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无形的枷锁

在日本军国主义的信仰体系中，天皇不是人，是神。天照大神的后裔，万世一系的神明。如果这个“神明”能够通过某种方式真正降临到一具专门制造的肉身中，那对于军国主义者来说，将是何等疯狂的诱惑？

“这太疯狂了。”老赵喃喃道。

“但他们就是这么疯狂的。”李明远的声音沙哑，“我研究了一辈子抗日战争史，我以为我已经了解了日本军国主义的全部疯狂。但每一次深入，我都会发现，他们比我想象的更加疯狂。”

白良没有接话。他盯着白板上那个被他写下的“天皇”二字，脑海中闪过无数条碎片般的信息。

沈青说，“神主”在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之前已经完成。如果它真的是为天皇降临准备的容器，那为什么没有被使用？

因为……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裕仁天皇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白良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神主’真的是一具为天皇准备的肉身，那么在投降之后，这个计划就失去了它的政治基础。”

“没错。”李明远点头，“天皇从‘现人神’变成了‘人间宣言’后的普通人。如果这个时候启动‘神主’，不仅没有意义，反而会成为美军占领当局追究战争罪行的铁证。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把它藏起来。”

“藏在哪里？”

李明远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打开一张全息地图。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前夕的东北亚形势图。

“我们来看时间线。一九四五年八月九日，苏联对日宣战，百万红军攻入东北。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这中间有六天时间。在这六天里，关东军的主力在苏联红军的钢铁洪流面前土崩瓦解，但七三一部队却成功地从哈尔滨撤退到了朝鲜半岛，再从朝鲜半岛登船返回了日本。”

他在全息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

“根据战后缴获的文件，七三一部队在撤退时带走了大量实验资料和关键人员。以他们的组织能力和对‘八纮一宇’计划的重视程度，‘神主’极有可能也在撤退物资之列。”

“他们能把它带到哪儿去？”老赵问，“日本本土肯定不行，美军盯得太紧。”

“不是日本。”白良摇了摇头。

他走到全息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在朝鲜半岛的最南端，与日本九州隔海相望。

“对马岛。”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对马岛。那座位于朝鲜海峡中央的岛屿，在一九四五年时是日本本土的最后一道防线。美军在投下原子弹之前，曾经计划过对马岛登陆作战。日本军方在那里修筑了规模庞大的地下工事，准备与美军进行最后的决战。

但原子弹让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日本投降后，对马岛被美军接管，岛上的工事大部分被封存，至今仍有许多区域未被完全探查。

“七三一部队从朝鲜半岛南端撤退，对马岛是必经之路。”白良继续说道，“如果他们要把‘神主’藏在一个既能保密、又方便日后取回的地方，对马岛的地下工事是最佳选择。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而且对马岛在战后长期处于美军的半托管状态，后来虽然归还给了日本，但岛上许多区域至今仍然是军事禁区。如果‘母亲’组织想要重新启动‘神主’，那个地方简直是天赐的掩护。”

“但是队长，”猎鹰举手问道，“如果‘神主’真的是被藏在对马岛，那‘母亲’组织为什么不去把它挖出来？他们手上有藤田一郎这样的核心人物，肯定知道具体位置。”

“因为他们缺一样东西。”白良转过身，“激活‘神主’需要钥匙。”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名字：天、地、人。

“三具‘神降之体’，是激活‘神主’的三把钥匙。沈青是‘天’，但他八十年来一直在追杀战犯，根本不可能配合‘母亲’。新京城下的‘地’处于假死状态，藤田一郎花了八十年才找到激活它的方法，而它一苏醒就被我们摧毁了。至于我……”

白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试探我，想要抓住我。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把我作为钥匙来使用。”

“所以只要我们不被抓住，‘神主’就永远无法被激活？”一名年轻队员问道。

“理论上是这样。”老赵接过话头，脸色却依然严峻，“但问题是，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母亲’组织的真实规模。他们在冬京能入侵国立档案馆，在长春能调动藤田一郎这样的元老级人物，在新京地下能提前布置陷阱。这都不是一个小组织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母亲’背后有更大的力量在支持。可能是日本国内的某些政治势力，也可能是逃脱了战后审判的旧军人家族。甚至……”老赵压低了声音，“甚至可能是某些国家的官方机构。”

白良点点头。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母亲”组织的行动能力太强了。他们有最先进的武器装备，有遍布全球的情报网络，有能够在各国境内自由行动的隐蔽能力。这些都不是一个单纯的老兵余孽组织能够做到的。

但不管他们背后是谁，白良的目标都不会改变。

“老赵，把对马岛近三十年来所有异常事件全部调出来。地震、失踪、奇怪的能量波动，只要是不合常理的，全部过一遍。”

“是。”

“猎鹰，准备一支精干小队。人数不需要多，但要最精锐的。一旦情报确认，我们立刻出发。”

“明白。”猎鹰站起身，刚要走，又停下脚步，“队长，还有一件事。”

“说。”

“南京那边……纪念馆地下坍塌区域今天上午完成了初步探测。”猎鹰的声音变得有些异样，“探测队在废墟最深处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猎鹰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桌上。

密封袋里，是一枚已经锈迹斑斑的徽章。徽章的正面是一颗五角星，背面刻着一行模糊的字迹。

白良拿起密封袋，透过透明的塑料膜仔细辨认着那行字。

“顶层华中分局城工部。”

李明远猛地站了起来，双手微微颤抖：“这是当时华中分局城工部的徽章。城工部负责地下工作，派往敌占区的情报员都佩戴这种徽章作为内部识别的信物。这枚徽章的主人……”

“就是沈青。”白良轻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个孤独地用了八十年垒起白骨巨树、追杀两千四百三十一个刽子手、最终用生命启动“真相之咒”的人，在成为代号“天”之前，是顶层华中分局城工部的一名地下工作者。

他有组织，有信仰，有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但他没能等到胜利的那一天。他被日军俘虏，被送进七三一部队的实验室，被改造成了一件“兵器”。然后他在长达八十年的漫长时光里，独自一人，用自己认为最有效的方式，继续着那场他没能完成的战斗。

白良将密封袋小心地放在桌上，站起身，对着那枚徽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朝着那枚沉睡在密封袋里的徽章，举起了右手。

他们不是为沈青的复仇致敬。

他们是为那个在一九四零年十二月，明知是龙潭虎穴却依然走进去的年轻人致敬。为那个在魔窟中坚持了五年、最终杀出重围的不屈灵魂致敬。为那个在八十年黑暗岁月里从未忘记自己使命的战士致敬。

敬礼完毕后，白良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坚毅。

“沈青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现在，轮到我们了。”

……

三天后，日本海公海。

一艘悬挂巴拿马国旗的货轮正在夜色中缓缓航行。船体锈迹斑斑，吃水线压得很低，看上去和这片海域上成千上万艘普通货轮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货轮底层一间被改造过的密舱里，白良和他的七名队员正在进行最后的准备。

对马岛的情报已经摸清。老赵的分析团队在三十年的异常事件记录中发现了二十七个可疑点，其中有十一个集中在对马岛北部的军事禁区附近。这个区域从战后至今从未向外界开放，日本政府给出的理由是“残留弹药清理未完成”。

但卫星热成像显示，该区域地下存在大规模的人工结构。其面积和深度，远超任何常规军事工事的规格。

“根据热成像数据建模，地下结构至少有五层，最深处达到二百米。”老赵通过加密通讯向白良汇报，“主入口在上之宫地区的旧日军弹药库遗址，距离海岸线大约三公里。陆路无法接近，周边有日本自卫队的巡逻哨所。但水路有一个缺口。”

“什么缺口？”

“对马岛北部有一条地下暗河，直接连通大海。暗河的出海口在五十年前被填埋了，但根据地质扫描，河道本身仍然畅通。如果能从水下进入暗河，就可以绕过所有地面哨所，直接抵达地下结构的第三层。”

白良点了点头。水下潜入是特种作战的基本功，他的队员个个都是此中好手。

“里面的情况呢？”

“不清楚。”老赵摇头，“那座地下结构的屏蔽层极厚，所有扫描手段都穿不透。我们只知道它很大，也很深。内部能量波动极低，几乎检测不到。要么是里面什么都没有，要么是屏蔽做得极好。”

白良更倾向于后者。

七三一部队用了八年时间、无数人命制造出来的“神主”，不可能只是丢在一个废弃地窖里。那座地下结构里，一定有着远超常规的防御系统。

“情报就这些了。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走。”老赵的声音里带着担忧，“队长，如果需要支援……”

“不需要。”白良打断了他，“西山基地是最后的防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能暴露。记住，如果我们在七十二小时内没有发出安全信号，立刻启动‘长城’预案。”

老赵沉默了几秒钟。

“长城”预案，是白良出发前亲自拟定的终极方案。一旦执行，意味着整个事件将升级为国家层面的紧急事态，所有隐藏的力量都将被调动起来。

那是最坏的情况。

“明白。”老赵的声音沙哑，“队长，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

通讯切断。

白良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七名队员。

猎鹰，跟他从完达山一路杀出来的老搭档。张锐，爆破专家，沉默寡言，但手上的活儿比谁都精细。罗子明，通讯和电子对抗专家，能在任何环境下架起加密通讯。王海生，狙击手，十五年的老兵，枪下从无活口。赵铁柱，机枪手，块头最大，心却最细。林雪，医疗兵兼第二狙击手，队里唯一的女性，但近身格斗没有一个男队员能赢她。还有何远，最年轻的队员，今年才二十三岁，但那一手破译密码的本事连老赵都赞不绝口。

八个人。八副钢铁浇筑的脊梁。

“兄弟们，这次任务的详细情况你们都知道了。”白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对马岛地下工事里，极有可能封存着‘八纮一宇’计划的终极产物——‘神主’。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它，摧毁它。任务等级，最高级。任务风险……”

他顿了顿。

“任务风险，不可预估。”

“队长，别废话了。”猎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什么风浪没见过？完达山的白骨阵，新京的‘黄泉’，南京的白骨树。哪个不是九死一生？咱们不都活着出来了吗？”

“就是。”赵铁柱瓮声瓮气地说道，“再说了，这群日本鬼子搞出来的玩意儿，咱们不去端掉，难道留给子孙后代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