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不速之客

次日一早。

在外放哨的赵六连滚带爬冲下山坡，压着嗓子急呼。

“林头儿！南边海面出现大船，挂着西班牙旗号！”

林默猛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制高点，伏在草丛后端起望远镜远眺。

三十里外的海面，五六艘舰船贴着海岸线缓缓向北航行。

领头两艘是线条修长的风帆战列舰，焦油色的舷侧整齐排列着双层炮门，低矮的艏楼甲板上，白底红叉的西班牙海军旗猎猎飘扬。

身后紧跟着三四艘快速小帆船，沿着海岸探查。

以对方航速，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抵达这片海湾。

“不会是专门冲我们来的吧？”

刘山手按腰间火枪，声音有些颤抖。

林默脑中飞速权衡，这片海湾此前并未发现西班牙人活动痕迹，对方多半是常规沿海巡逻，或是北部贸易据点动静太大暴露踪迹，才一路顺岸排查。

林默当即沉声厉喝传令。

“所有人立刻撤往密林深处！拆除帐篷，浇灭填埋所有火塘，地上杂物尽数清理干净，拿树枝扫平脚印！”

众人心知事态危急，动作利落有序，短短一盏茶的功夫，整片临时营地彻底消失。

昨夜剩下的鹿骨尽数深埋，整片滩涂用松枝反复清扫，再也看不出半点人停留过的痕迹。

林默率领众人撤进山间岩缝隐蔽，再度举起望远镜紧盯海面。

此时西班牙舰队已经驶至湾口，水手纷纷涌到船舷边，朝岸上指指点点，议论着这处地形的优劣。

林默心头一沉，这些西班牙人怕也是看上了这片避风良港。

若真是如此，帝国若不抢先占据，往后便再无插手的余地。

舰队绕着海湾巡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见沿岸荒无人烟便重新升帆，顺着海岸线继续北行。

林默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西班牙人虽已离开，但他们注意到了这片海湾，迟早会折返回来仔细勘察。

留给帝国的时间，不多了。

林默放下望远镜，一众队员围拢过来，刘山满脸后怕上前。

“林头儿，他们航向正北，正是咱们华城的方位！”

林默面色一凛，当即分派任务。

“刘山，你带十多名弟兄抄近道走山路，务必赶在舰队抵达前赶回据点。

我带余下人手留在海湾，趁空档搭建简易工事，抢先站稳脚跟。”

“属下遵命！”

刘山抱拳行礼，点齐精干人手，一头扎进密林朝北急奔，脚步声转瞬被林间风声、落叶声响吞没。

林默目送完毕，转身面朝海湾，目光扫过弧形沙滩与背后密林交界的狭长地带。

“弟兄们，干活了。”

林默沉声开口。

“西班牙人走不远的，下次再来，他们会上岸。

这块地，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头扎下根。”

余下众人精神一振，连日跋涉的疲惫仿佛被海风吹散大半。

林默迅速分工，一队人上山伐木，一队人清理滩涂乱石，一队人勘察水源与高地，十名老兵分散至两侧山脊放哨警戒。

众人立刻散开。

林间很快响起斧凿木头的闷响、石块滚落的轰隆声，以及粗重的喘息与简短呼喝。

……

海湾北部百余里外，华城。

这座城是中华北亚美利加公司在北美最大的一处聚居地，取“华人之城”之意，盼望在此扎根繁衍、生生不息。

城墙高逾三丈，主体由青灰色花岗岩与夯土砖石混合砌筑，棱角分明。

城门内外，人流如织。

挑担的商贩、赶骡车的掌柜、背着书箱的学子、牵着孩童的妇人，进出不绝。

城门两侧值房内，身着统一制服的警察按例查验货单，秩序井然。

主街宽可并行三辆马车，路面铺着碎石与炉渣压实的硬土，雨雪天也不泥泞。

沿街铁匠铺捶打声叮当作响，药铺门口晒着黄芪当归，布庄檐下挂着棉布与锦缎，还有一家门面不大的书店，门口黑板上写着“新到一批《中华日报》，尽览内地朝野时政。”

市集设在城中央广场上，每逢三、六、九赶大集。

今日恰逢二十三，四面八方的农户、散户、土着部落商贩都聚拢过来。

摊位上摆着晒干的海鱼、盐渍鹿肉、野蜂蜜、兽皮、草药，还有从国内运来的胡椒、香料、玻璃珠子。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笑闹声混作一团。

广场东侧，一排青砖灰瓦的两层楼房整齐排列，正中一栋门前挂着“中华北亚美利加公司驻华城办事处”的木匾。

这便是帝国在此地的官署，办事处官员由朝廷直接委派，统管商贸、民政、移民诸事。

再往东是中华学堂，里头传出朗朗读书声，先生正带着蒙童念《三字经》，稚嫩的童声穿透院墙飘到街上。

城外是大片开垦出来的农田，玉米、土豆、麦子长势正旺，远处还有果园与菜畦，引水渠从河弯引出，沿着田埂蜿蜒而过。

村落散落在田畴之间，房屋多为木石结构，不少门前挂着竹匾晾晒菜干。

偶尔有土着部落的猎人结队入城，扛着成捆兽皮、提着满筐干果草药，在固定摊位前与商行伙计比划着交换食盐、棉布。

城西港湾码头人声喧腾，一众近海小渔船满载渔获归港，渔夫们扛着沉甸甸的渔网、抬着满筐鲜鱼上岸，鱼虾的腥气漫在堤岸，商贩早早候在滩头分拣收购，一派丰收热闹景象。

港湾内侧十艘新式战船整齐锚定泊位，黝黑船身静静浮于水面，甲板有水兵持械往复巡查，东海水师黑龙大旗迎风猎猎。

码头高台之上，王守诚望向西边无垠洋面。

他是华城办事处主事，半年前随陈用金远洋船队渡海至此，全权统辖这座海外华人城池的民政、通商要务。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台阶传来，属吏快步登上高台，躬身压低声音禀报。

“王大人，戚总兵方才派人送来急报，南方海域发现西班牙舰队，正沿着海岸线向北驶来，特来通传。”

王守诚脸上闲适神色瞬间褪去，心底骤然一沉。

驻守美洲半载，他早已知晓西班牙在这片大洋盘踞多年，万万没想到对方来得这般突然。

王守诚敛了心神，沉声追问。

“如今敌舰距华城还有多远？”

“尚有百余里海路，按对方航速预估明日便会行经外海。”

闻言，王守诚转身走下高台。

“随我前往水师大营，面见戚总兵共商御敌之策。”

一行人沿堤岸直奔水师主营，营门两侧持枪水兵肃立值守，辕门正中高悬“东海水师驻华城大营”牌匾。

水师总兵戚继海见王守诚亲自抵达，上前拱手行礼。

“王大人。”

“戚总兵，西班牙舰队北上一事，我已听闻，事态紧迫，需尽快敲定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