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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男的穿越到古代宅斗?!》

第280章 晓光仪仗

辰昆 · 4986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他语速偏快,字句衔接紧凑,听似在交代一桩寻常杂务,可每一字都掷地有声,如同算盘珠接连弹跳,清晰分明:

如松抬首问道:

“仪仗可用亲王规制?”

“用。”

朱成康吐出一字,语声不高,却重如铅石:

“一百亲军,二十四面朝旗,八抬大轿,一应规制,半点不得缩减。”

如松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百余名亲军、二十四面仪仗旗,从来不是为了入寺礼佛。

“届时王爷身在何处?”

“你从前殿入寺上香,我自后门潜进,在后殿更换衣物。你上完香便先走,我独自留下。”

“刺客可会来?”

如松再问。

“自然会来。”

朱成康目光淡淡扫来:

“人手我已安排妥当。你只需护住轿辇,莫让闲杂人等伤及周遭便可。那些人目标明确,不会真对你出手,他们清楚轿中之人是谁。”

如松不再多言,静静伏在地上,青砖凉意顺着掌纹蔓延,一路爬至手腕,直抵脉门。

朱成康转身行至窗边,抬手推开窗扇。

窗外是一方菜圃,架上豆角藤蔓长势繁茂,串串紫花垂落,形似小巧风铃,蜂蝶萦绕其间,毛茸茸的足上沾满金黄花粉,嗡嗡之声不绝。

叶丛之下,圆鼓鼓的紫茄隐现,果皮覆着一层天然白霜,饱满喜人。

菜圃尽头是夯土矮墙,墙头狗尾草丛生,蓬松草穗随风摇曳,宛若猫尾轻摆。

墙外一条土路蜿蜒,路畔成片杨树林,风穿林叶,叶面翻出灰白底色,哗哗作响,恍如天际有人撒落满地铜钱。

他立在窗前背对如松,单薄夏衣之下,两片肩胛骨轮廓凌厉凸起,似两把倒插的短刃,又像是羽翼被齐根斩断后,余下的残骨茬。

他瘦了许多,并非寻常清减,而是整副骨架都似缩了一圈。

南下一路,想来未曾吃过几顿安稳饭,也未曾睡过几个整宿好觉,如松望着那道孤寂背影,嘴唇几番翕动,终究将劝慰的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当夜,整座庄院寂寂无声,朱成康彻夜未眠。

他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柄北丹样式的单手弩,此弩形制比中原弩器小巧一半,单手握持正好趁手。

弩臂以牛角片贴面,鱼鳔胶严丝合缝,外缠数道牛筋,绷得紧实,隐隐发出细微嗡鸣,寻常铠甲在五十步之内,亦可一箭洞穿。

铜铸弩机色泽暗沉,覆着一层浅浅铜绿,扳机处雕铸一头狼首,狼目镶嵌两粒红铜,烛火映照之下红亮如血,栩栩如生。

这柄弩是他途经淮安府时,从一名专营北地走私的章姓贩子手中购得。

那贩子的铺面隐在码头巷陌,门板漆皮剥落,看似不起眼,内里却囤积着各色奇货,价值不菲。

当时周河只觉一百二十两银子出价过高,市面上三倍价钱都能另购两把良品,朱成康却未曾理会,收妥弩器便转身离去。

他要的从不是兵器本身。

北丹器物流入中原互市者数不胜数,形制杂乱,来历难查。

这柄弩无专属印记,事后弃入河水,便是彻查也寻不到半点线索,是最稳妥的杀人利器。明日国安寺一役,它便派得上用场。

朱成康抬手为弩上弦。

双臂发力,牛角弩臂缓缓弯成满月之形,木质角质受压,发出细微咯吱声响,竟似骨骼摩擦之音。

他的动作极慢,一寸一寸收紧牛筋,手臂之上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蚯蚓蛰伏皮下,蜿蜒盘绕。

待到弦扣入槽,“咔嗒” 一声轻响,脆如枯枝折断。

他取来一支铁骨短箭搭在弦上,箭杆纯铁打造,分量沉实,三棱箭头开着深峻血槽,一旦入体,创口难合,拔箭之时更是伤势倍增。

他平举弩身,透过准星望向天际圆月。

一轮皓月悬在杨树林梢,圆满光洁,恰似一只银盘高挂。

月光穿过枝桠,碎作点点银辉,洒落地面,满地白茫,如霜似水。清辉涌入窗内,在屋中铺展一片素白。

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自座椅一直延至门口,浓黑沉寂,如同一名寸步不离的随从。

他便这般平举弩箭,久久未动,手臂稳如磐石,呼吸匀净绵长,胸口随气息微微起伏,似潮水涨落。

食指轻搭冰凉铜制扳机,金属凉意渐渐被掌心温度焐热,化作一片温软。

目光透过准星望向明月,看似观景,心神却早已飘向远方。

他想起齐国安。

那人有倾心相待的弟子。

贺景春为了能再唤一声 “师父”,甘愿颈间遍扎银针,皮肉渗血,数次高热昏沉,强忍彻骨痛楚。

那份执念、那份隐忍,全是为了另一个人,与他朱成康毫无干系。

反观自己呢?

帝王赐他权柄,赠他利刃,命他四处杀伐。

事了之后,刀入鞘,人归位,待到再起风波,便再度驱使。

于上位者眼中,他不过是一件趁手兵器,一件好用器物,从来都不算一个活生生的人。

兵器不知疼痛,不懂冷暖,更不会心生妄念。

可他是人。

心底翻涌着浓烈的妒意,近乎癫狂。

他甚至荒唐地想,若将贺景春颈间银针拔下,转而刺入自己皮肉,会不会也有人为他蹙眉,为他担忧,为他低声劝一句 “再试试”?

他心里清楚,答案是否定的。

纵算自己一朝殒命,如松、周河、沈云或许会落泪,可那份悲戚之中,几分是念及主仆情分,几分是忧心自身前程,谁又能分得真切?

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朱成康放下弩箭,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贺景春的模样又在眼前浮现。

面色苍白,性子倔强,双目紧阖,长睫不住轻颤,颈间银针微微晃动,一双执笔的手,布满细密针孔。

那些伤痕,是苏庆依施虐留下的印记;那些苦难,是无端卷入纷争招来的祸事,是他朱成康将人从险境中救出,赐他王府安身,予他衣食居所,保他一世安稳。

可贺景春待他从无半分感激,唯有深入骨髓的畏惧。

不是惧怕打骂责罚,而是惧怕他这个人。

只要他稍稍靠近,每次在床上,对方便浑身僵硬,直挺挺卧着,宛若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木。

那不是顺从,是隐忍,是煎熬。

一念及此,这份疏离与抗拒一次次撩拨着他心底的戾气,让他忍不住在床上用种种方式逼对方挣扎,逼对方显露情绪。

看着对方忘情崩溃,被他折腾、哭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才是他朱成康占有贺景春实感的时候。

心绪翻涌间,他骤然睁眼,重新拾起那柄弩。

弩口缓缓抬起,对准自己左胸心口之处。

三棱箭尖隔着一层薄衣抵在肌肤上,刺骨凉意穿透衣衫、皮肉、肋骨,直沉心底。

他微微挪动弩身,比对位置,一寸一分,务求精准。

食指依旧搭在扳机之上,只需轻轻一扣,铁箭便能穿胸而过。

三棱血槽锁死创口,鲜血奔流不止,数息之间,便可了断尘缘,不会有太多痛楚。

指尖悬而未动。

良久,他终究垂下手臂,将弩搁置一旁,起身行至窗前。

天上明月依旧,静静悬于林梢,无喜无怒,俯瞰人间万般痴念与荒唐。

清冽月光覆在他身上,将一道孤影投在后方墙壁,又黑又长,宛如一方冰冷石碑,默然伫立。

天色微明,晓露未曦。

如松自偏院走出,行至唤兔居外的青石板夹道。

两侧芭蕉森森,蕉叶间凝满一夜露水,晨风拂过,水珠簌簌坠落,疏疏落落竟如细雨。

水珠砸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的白雾,整条夹道浸得湿滑,人踏其上,鞋底与薄水膜相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隐在晨静里宛若檐下鼠类轻窜。

身后一众小厮鱼贯相随,人人肩头、手上皆搬抬着亲王出行的仪仗器物。

朱红朝旗、织锦伞盖、镔铁仪刀、鎏金瓜钺、朝天锦凳,一件件礼器依次往后门运送。

府中人手一时不足,连后厨专司杂役的仆夫也被临时唤来搭手。

众人步履匆匆,肩头压着重物,呼吸略显急促,却个个敛声屏息,不敢有半分喧哗,金属礼器相互磕碰,叮铃脆响在清寂的晨间荡开,传得老远。

唤兔居的院阶上,橘清正蹲在那里晒书。

她屈膝蹲在青阶之上,将一册册书卷从屋内搬出,整齐摊放于竹编大匾中。

这些皆是贺景春日常研读之物,有昔日从宫中抄记的典籍,有贺景时陆续给他寻来的珍本,亦不乏齐国安相赠的医书药典。

入秋之后地气潮重,书页极易霉烂卷边,故而每隔几日,便要趁着天光翻晒,日出摊开,日暮收起,日日往复,她却从不嫌麻烦。

夹道间的动静传入耳中,橘清抬眸望去,恰好望见如松挺拔的背影,以及身后那一队明晃晃的仪仗。

朝旗被晨风微微展开,旗面四爪金龙纹样经露水浸润,色泽沉厚浓润,鳞爪分明,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锦面、腾跃而出。

伞盖垂落的金黄流苏随风轻摇,丝丝缕缕摇曳生姿,望过去如同田间成熟饱满的麦穗。

她心底暗自纳罕,手上动作却未停,依旧慢条斯理地将书页一一掀开,让潮气尽数散入风里。

待将书卷安置妥当,橘清转身回了内室。

贺景春正临窗练字,她取过湿布擦拭案几,抹布顺着木质纹理缓缓摩挲,擦至桌角时,手上动作稍顿,侧过身子轻声开口:

“殿下,方才见如松带人搬运仪仗,瞧规制是亲王出行的全套器物,朝旗、伞盖、仪刀一应俱全,想来是要有大出行了。”

话音落下,她便静静立在一旁,留心观察贺景春的神色。

窗前书案上铺着澄心堂的素色宣纸,贺景春手握狼毫,正凝神落笔。

久病初愈,手指气力依然未全然复原,运笔时仍旧抖得厉害,但能看出比之前好了一点点。

听闻橘清言语,他手中笔锋微微一顿,随即抬眼看向对方,缓缓摇了摇头。

一个简单的神态,便是示意不必过问。

橘清也觉得自己多嘴了,便不再提,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药碗。

碗里还剩半碗药,是早上齐国安开的方子,补气养血的,药汁黑得像墨,苦味从碗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她把药碗收进托盘里,瓷碗在托盘上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细得像针掉在地上。

贺景春收回目光,垂首继续练字,笔墨在宣纸上游走,墨香混着药气,在静室里缓缓萦绕。

怎么写怎么都是抖的,现下经过医治,他的手平时已经不大抖了,只是一用力仍旧抖得十分厉害。

待到辰时刚至,他却忽然搁下笔杆,直起身迈步向外走去。

橘清见状连忙跟上,面露疑惑: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

贺景春并未作答,抬步跨出门槛,沿着曲折长廊,径直走向府门。

他穿着一件蟹壳青的暗纹枇杷圆领袍,戴着一顶白玉雕琢月宫玉兔头冠,头发左右别着一对银白色锤鍱盘螭灵芝纹掩鬓,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一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仙,根须还带着泥。

府门后的影壁前,如松正指挥护卫列队。

一百亲军甲胄鲜明,在府门外的长街上排成两列,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看不到头。

铠甲是铁叶扎成的,铁片一片压一片,阳光照上去,亮得晃眼,像一条银色的河流。盔

缨在晨风里飘着,红艳艳的,像一排燃烧的火把,火把在风里摇,摇得人眼花。

二十四面朝旗一字排开,旗杆漆成朱红色,顶上插着铜制的枪头。

旗面上绣着四爪金龙,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龙张牙舞爪的,像要从旗面上扑下来,银线绣成的龙须被风拂得微微上翘,仿佛下一刻便要破空而起。

轿辇停在府门正中间,轿身是明黄色的缎子,绣着团龙,绣着祥云,绣着说不清是祝福还是诅咒的花纹。

轿帘垂着,明黄色的缎子纹丝不动,像一堵墙。

如松此刻已然入轿,正低声向身侧护卫叮嘱事宜。

他的语速极快,字句简练,护卫垂首恭听,时不时点头应下。

如松的余光瞥见府门处走来人影,当即掀开车帘,目光对上贺景春,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愣了一下,却是没有下来,只是掀开帘子问道:

“殿下怎的出来了?”

如松抬起头,看着贺景春。

贺景春抬目,将整支仪仗队伍、高耸朝旗、规制大轿一一收入眼底,又看了看轿中如松的装束,心中瞬间了然。

轿帘低垂,明黄色的缎子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丝褶皱,风吹过来,轿帘微微晃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轻轻呼吸。

然后他看着如松,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两个动作干净利落,像刀切豆腐,先是指了指自己,然后手掌朝外,往前推了推。

手势简洁明了,意即相送。

一旁的橘清看在眼里,唇瓣微动,本想出言代为转述,转念又按捺住,静静侍立一旁。

如松看着那两个字的手势,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这一个月王爷不在府中,殿下每天练字、喝药、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从不多问一句。

更有施针的那阵子,他每天每天的忍受施针之后开始发烧,烧还没退下去就又施针,反复的痛,反复的烧。

他不问王爷去了哪,不问王爷什么时候回来,不问这些天府里进进出出的人在忙什么。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口钟,你不敲它,它就不响。

今日他送他到门口,当着满街百姓的面,一个王妃该有的体面,他一样没少。

如松深吸一口气,把酸意压下去,低声道:

“殿下且放宽心,王爷诸事妥当,不久便会归来。”

贺景春笑了笑,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跟着轿辇出了府。

“起轿 ——”

一声长喝穿透晨空。

亲王仪仗缓缓动身,二十四面朝旗迎风猎猎作响,旗面金龙被风撑得饱满,金线流光掠影,似有腾空之势。

百名亲军护拥轿辇前行,队伍绵延数丈,前队已至街口,后队方才踏出府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声响整齐划一,节律分明,宛如人心平稳的搏动。

肩头刀枪微微晃动,铁叶铠甲相互摩擦,哗啦之声连绵不绝,宛若一条流动的铁河。

贺景春立在原地,目送队伍渐行渐远,直至仪仗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才转身折返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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