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蛛座之下II
僧悟空 · 7393 字 · 约 18 分钟
「那我呢。」
玲华问。
「你说这地上长出来的,都是从土里、水里那些气里长的。」她说,「那我算什么。」
真梦看着她。
「这就是本后对你感兴趣的缘故呀。」
「什么意思。」
「你不是炉里出来的。」真梦说,「炉里那些,本后见过几个,气性一眼就认得出来,你身上没有。」
「你也不是这地上长的。」
「这地上长出来的东西,都带着长它的那块地。你看本后,看赤川那一位,看你路上见过的每一个——本后看一眼,就知道它是从哪一带出来的。」
她微微歪了下头。
「玲华身上没有这些。你身上什么都没带。」
「像一样凭空搁到这儿来的东西。」
玲华没有说话。
「而且你连怎么使自己身上那点东西,都不知道。」真梦说,「刚落地的时候,你大概连收都不会收吧。」
「……嗯。」
「可你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了。」
真梦朝她抬了抬下颌,那个动作把整座殿的高处都带出了一阵极轻的风。
「本后活了这些年,见过的异津神,一只手数得过来。哪一个不是熬了几百年才熬到这一步的。」
「你落地几个月?」
玲华答不上来。
「所以本后想看看。」真梦说。
那声音里有一种玲华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贪,不是算计,更像一个很久没有见过新东西的人,忽然见着了。
「你自己也想知道你是什么吧?」
玲华看着她。
「你知道吗。」
真梦笑了一下。
「不知道。」
她说得很干脆。
「不过——」
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在她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本后在那庭中,看你调那些黑影的时候,就觉着有些眼熟。」
玲华一怔:「眼熟?」
「说不上来。」真梦说,「与本后的不一样。你那个,像是更古老的东西。」
殿里安静了一瞬。
「更早?」
「本后就说这么多。」真梦道,「余下的是猜,猜的东西讲出来没意思。」
她把话收住了,收得很利落。
玲华站在那儿,心里那点东西被撩起来了,又被按了回去。她想再问,可她看得出来,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那这世上,」她换了个方向,「还有别的异津神么。」
「现在只有三个。」
「三个?」
「你。」真梦说,「本后。还有赤川那一位。」
玲华皱起了眉。「更早的呢。你说炉里出来的你见过几个。」
「都不在了。」
那四个字说得很平。
玲华等着下文,没有下文。她听人说过神海道曾经守护人类的异津神,但是真梦没有解释是怎么不在的,什么时候不在的,是死了还是别的什么。她只是把手在膝上换了个位置,那件事就过去了。
玲华看着她,最终也没有问。
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那四个字的说法太平了,平得像一件早就翻过去的事;也许是她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现在还担不住。
「赤川那一位——」
真梦忽然自己提起了这个。
然后她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她说。
玲华抬起眼。
「本后一时忘了。」真梦道,「提这个名字,玲华听着大概还不好受吧。」
殿里安静下来。
「毕竟九条先生,」她说,
「也是死在她手里的。」
玲华的呼吸,一瞬间停了。
九条先生。
三个月里,那院子里的人叫他,叫他那个书呆子。她想不起有谁这样叫过他。
而说这话的这个东西,替他添了三个月的茶。
玲华低下头。
她看见的是自己脚边那一片石地,覆着灰白色的东西,一层压着一层,纹路绕着柱脚往上走。她盯着那些纹路,盯了很久。
磷坂那一天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涌上来。
九条趴在裂痕边上,手里还攥着半卷纸——那是他从光正带出来的,他一路都揣着,说到了朝雏要跟寮里的人对一对。后来那卷纸和他一起,被那只手压下去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凌音躺在担架上,右边那一截空荡荡的衣袖被别在腰间。
赤色的那个站在废村上,抬手,山塌了。
那一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她被打飞出去,被拖着犁开半里地,醒过来的时候,那个东西已经走了。
她连让对方停一下手都做不到。
玲华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攥紧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压着的:
「那个赤川枫蛇。」
「嗯?」
「我打得过她么。」
殿里静了一息。
然后真梦笑出了声。
那是玲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见她真的笑出声——不是那种收在唇边的、柔和的笑,是从喉咙里出来的,带着一点忍不住的意思。
玲华皱起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真梦说,可那点笑意还在,「本后只是没想到,玲华会自己问出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真梦坐直了些。
「打得过。」她说。
玲华抬起头。
「以你的资质,早晚打得过。」真梦道,「本后方才说了,本后活了这些年,没见过长得像你这样快的东西。」
「不过——」
她顿了一下。
「要很久。」
「多久?」
「这我就不知道了呢。」
玲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才能快。」
「玲华想快?」
「我想快。」
真梦看了她一会儿。
「那本后问你一件事。」她说,「青岚城外那一场,凌音是不是同你说过一句话?」
玲华一怔。
别再压了。按你想要的方式去。
那是凌音躺在血泊里,用仅剩的那只手抓着她的袖口说的。
「她说的没有错。」真梦道,「你现在无论对上什么,都还收着手。」
「你在那条道上收着手,那些山贼死不了。」
「你在庭中对着本后收着手——本后也不与你计较。」
「可你要是对上赤川那一位,还收着手,」
她的语气很平常。
「那你连站在她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玲华没有反驳。
因为那句话是真的。她在磷坂,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真正放开过。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怕伤到旁边的人,怕收不回来,怕自己变成那种东西。
「我控制不住。」
她说出来了。
那三个字她对谁都没有说过,对凌音没有,对清司新没有。
真梦了一声。
「这个不难。」
玲华猛地抬起眼。
「不难?」
「这不是天生就会的事。」真梦说,「本后当年也不会。赤川那一位当年更不会——她那副拳头,砸坏的东西可多了。」
「这种事,得慢慢磨。」
「不过,」她说,「有个东西能让你磨得快些。」
「什么。」
「一件法器。」
玲华皱起眉:「法器?」
「差不多。」真梦道,「幽元这样东西,散着的时候最难拿捏。有一件合手的器,就像把水灌进器皿里——形状是现成的,你只要学着往里倒。」
「不过这种器,不是随便什么人做得出来的。」
她抬起手,指尖朝着殿外某个方向,很轻地点了一下。
「有一位断冶师。」
「断冶师?」
「一个老东西。」真梦说,「本后也不知道他活了多久,本后年轻的时候他就在了。」
「他的手艺,是这世上最好的那一等。」
「那他——」
「他不接活。」真梦打断她,「不收钱,不认人,也不管你是谁。你去了,他多半连门都不开。」
玲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说这个做什么。」
真梦笑了。
「本后只是说,他不接活。」她说,「又没说,他不肯做。」
玲华看着她。
「路在哪里,本后知道。」真梦道,「玲华什么时候想去,同本后说一声就是。」
「至于他肯不肯做——」
她微微歪了下头。
「那就要看玲华了。」
玲华站在那儿,想了一下。
其实她也没想多久。
「好。」
她说。
真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交叠的手换了个位置。
而玲华在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一天的时候,会记起自己答应得有多快。
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那句是什么时候出口的。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真梦忽然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说起来。」
「什么。」
「玲华既然要在梦喰住些日子,」真梦说,「这一身,也该换一换了。」
玲华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的狩衣,从青岚一路穿过来的。袖子上那道口子是山贼的刀划的,肩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暗色。
「怎么了。」
「赶路是尽够了。」真梦道,「见人不够看。」
她抬了抬手。
殿的深处,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玲华看着那样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浮出来——不是被人捧着的,是自己飘着的,平平地,稳稳地,穿过殿中那些垂着的丝,一路飘到她面前,然后慢慢地落了下来,悬在她的身前。
一件衣裳。
玲华低下头看它。
形制很古朴。是那种袖口收得窄、下摆也不长的样子,她在青岚见过——凌音说过,如今上头那些人不这样穿了,这是很多年前的做法,寻常人家倒还留着。
小袖。
通身是黑的。
不是狩衣那种粗糙的黑,是极深、极匀的一种黑,光落上去几乎不反。而在那片黑上,织着极细的纹样,紫的——不是大朵大朵的花,是那种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的、绕着走的细纹,从下摆一路往上,越往上越淡,到肩头就没有了。
玲华伸手,指尖碰了碰。
那料子很凉。
「试一试吧。」真梦说。
玲华没有立刻应。
她看着那件衣裳,忽然想起一件她这半年里一直没弄明白的事。
「有件事我想问。」
「说。」
「我变形的时候,」玲华说,「衣裳为什么会跟着变。」
真梦了一声,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没想过?」
「想过。」玲华说,「想不明白。我落地那天穿的还是——」
她顿住了。
那件黑色罩衫,并没有跟她一起来到世原,后来是阿绪给她换的粗布衣。她第一次变形是在那之后的事。
「后来每一次变,衣裳都跟着大,也跟着小。」她说,「可衣裳又不是我身上长的东西。」
「谁说不是呢。」真梦道。
玲华一怔。
「你的幽元会认。」真梦说,「你穿着它,走路,睡觉,出汗,受伤,日子久了,你的东西就浸进去了。到某个时候,它就把这件衣裳,算成你身上的一部分。」
「化雾的时候,它跟着散。」
「凝形的时候,它跟着成。」
「所以不是衣裳跟着你变——」她微微一笑,「是你身上那点东西,把它当成你了。」
玲华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那件小袖。
「那要多久。」
「看你。」真梦说,「有些人几日就成,有些人半年也不认。」
「你若随手抓一件别人的披风就想变,那是变不走的。」
「它不认你。」
玲华伸手,把那件衣裳接了下来。
料子在她掌心里很轻,轻得不像有那样一层黑。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些紫色的细纹在背上聚成了一处,绕着盘上去,绕得很密。
她没有立刻换。
她把它折了一折,搭在了臂上。
殿门口有脚步声。
玲华回过头。
先是没有看见人。她低下头,才在殿门那一片阴影里找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东西,正从门槛那边走进来。
她要低头才看得清:一个女子的模样,中等身量,穿一身素净的深色衣裳,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厚厚的髻。她走进这座为异津神修的殿里,走了很久,才走到殿中央那片空地上。
然后她跪了下去,动作端正得像量过。
「母后。」
那两个字一出来,玲华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不是。
「戏台已经备好了。」那女子说,「请母后示下。」
「知道了。」真梦说,「茑,你起来吧。」
那女子起身,又转向玲华的方向,朝她欠了欠身,行了一礼。
玲华得低着头才看得见那个动作。
而那一礼行得很周全——不高不低,不亲不疏,恰恰好是给一位客人的分寸。她抬起头的时候,还朝玲华笑了一下。
那笑很温和。
「这一位是立花大人。」真梦说,「往后住在这里,起居的事你多留心。」
「是。」茑应道。
她站在那儿,双手在身前交叠着,垂着眼。玲华看了她两眼——一张寻常的、和气的脸,说不上美,也说不上有什么不对。那个厚厚的发髻在脑后盘得很紧,用一根木簪别着。
真梦从座上站了起来。
那副躯体一动,整座殿的光都晃了一下。八条腿在石地上依次落定,十二单层层地铺展开来。
「玲华。」
「嗯?」
「不妨去看一看。」真梦说。
「看什么。」
「舞乐。」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消遣的小事。
「本后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她道,「玲华远来一趟,总不能只坐着说话。」
玲华没有立刻答应。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从她进这座城开始,那东西就一直在,只是每一次都被更要紧的事压了下去。
可她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她把那件小袖搭在臂上,跟了上去。
要走过一段极长的回廊。廊子架得很高,两侧没有壁,只有柱,柱与柱之间垂着丝,风一过就轻轻地晃。走到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方。
台子架在中央。
玲华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台子——连她一掌宽都没有。
方方正正的一块,四角立着柱,顶上覆着檐,檐角还翘着,漆是新的,四周点着一圈灯。那些灯亮着,一盏一盏,小得像落在地上的火星。
台前铺了两处席。一处极大,另一处小些,就在旁边。
真梦伏了下去,八条腿收拢在身侧,十二单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铺得极开,几乎盖住了半边地面。她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坐吧。」
玲华在她旁边跪坐下来。
她坐得很小心。膝盖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的土往下沉了一点。她把手放在膝上,又觉得不对,挪了挪。
四下里没有别人。她回头看了一圈——那一片开阔地上空空荡荡的,廊上没有,柱后没有,暗处也没有。
这一台,是演给她们两个看的。
灯亮了一层。
台上的人从两侧走了出来。
几十个。
玲华低着头看他们。
那么小。每一个都不到她一节指头长——粗布衣,草鞋,头发用布条随便扎着。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边上还站着两个更小的,大概是孩子。
他们在台上站定,一动不动。
然后鼓响了。
那声音从台后传来,很沉,一下,两下。跟着是笛。
台上的人开始动了。
玲华看着,慢慢地把身子坐直了一点。
那是舞乐。
她见过。在青岚,秋天的时候,浅井家在社前办过一次,她跟着凌音去看的。凌音那天心情不错,跟她讲了几句——说这东西很古了,每一个动作都有出处,走几步、抬几次手,都是定死的,错一分都是失礼。
她那天看了半场就走了。因为太慢了,慢得让人坐不住。
而眼前这一台,是一样的慢。
抬手,落足,转身,停住。每一个动作都拖得极长。鼓声隔很久才响一次,笛子在中间绕着,绕得人心里发飘。
动作是对的。
玲华看得出来。抬到什么高度,停多久,往哪个方向转——台上这些人做的,跟她那天在青岚见过的一分不差。
而且做得极好。
几十个人同时抬手,抬到齐眉,停住——那些小小的手臂在半空里排成一线,高低分毫不差。转身的时候,几十只脚同时落地,一点先后都没有。
玲华看着看着,心里那点不对劲,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开始一张一张地看那些脸。
隔得远,又那样小,她本该看不清的。可她此刻的眼睛跟从前不一样了——她能看清。
那些人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害怕,也不是恨。那些眼睛就那样睁着,往前看,看着空处,谁都没有看谁。有一个女人在转身的时候,脸正好朝着这边,玲华看见那双眼睛从自己身上扫过去——没有停。
像她们两个不在这儿一样。
台上那两个孩子也是。
小的那一个,抬起手的时候,眼睛是往前看的。那些动作对一个那么小的孩子来说太长了,太慢了——可他做得跟旁边的大人一模一样,一次都没有晃过。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麻木。
是什么都没有。
「这一出叫《陵王》。」
真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轻。
「更西南边传过来的东西。」她说,「本后头一回看,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
玲华没有接话。
台上的鼓又响了一下。
领舞的那个开始转。那是一个很长的转身——先是头,再是肩,再是腰,最后才是脚。转到一半的时候,他把手上那样东西举了起来,举过头顶,停住。
真梦轻轻地拍了两下手。
玲华转过头去看她。
那张脸上是笑着的,眉眼弯着,很满意的样子。她甚至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玲华回过头,重新看向台上。
她想起了今天在村子里的那些背。
跪下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动作齐整得像量过。
那时候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现在她看着台上这几十个人,忽然明白了一点点——那不是恭敬。恭敬里是有人的。
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对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可她看了这么久,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呢?说这些人不对劲?哪里不对劲?他们没有被绑着,没有挨打,没有一个人身上有伤。他们在台上跳一支跳得极好的舞。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找那个你看,就是这个的东西。
她还是没有找到。
鼓声又落了一下。
台上的人开始换阵。几十个人分成两列,从中间交错着穿过去——那是这一出里最难的一段,玲华在青岚看的那半场里,浅井家请来的那些人跳到这儿也乱过一下。
台上没有乱。
只有一个。
靠后的那一列里,有一个男人,脚落慢了半步。
就半步。他自己立刻就找了回来,下一个动作已经跟上了,整列人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玲华几乎没有看清。
可旁边有人看清了。
那个男人身边的一个女人,头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眼角朝他那边扫了过去。
那是玲华今天在台上看见的第一个不在动作里的动作。
然后她感觉到旁边的东西动了。
真梦往前倾了过去。
不是刚才那种看得入神的前倾。她整个上半身压了下来,八条腿在身侧撑开,把那副躯体往前送了一截。那颗头越来越低,越来越近,一直低到那个小小的台子上方——
她的一只手已经抬起来了。
那只手很大。
它抬起来的时候,台上那一圈灯的光被挡住了半边,几十个小小的人一下子落进了影子里。
而他们还在跳。
一个都没有抬头。
「——她。」
玲华听见自己出声了。
那声音比她想的要响。
真梦停住了。
那只手停在半空,离台子还有一段,指尖朝下。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玲华。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怒,也不是被打断的不快。就是空空的,像有一件事被打断了,而她正在想那是什么事。
玲华的喉咙紧得厉害。
「……那个转身。」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个。」
「我没看明白。」
殿外的风把廊上那些丝吹得晃了一下。
真梦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哦。」
那只手收了回去。
那副躯体也慢慢地退了回去,八条腿依次落定,十二单重新铺展开来,一层一层地落回原来的位置上。
「那一手是难的。」她说,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转到那里,脚下是空的。」
「本后头几百年也看不出好在哪里。」
台上的灯重新亮了。
那两列人已经穿过去了,正在归位。那个慢了半步的男人站在原处,抬手,落足,跟着大家一起停住。
那个扫了他一眼的女人也一样。
什么都没有发生。
鼓又响了。
玲华坐在那儿,膝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她又看了一会儿。
看着那些小小的人一遍一遍地抬手、转身、停住;看着那两个孩子跟着大人一起,把那些太长太慢的动作,一次不差地做下去;看着旁边那个东西微微前倾,看得那样专注,偶尔轻轻地拍两下手。
她胃里那阵凉,越来越沉。
她站了起来。
「我不看了。」
「不合玲华的口味?」
「嗯。」
玲华把那件小袖抱在臂上。
「我出去走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听出了那点急。她压住了,可她的脚已经在往回廊那边挪了。
她以为会被拦。
真梦没有拦。
「去便是。」那个声音在她背后说,还是那样柔和,「幻葬乡里,玲华想去哪里都随意。」
「客人嘛。」
玲华走出去几步,回过一次头。
台上还在跳。
那副巨大的躯体伏在台前,一动不动,正朝着那个小小的、亮着一圈灯的台子。
看得很专注。
《异界妖后居然是我的青梅竹马?!》第 402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僧悟空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