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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男的穿越到古代宅斗?!》

第273章 暗泣无声

辰昆 · 4981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他偏过头,借着抬袖整理衣袍的遮掩,飞快拭去颊边泪痕,再转回身,神色重归沉静,着手准备最后一针。

第四针,天突。

齐国安已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撑着心神扎完这一针的。

他的意识似乎是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跪着、在持针、在捻转、在寻找那个正确的深度;另一半却飘在半空,静静俯瞰着眼前这荒唐又揪心的一幕:

一个头发花白的院判身着官袍长跪榻前,满手是汗,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板一眼地给一个快要死了的人扎针。

针尖自喉结下方凹陷处缓缓刺入,直直向下,穿过胸骨柄后侧,抵达气管前方深处。

这是四穴之中最深的一针,亦是最易引发窒息险情的一针。

齐国安的手在抖,可他的手指记得那个深度——他在自己身上试了不知道多少遍,那个深度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比他的脑子更可靠。

针落既定位置,齐国安逐一俯身检查四根银针的深浅、角度、方位,确认无一偏差,才缓缓直起身,后退一步立在旁侧。

塌上,贺景春的呼吸再次停了过去。

他的胸膛平平静静,再无半分起伏,唇色彻底化作暗沉乌紫,似熟透的桑葚,毫无生气。

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身上,没有起伏,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橘清慌忙捂住口鼻,泪水无声汹涌而下,却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哭出声来,她怕自己一出声就再也收不住了。

常妈妈已是双膝跪地,牢牢握着贺景春被缚的手掌,口中不住默念阿弥陀佛,唇瓣一直哆嗦不停,满眼都是惶急祈求。

沉水手里的铜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地上,她和雁喜并肩站着,两个姑娘皆是垂泪低首。

满室沉寂,只剩檐外风过芭蕉的簌簌轻响,衬得屋内静得压抑窒息。

齐国安依旧跪在原地,目光沉沉凝在贺景春静止的胸膛上,在心底默默数着息数。

一息。

两息。

三息。

四息。

五息。

六息。

七息。

齐国安的手伸了出去,已然准备上前拔针。再耽搁片刻,气机闭锁,怕是真要再也唤不回来了。

他的手指刚触到天突穴的针身,榻上贺景春的胸膛骤然高高抬起,猛地吸入一口绵长至极、近乎痉挛的气息,仿若溺水之人濒临窒息之际,被猛然拉出水面,拼尽余生力气吞吐空气。

那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怪异深沉的呜咽,不似嘶鸣,不似哽咽,而是一种深沉的、从胸腔最底部挤压出来的呜咽。

那呜咽拖得很长,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旷野里发出的哀鸣,低沉而凄厉。

紧随其后,便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剧烈咳嗽。

他的身躯不住弓起、弹落,再弓起、再弹落,每一次震颤,都牵动颈间四根银针微微晃动,银尖在晨光里泛着清冷不安的光泽,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脸上暗沉的乌紫渐渐褪去,转而涌上一层充血的潮红,待咳势稍缓,潮红又散去,重归一片虚弱透明的惨白,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气息,终是缓了过来。

人,终究是撑过来了。

齐国安这才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

他缩回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膝盖,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隐隐泛出青白。

他低着头,看着青砖地面上那一摊被泪水砸出来的湿痕,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了,可那些湿痕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一滴一滴的,像一朵一朵灰色的花,无声又落寞。

他的耳边听得橘清压抑至极的呜咽,哭声堵在喉间,不敢放声;听见常妈妈在安慰她“好了好了,殿下缓过来了”;听见沉水把铜盆端起来,手还在抖,盆里的水晃得叮叮当当。

他更听得贺景春紊乱急促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虽依旧不稳,却带着真切的生息,落在人心底,稍稍抚平了方才的惊惶。

时光静静流淌,案上茉莉香烛燃去近半寸光阴。

贺景春的呼吸渐渐从急促转为平缓,面上潮红褪去,重归一层久病体虚的通透苍白。

被缚的双手也彻底停下了无意识的痉挛,安静搁在膝头,掌心那团捏得变形的软绸棉团,依旧被轻轻拢在指间。

齐国安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膝跪得发麻,身形微微一晃,连忙伸手扶住黑漆小几边缘,稳住踉跄的身形。

他朝着凉榻之上的贺景春,端端正正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

嗓音沙哑干涩,全然不似平日沉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后怕:

“臣在外间廊下候着。待一炷香时辰届满,便进来为殿下拔针。”

他始终垂着眼帘,不敢去看贺景春的面容,怕一眼望去,便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疼惜与酸楚。

说罢,他便转身缓步离去。步子看着平稳规整,双腿却虚软发飘,宛若踏在绵软棉絮之上,浑身皆是脱力的疲惫。

行至门帘前,他抬手想要掀帘,手还在抖,试了两三回,才堪堪撩开厚重帘幕。

门帘在身后缓缓垂落,隔绝了内室的气息与动静。

他立在廊下,靠着雕花廊柱,身形缓缓下滑,静静坐在廊前青石台阶上。

暖煦晨光遍洒廊下,落在肩头身上,暖意融融,可他浑身却透着刺骨凉意,由内而外,寒凉彻骨。

庭院里桂树正值盛放,细碎金蕊缀满枝桠,甜腻香气一阵一阵随风漫来,混着他身上沾染的药味、酒气与淋漓汗味,揉成一股复杂难言的气息,萦绕周身。

他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头克制不住地轻轻耸动,却始终压抑着,半分哽咽之声也不敢溢出。

没有呜咽,没有泣声,只任由满心的酸楚、后怕、疼惜尽数压在心底,独自隐忍暗泣,不敢流露半分声响。

廊下往来皆有下人,他身为太医院院判,分毫失态都不能外露。

良久,他才缓缓抬手,用官袍袖口拭净面上泪痕,抬手规整乌纱冠帽,起身轻轻拍拂袍身褶皱。

膝头跪出两处浅浅泥印,灰白痕迹烙在青色纻丝官袍上,任如何拍打,也难以消去,像两道刻在身上的印记。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片从东边慢慢移过来的日光,看着廊下那些被风吹散的桂花,看着远处屋顶上那只灰鸽子歪着头看他。

那只灰鸽子咕咕轻啼两声,振翅掠向天际,灰白羽翼在暖阳下划出一道浅淡弧线,转瞬远去。

恍惚间,他想起贺景春十四岁那年。

彼时的贺景春初学医理,拿着新鲜萝卜练习扎针,扎完后眉眼弯弯,笑得眉眼澄澈,稚气盎然:

“师父你看,徒儿把针眼都朝下扎,上头干干净净,瞧着还是个好看的萝卜呢。”

那枚萝卜,他随手搁在厨房窗台,竟舍不得丢弃,日日看着,直到萝卜渐渐发蔫皱缩,长出细密白霉,才怅然着人收去。

流年倏忽,岁月更迭,昔日的稚气少年,如今却要受这般砭骨酷刑,偏生连一句疼都无法出声诉说。

待到香灰落尽,一炷香时辰恰好届满。

齐国安敛了纷乱心神,整了整衣冠,抬手掀帘重回东次间。

逐一拔去颈间银针,细细收好针具器物,规整摆放妥当,再依着臣子礼数,躬身行礼,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的平静淡漠,掩去所有心绪波澜,不露半分异样:

“殿下,今日针法已然施毕。臣明日辰时,再来为殿下请脉复诊。”

如此凶险的针,要重复七日。

他唇瓣微动,心底藏着万千话语,想说一句你方才险些吓死我,想说往后不必这般强忍苦楚,想说若是难挨,便就此作罢,再也不冒这份凶险。

可满眼侍女仆妇环立,礼法尊卑在前,那些肺腑之言,只能在喉间滚了一圈,终究尽数压回心底,半句也不敢吐露。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是又行了一礼,规规矩矩的,一丝不苟的,然后转身掀帘出门,步履沉稳离去。

行至垂花门外,丰年与丰收依旧蹲在原处等候。丰收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见齐国安出来,连忙吐掉草茎,一骨碌站起身,满脸急切期盼,圆溜溜的眼眸亮晶晶望着他:

“院判大人,殿下现下可安好?针法可是起效了吗?”

丰收的眼睛圆溜溜的,黑亮亮的,像两颗葡萄,里头全是期盼。

齐国安抬眸看了他一眼,心底千头万绪,喉咙却像被什么堵得严实,纵有万千言语,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无言迈步离去。

他行至王府角门,坐上等候的青布小轿。

轿帘缓缓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人声、蝉鸣、市井喧嚣,轿内瞬时沉谧昏暗,唯有帘缝漏进一线细碎天光,淡淡落在他膝头那两处泥印之上。

轿子缓缓起行,轿夫脚步笃笃沉稳,起落有序,声响似雨点轻敲瓦檐,沉闷单调。轿身微微晃动,晃得人心绪也跟着沉浮不定。

轿内光线暗沉,唯有帘缝漏进一线晨光,亮晃晃落在他膝头那两处泥印之上,格外刺眼。

齐国安静坐轿中,垂眸望着自己依旧微颤的双手。

他将十指紧紧交握拢起,用力到指节泛白泛青,竭力压下止不住的颤抖。

眼眶再度泛起潮热,这一次,他死死强忍,终究没让一滴泪水坠落。

轿子转出巷口,暖阳自轿帘缝隙涌泻而入,落在膝头,暖意融融。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望着掌心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月牙血痕,静静凝望了许久,心底一片荒芜,只剩无尽的怅然与心疼,萦绕不散。

夜色沉凝,二更天的梆子声刚从街巷深处荡开,空旷长街被暮色吞尽余温,四下静得发寒。

屋内烛火昏沉,朱成康独坐案前,一室寂然。

地图铺了满桌,将整张桌案占得严严实实,纸角垂在桌沿外头微微翘着,压了一方歙砚才镇住。

案上烛盏素朴,竹制灯台托着一盏琉璃小灯,灯芯剪得极短,火苗堪堪只有拇指甲大小,昏黄烛火蔫蔫跳动,光线局促,仅堪堪笼住桌心方寸之地。

案桌四角隐入沉沉暗影,外围山川舆图模糊难辨,唯有蜿蜒墨线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似蛰伏的暗蛇,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纸面之上,朱砂红点错落排布,密密麻麻凝在山河纹路之间,像风干凝固的血珠子。

归德府、颍州、寿州、凤阳府、滁州、应天府......

一点一点,由北向南次第排布,纹路连贯,似一条吐着信子的寒蛇,顺着江淮地界,缓缓向南匍匐游走。

朱砂调得浓,点在纸上沁开一圈极细的红晕,像血滴落在宣纸上,慢慢地洇。

这是他南下的路线,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皇帝给他的密旨,是查清苏家在南方的势力,可到了寿州他才发现,苏家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

苏家的姻亲网络不光在北边扎了根,南边也早就在往里渗透,步步蚕食。

庶女苏姑姝嫁给了应州都指挥佥事刘恒,刘恒在应州经营多年,手底下的兵将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卒,跟安郡王的势力缠成了麻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拆都拆不开。

苏仲文的女儿苏庆仙嫁给了广平侯府的蔡若昀,蔡家掌着南州的兵部,手伸得比谁都长,从选官到粮草,从调兵到军械,没有他们不插手的。

一张姻亲巨网,北锁边关重兵,南控江南兵权,内缠朝堂文官,外连后宫妃嫔,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而今,苏家已然不满足固守北方,转而伸手向南。

苏从锦在北边盘桓多年,势力本就大得压人,他手下的大同卫,号称铁骑三千,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精兵,朝廷屡次想要调换主将、拆分兵权,皆是无果而终。

非是朝中无人可换,而是不敢轻动。

换了,一旦北境兵权动荡,边关防线便会生出裂隙,北丹人铁骑可趁虚而入,生灵涂炭;可若是放任苏家发展,经年累月之下,世家根系盘缠交错,终将凌驾朝堂,尾大不掉。

所幸这些年,苏家在北地与关家军相互制衡、分庭抗礼,再加上西、南两方势力牵制,朝堂尚且能勉强稳住局势,维持微妙平衡。

可若是南方再被苏家彻底掌控……

朱成康盯着地图,烛火在他脸上跳,将颧骨处照得亮,眼窝处便显得愈加深邃。

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不重,笃笃两声,像骨头磕在石头上,屋外街巷空旷寂寥,更夫巡夜的梆子声恰好遥遥传来,节奏沉缓,笃——笃笃。

两声长、一声短,穿透沉沉夜色,掠过寂静屋宇,一下一下,精准敲在人心最紧绷之处。

远处乡野间,不知哪一户人家的家犬低吠两声,叫声沙哑短促,转瞬便重归死寂,夜色愈发沉冷。

屋内烛火静静燃着,灯油缓慢消融,淡淡的蜡油腥气混着窗外飘来的夜露土腥,在密闭屋内交织成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王爷。”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打破一室死寂。

沈云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的。

他的脸色不对,嘴唇抿得发白,眉心拧着,眼底有一层暗暗的血丝,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又像是遇见了什么让他睡不着的事。

衣襟边角还沾着城外的黄土碎草,风尘仆仆,未曾打理,满身荒寒尘土气。

他进门的时候,老旧木门轴年久失修,推门时发出刺耳吱呀一声,在静谧深夜里格外突兀。

沈云快步上前两步,将嗓音压至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沙哑干涩,唯恐隔墙有耳:

“属下有事回禀。”

朱成康抬眼,等沈云自己说。

他那双眼眸落在人身上时,从不大声诘问,却自带一股沉敛压迫,像一双无形的手,不疾不徐缠上人心,逼得人无处藏匿,不得不开口坦白。

沈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转身把门关上,门闩插好,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沈默找到了。”

朱成康凝在舆图上的目光微微一凝:

“何处?”

“城外乱葬岗。”

沈云下颌绷得发紧,声音压得更低,喉头泛着难以掩饰的干涩酸楚,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晦色,

“人……已经死了三日。”

屋里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跳,灯芯上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脆脆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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