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守护的意义

灰色碳屑被晨风卷进废弃医院，落在积灰的窗台上。

城市外，圣焰催生的嫩枝轻轻摇晃，与满街废墟显得格格不入。

世子把昏迷的童话放上废弃担架，一只手扯过一块还算干净的白布缓缓擦拭着她那染血的战袍。

一只手搭在她的小腹上，用极其强大的魔力精操缓缓的为其修补着体内的瘀伤。

“你先解除变身。”

一旁站着的黎明愣了愣。

“你还不熟悉怎么收敛魔力气息，联盟正在搜捕黑童话。”

“你的魔力气息要是被她们感知到，我们刚才就白跑了。”

“哦……好。”

白金色光点从黎明身上散开，华丽魔装褪去，显现出一身宽松的睡衣。

刚刚解除变身，黎的腿就一软，她连忙扶住旁边的药柜，动作很快却很轻，装作只是顺手碰了一下。

医院里安静下来，世子专心的为童话治疗着伤口，黎就站在那边静静的低着头。

两人隔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儿时曾经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甚至已经确定了情侣关系，但回想起这些天的事情，此刻.....这样的沉默让黎感到异常难堪与不安。

这几天积下来的事，哪一件都不适合轻轻带过。

世子不许自己接触魔法少女的世界，可自己却已经完成了变身。

她不许自己和黑童话牵扯，自己却一口一个前辈，追着认了师傅。

还要早上，自己在医务室和班长做出那样的事情.....

回忆着一周前那场仓促的表白，世子和自己之间的关系....越来越让人看不清。

“黎。”

世子的声音刚沉下来，黎立刻弯腰。

“对不起！”

“……”

世子被这声道歉堵了两秒，将童话手腕上的血迹擦干，才缓缓开口。

“我没让你道歉。”

“可我瞒着你变身，还拜了黑童话前辈当师傅。刚才也没听她的话，擅自跑过去添乱……”

黎越说声音越小。

“反正，都是我不好。”

她认你这个徒弟吗……你把她当师傅。

世子暗暗吐槽，但表面还是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你先站直。”

“噢......”

黎慢吞吞直起腰，手还不经意的撑着旁边的架子。

世子看了眼她的膝盖。

“腿还疼吗？”

“不疼了，刚才就是摔了一下，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你抖什么？”

“刚才跑太快了...”

“你……当我是傻子？”

黎低下头，不吭声了。

完成了基础的魔力治疗，世子松了口气靠上另一侧货架，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一堆的糟心事让她刚刚前半夜根本没睡着，再加上现在这样奇怪的氛围，她只觉得脑袋里的神经在打结。

“这几天，是我不对....是我太过于忽视你的感受了吧。“

“我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也不该故意躲着你。你问我的时候，我还总拿白皙当挡箭牌来糊弄。今晚你会跑出来……有一部分是我的问题。”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

“先听我说完。”

世子抬手打断她。

“道歉归道歉，该说的还是要说。”

她指了指担架上的童话，又指向窗外仍未散尽的灰烬与新植。

“我救她，是因为她今晚救了整座城市，至于魔兽和使徒有多危险，你刚刚也亲眼看见了。”

回想起刚刚自己和只虫子一样被摁在地上的画面，黎不由得握紧了担架上的手。

“第三使徒只放出一点力量，你就被压在地上动不了。她如果真身降临，你连被波及后留下尸体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想到她那么强……”

“所以我说的就是这个，你没想到的，不代表不会发生！”

世子的声音拔高，目光变得严厉，她向前走了些，让黎不由向后缩了缩。

“你到底为什么要成为魔法少女？”

黎停顿片刻，小声里带点心虚：“拯救....世界？”

“这种话留着之后骗联盟的面试官。”

“emmmm......我也想守护别人啊。”

“守护谁？”

“大家……”

“哪些大家？”

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世子没有给她躲开的机会，继续压力。

“你冲进战场前，有没有想过自己能做什么？打不过怎么办？被使徒或者魔兽抓住怎么办？别人是不是还得回头救你？”

望着世子那越来越近的脸，黎撇过头，小声嘟囔着。

“我当时看见前辈伤得那么重，实在没时间想那么多......”

“而且，我当时看她旁边就一个小蝙蝠，谁知道那东西那么厉害。”

..........

世子感觉头疼的等级又上升了不少。

“算了……”

“你以后也别变魔法少女了，把心之宝石自己锁好，不要添乱了。”

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久久憋着的东西，随着那股不服气的火气直直撞上来。

“凭什么？你不就比我早变几年魔法少女吗？凭什么你能和童话前辈并肩作战，我不行！”

“凭你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世子的声音也猛地提上去，锐利的视线钉在她脸上。

“真正的魔法少女从不是换套漂亮衣服，喊几句口号就能赢的过家家！”

“你今晚能活着，是因为黑童话拼着最后一口气撑着领域护着你！你知不知道！”

“下次呢？下次她不在，或者连她也自身难保，根本救不了你呢？”

“你去打使徒吗？拿你那半吊子的基础魔法！？”

……

“我...我会变强！”

黎梗着脖子喊出声，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执拗，但喉咙里涌出的哽咽让她喊完就猛地偏开脸，瞪大着眼睛看着地面，死后不让眼底的东西落下。

“你连为什么战斗都没想明白，拿什么变强？”

........

“看着我！”

看着黎那不理自己的样子，世子的语气习惯性的带上了命令感。

“……”

黎没动，垂着眼帘死死掐着掌心，哪怕血顺着指尖流出，她也愣是没应声。

而世子看着她那绷紧的肩线和泛红的耳尖，原本涌到嘴边的斥责忽然就卡了壳。

对啊.....现在的她不是联盟的黎明，而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兼女友——黎。

火气被迫咽下，满腔的胸腔愤怒只剩下了麻木。

她按了按眉心，长长吐了口气，她强迫着让自己找回过去那带着点甜蜜和温柔的声音，像是哄对象一样的厉声说道。

“黎，看着我。”

黎这才抬起眼睛，眼眶里满是快要流出的泪水，但她却固执地忍着没有移开。

世子没有心痛，只是问：“你真的做好战斗到死的准备了吗？”

破损的窗框被风吹出轻响，远处人们隐约的呼声填满了这时的空寂。

过了许久，黎才哽着嗓子开口，回答很模糊，但语气却很果断

“我，不知道！”

世子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成为魔法少女，只是……不想离你太远....吸吸.....咳咳——！”

说到一半就带上了哭腔，黎只能用力咳了两声，拼命压下喉咙里的颤抖，她实在不想在世子面前这么狼狈，尤其是被对方给骂哭。

“你和白皙总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忽然消失，忽然受伤，又忽然告诉我不要问。”

“我只能站在外面等。”

“可我不想等.....”

世子没有回答。

换作更早以前，她也许会因为这句话心软，会伸手抱住黎，告诉她自己从未想过抛下她。

可此刻，她只觉得错位......

记忆里的黎明不会这样说.....作为人类的心之魔法使，她也绝不会露出这样软弱的表情。

对方只是和自己一样和夜枭大人一样....去战斗去守护着。

那时的她，守护的大家是所有人。

但眼前的黎，却把成为魔法少女的理由全系在了她身上......

世子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压下翻涌的情绪。

“明天我带你去联盟登记。”

“知晓你心之魔法使的身份后，联盟会替你安排训练、导师和最低风险的作战任务。你既然已经变身，就必须接受正规管——”

“我不要。”

黎想都没想就摇了头，她的眼眶还泛着红，可语气却异常笃定，没有半分闹脾气的意思。

世子眉峰一挑。

“啊？你不是想和我们一起去面对吗？”

“但我还要上学。”

黎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会被打断。

“下下周就期末统考了，班长帮我补了补数学，说好这阵子冲一冲名次....我也跟我妈保证了，这次一定考进班级前二十。还有阿布，它年纪大了，每天都要按时喂食照顾。”

她垂了垂眼，声音软了半分，却没有半分退让。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些事，我不能丢下不管。”

“可你已经选了这条路啊。”

世子皱起眉，语气沉了些，带着过来人的无奈与严肃。

“黎，你难不成还想一直活在过去的安稳里？昨晚那场战斗你亲眼看见了，使徒和魔兽不会挑你放假、考完试的时候来。”

“如果你决心要成为魔法少女，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普通日子。

“人本来就是一边失去，一边长大的。”

“可是......”

黎在轻轻念了一声。

她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没有什么成为英雄的决心。

她攥住心之宝石的那一刻，想的不是别的......

只是想把那些在意过她、温暖过她的人，都牢牢握在手里，一个都不丢。

她抬起头，看向世子的眼睛里没有赌气，只有认认真真的困惑，还有藏在眼底的执拗与贪婪。

“如果成长的代价是失去，那守护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失去了那些美好.....那她所守护的又都是些什么呢。

..........

医院外的风忽然大了些。

新生的枝叶擦过破碎玻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世子站在原地。

被毁灭的城市，死去的同伴，无法回去的家，记忆中越来越陌生的面孔，一起从脑海中涌了上来。

她想回答，可一切却如鲠在喉。

【第一印揭开，于是一切毁灭的日子到来。】

是啊.....如果结局注定是绝望的，那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多和大家待一会儿呢.....

非要急着往前冲，事到如今只能把那些温暖都留在了过去......

说起来.....前世中离开校园前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啊。

课间的打闹、放学路上冒着凉气的橘子冰、和大家去水族馆的笑声……

那些温暖的碎片，明明才是她拼着命走到现在的理由。

怎么走着走着，就快记不清了呢？

..........

不管了。

忽然，世子的眼神变得凌厉，她猛地转身，弯腰就把担架上昏迷的童话抱进怀里。

“不好，附近有魔法少女的气息！”

“啊？怎么这么突然，我们明明藏得很隐蔽啊？”

“应该是之前领域残留的魔力波动被卫星锁定了。”

世子避开黎的视线，快步走向坍塌的后门。

“你现在立刻回家。我带黑童话去更安全的地方疗伤。”

“放心，她是人类重要的战斗力，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但刚刚的话——”

“明天再说，回去我给你发消息。”

话音落下，空间泛起一圈扭曲的波纹。

黎才来得及伸出手，世子便抱着童话消失在了晨光里。

又是这样......撒着谎就离开了。

她并没有放过世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恍惚。

这一次，她心里没有之前那么重的委屈了。

她不喜欢二选一。

姜渡、前辈、世子、阿布......大家，她都不会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