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赎罪
金阙帝君 · 2439 字 · 约 6 分钟
刘弘指尖微微颤抖,伸手将那一沓沓书信尽数抓起,猛地甩在案前烛火之上。
跳动的烛火瞬间舔舐上纸页,微黄的火光窜起,迅速蔓延开来。
纸张遇火卷曲、焦黑,细碎的灰烬在夜风里簌簌飘落。
火光明明温暖,映在他眼底,却只剩无边寒凉。
他静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那些陪伴他数年、慰藉他无数孤寂日夜的家书,尽数化为飞灰,随风消散。
烧尽了书信,也烧尽了他十二年的愚孝与执念。
火光渐熄,余烟袅袅,书房之中只剩淡淡的焦糊气息。
无数模糊的幼年记忆,在此刻冲破层层枷锁,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三岁之前的记忆朦胧破碎,与后续十几年的人生截然不同。
那是属于大周皇子白弘的记忆,是属于深宫之中、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年少时光,是被人为刻意压制、刻意抹去的珍贵过往。
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模糊记得,三岁之前的母后,温柔得如同春日暖阳。
她总是身着华贵华美的宫装,鬓边珠翠摇曳,眉眼温婉动人,日日抱着他漫步在繁花似锦的御花园中。
春日赏樱,夏日观荷,秋日拾叶,冬日赏雪,她会温柔轻抚他的眉眼,低声细语哄他入睡,掌心的温度温柔缱绻,满是极致的疼爱与宠溺。那是刻在血脉深处的温暖,纯粹又真切。
可自他记事起,记忆里的“母亲”只剩严苛与冷漠。
刘氏偶尔会流露些许温情,转瞬便被紧绷的神色、冰冷的教诲取代。
她不再温柔浅笑,只会日夜哭诉冤屈,日日灌输仇恨,用苦难压制他的天性,用愧疚束缚他的身心。
幼时他无数次暗自困惑,为何母亲性情反差如此之大,为何旁人母亲温柔宠溺,唯独他的母亲只剩严苛逼迫。
如今方才彻悟。
从前温柔待他的,是他血脉相连、疼他入骨的明德皇后。
后来严苛逼他的,是心怀歹念、利用他复仇的王氏余孽。
还有记忆里模糊的父皇。
幼时残存的碎片中,他的父皇总是很忙,终日处理朝政、操劳国事,鲜少闲暇。
可每每入夜归来,褪去一身朝服疲惫,总会第一时间来到寝殿,与母后并肩而坐,含笑伸手将小小的他揽入怀中。
他听不懂二人低声闲谈的朝政家常,看不懂眼底的温柔牵挂,却能清晰感受到周身安稳温馨的氛围,那是至亲相伴、岁月静好的暖意。
可落入刘氏手中后,他记忆里的“父亲”彻底变了模样。
刘正不再有半分温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反复在他耳边控诉帝王残暴、皇室无情,一遍又一遍扭曲真相、捏造冤屈,硬生生在他心底根植下弑父复仇的执念。
他刻意抹去所有温情过往,刻意塑造出暴君形象,只为让他彻底憎恨自己的亲生父亲,心甘情愿沦为复仇的棋子。
十三年光阴,沧海桑田。
他的整个人生、所有的世界观、人生观、执念信仰,全部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想到此处,刘弘只觉得心神俱疲,浑身的力气都被尽数抽空。
双腿微微发软,他缓缓垂坐在椅上,心口酸涩胀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素未善待他、却因思子早逝的母后,想起常年卧病、饱受煎熬的太子兄长,想起十三年孑然一身、苦苦寻子、满心愧疚的父皇白衍。
他们皆是无辜,皆是因他承受无尽苦难。
明德皇后熬不住思子之痛,盛年凋零,一生牵挂、一生遗憾,至死未能见他一面。
太子白澈年少惊变,身心俱损,常年被病痛折磨,半生孤寂凄苦。
九五之尊的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十二年日夜牵挂,日日寻觅,年年等候,承受着亲子离散、骨肉隔阂的煎熬,还要默默承受着亲生儿子数年的恨意与算计。
而他,本该是被阖家宠爱、安稳长大的皇子,却愚钝偏执,助纣为虐,将至亲视作仇敌,将恩情视作仇怨,耗费半生光阴,执念于一场荒唐的复仇,险些酿成父子相残、天伦尽毁的千古憾事。
滔天的愧疚与自责,彻底淹没了他的心神。
他不能再沉沦颓废,不能再自我逃避。
错已铸成,执念已碎,真相昭然,他再也没有资格沉溺于过往的虚妄,再也没有资格放任自己逃避罪责。
窗外雷声隆隆,震彻长夜,滂沱大雨再度倾盆而下,比先前更为猛烈。
狂风卷着暴雨疯狂拍打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与沉沉雷声交织,衬得整个雨夜愈发压抑肃穆。
刘弘猛地抬眸,眼底的空洞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愧疚与决绝。
他缓缓起身,未曾更换干爽衣衫,任由一身湿冷的青衫贴身,推门踏入漫天风雨之中。
漆黑的长夜,雨幕遮天,星月尽隐,整个京城都笼罩在茫茫雨海之内。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满他的头颅、脊背,顺着发丝、眉眼不断滑落,模糊了视线,浸透了衣衫,寒意彻骨,却丝毫压不下他心底翻涌的愧疚与赎罪之心。
他步履沉稳,穿过沉沉黑夜,踏着满地积水,一路朝着皇城紫微宫的方向奔赴。
长街空荡,风雨呼啸,雷声贯耳,孤身一人的身影在漆黑雨夜里踽踽独行,孤寂又虔诚,带着最恳切的忏悔。
一路无阻,直至紫微宫门外。
巍峨宫墙高耸肃穆,朱红宫门紧闭,雨夜之中的皇家宫阙,愈发威严庄重、肃穆凛然。
风雨席卷宫阶,冲刷着白玉石栏,漫天雨雾笼罩整座宫殿,透着不容侵犯的天家威仪。
长生殿便坐落于深宫最深处,是帝王日常起居理政之地。
刘弘一步步踏上层层白玉阶台,冰冷的雨水顺着石阶缝隙流淌,湿滑刺骨。
他走到长生殿正殿门外,未曾有半分迟疑,双腿骤然一屈,重重跪倒在冰冷积水的白玉阶上。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重重撞击石阶,刺骨的寒意与钝痛瞬间蔓延全身,可他浑然不觉。
满身泥水浸透,青丝湿透垂落,黏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
雨水不断冲刷着他的眉眼,混着眼底隐忍的热泪,肆意滑落,落入阶前积水之中,无声无息。
他脊背挺直,头颅微微低垂,猩红的眼眶布满血丝,眼底是深入骨髓的忏悔与卑微。
偌大的长生殿外,寂静无声,唯有风雨呼啸、雷声轰鸣。
孤寂的少年臣子,一身泥泞狼狈,长跪帝王殿外,于漫天滂沱暴雨中,一遍又一遍在心底无声叩问,一遍又一遍沉痛默念:
他是罪人。
是罔顾亲情、认贼作父的罪人。
是蒙蔽心智、偏执愚钝的罪人。
是辜负母后牵挂、拖累兄长病痛、寒尽父皇真心的不孝逆子。
他不可饶恕,罪孽深重,万死难辞。
风雨不休,长夜漫漫。
他便这般静静长跪于长生殿外,任凭暴雨倾盆、寒侵筋骨,以最卑微、最赤诚的姿态,静静等候着殿中那位被他怨恨半生、亏欠半生的亲生父皇,等候一场迟了十二年的救赎与归认。
《大楚最惨驸马,开局遭背叛》第 960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金阙帝君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