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自由市场

翻过墨香浓郁的书页，吴坛的心神彻底被书中内容攫住。

过往在课堂上，孟德斯鸠偶尔谈及权力约束、权责划分，不过是课堂上零星的观点，听过便放在一旁。

此刻白纸黑字将法的本源、政体分类、三权分立一一系统阐释，严谨的逻辑、层层递进的论证，带来的冲击远非随口闲谈可比。

书中开宗明义，法是从事物的性质中衍生出的必然关系，万物皆有其法则，人间律法亦不例外。

在吴坛自幼修习的传统认知里，律法是君主颁定的政令，是朝廷管控万民、维系礼教的工具，君权凌驾于法条之上乃是天经地义。

《论法的精神》彻底推翻了这一固有思维，明确律法拥有独立本源，即便是君主，也应当遵从法理，无法肆意曲解、践踏规则。

进而将世间政体划分为共和、君主、专制三大类，逐一剖析不同政体的立身根基与致命弊病。

共和政体依靠全民美德维系，君主政体依托荣誉秩序运转，专制政体则仰仗恐惧高压。

当翻到三权分立章节时，吴坛不由得挺直身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书中清晰界定，立法、行政、司法三大国家权力必须彼此独立、相互制衡。

立法权负责制定规范，行政权执行政令，司法权裁决纷争，任何一方都不能吞并另外两项权力。

一旦权力高度集中，民众的合法自由便会荡然无存。

往日课堂上碎片化的论述，此刻化作完整、严密的理论体系。

吴坛握着书页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额间渗出细汗。

读到后半部分，书中提出地理环境、民俗风貌决定律法形态的论断，让他陷入深深思索。

地域气候、疆域大小、产业模式，都会塑造一方民众的性情，进而影响政体与律法的走向。

寒地之民尚勇好自由，滨海百姓擅经商、思维活络，内陆族群安土重迁、恪守礼教。

律法不能搞一刀切，必须顺应民情、因地制宜。

同时书中也点明，商业的兴起会不断冲击传统礼教，新旧规则的碰撞，也是最难化解的矛盾。

吴坛缓步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京城街巷的喧闹随风入耳。

他望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商铺、往来行商，心中百感交集。

正凝神思索之际，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来人是袁守侗，和吴坛同窗多年，二人平日里时常一同研学、探讨学识。

“吴兄，原来你也在这里！”

袁守侗快步走近，手中紧捧着一册崭新的《国富论》。

吴坛瞥见那是新近上架的新书，开口问道。

“此书刚刊行，你读来可有收获？”

袁守侗将《国富论》平铺在案上，眼中满是赞叹。

“我已通读大半，只觉此书字字珠玑，尽数颠覆已有成见。

历来世人皆推崇农为本、视工商为末业。

此书开篇便道劳动才是财富本源，彻底推倒了唯有田地金银方是财富的迂腐之论。”

吴坛心中微惊，不曾料想这部新书竟有这般振聋发聩的见解。

袁守侗见他面露诧异，愈发兴致勃勃，举例细说。

“书中着重阐释劳动分工之道。

单说京城各处纺织工坊，往日一名织工独揽弹棉、纺纱、织布、染色全套工序，一日仅能织出数尺布匹。

如今不少大型工坊拆分工序，每人只负责一件活计，熟练度大幅提升，还省去来回切换工序的耗时，整座工坊的产量足足翻了数倍。

分工越细，生产效率越高，社会创造的财富自然就越多，这道理从前我从未深思过。”

吴坛缓缓点头，有感而发。

“此书观点实在大胆新颖。长久以来我们受传统观念束缚，只看重农耕，轻视工商，忽略了劳作方式本身就能改变民生、积累财富。”

袁守侗连连附和。

“吴兄说得极是，以往我们都被传统成见局限。

除此之外，书中对市场供需、自由市场的剖析，更是令我茅塞顿开。”

吴坛微微一怔，供需之说他略有所悟，自由市场一词却是头回听闻，当即问道。

“供需之理我尚能领会，只是这自由市场，不知是何深意？”

袁守侗轻叩书页，耐心解释。

“所谓自由市场，便是官府不必过多插手民间买卖。

百姓依照自身所需互通有无，物价由市面供需自行调节，而非官府强行定规、限制流通。

只要买卖双方自愿，各取所需，便能让货物流转更为顺畅，财富也随之流通增长。

过去官府垄断盐、铁等物资，设立盐引层层盘剥，少数富商把持货源，百姓吃盐都要花高价。

朝廷放开盐务，允许民间自由产销，顺应市场本身的供需规律，不再强行限价、垄断经营。

如今盐价大跌，普通人家都能负担，各大盐场为了争抢客源，还纷纷改良工艺、压低成本，这便是自由市场的活力。”

吴坛轻轻点头，虽不专攻经济之学，也深知放开民间贸易自有裨益，沉吟片刻道。

“只是万事利弊相生，这般放任商事，莫非全无隐患？”

袁守侗闻言，长叹一声。

“吴兄所言极是，隐患确实不少。

此书明言，资本天生逐利。

如今商行、新式工坊越来越多，资本不断聚拢，不少富商为了赚取暴利，暗地里囤积货物、哄抬物价，还有人偷偷制假售假。

前不久听闻江南还有商户抱团垄断茶叶、丝绸的货源，刻意抬高市价。

新开设的证券交易所亦是如此，不少人不想踏实劳作，一心靠着买卖股票投机牟利，贫富差距也一天天拉大。

这些乱象，都是财富兴起之后生出的新问题。”

吴坛静静听他说完，抬手举起手中《论法的精神》，缓缓开口。

“你所见这些商事乱象，根源恰在权衡缺失。

资本无约束则肆意横行，商贾无规制便投机逐利，正如此书所言，权力一旦缺乏制衡，必会滋生祸端。

若官府一味放任市场，全无法度管束，资本便可裹挟民生。

若官府事事插手、强控商贸，又会阻滞货物流通、扼杀民间生机。

唯有立法划定边界，以司法纠察奸商囤积、造假、垄断之行，以行政适度疏导市面，三方权力彼此牵制，既给民间商贸留足自在空间，又以法理约束资本无度扩张，方能调和农商、平衡贫富，消弭你方才所说的种种弊病。”

“……”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劳动分工、市场供需聊到资本特性、赋税规则，又结合京城工坊、江南商行、沿海贸易、边疆垦荒等身边实例不断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