打击的目标。

整道火线由数名喷火兵分段负责，每两段火墙之间存在短暂的喷射间隙——喷火兵需要更换燃料罐或让软管重新加压。这个间隙很短，但足够一个移动速度足够快的人从两道火墙之间的窄缝穿过去，切入喷火兵身后的阵地，从火线后方瓦解整条封锁线。

当前提是，他必须等待一个他无法控制但必须利用的变量——赤井秀一。他需要赤井秀一撕开正面火线，替他盯住火墙侧面的红外过曝区。

——他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