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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凌烟志》

第560章 太史令上书排佛,李渊诏令汰僧尼

凌云朗月 · 3035 字 · 约 7 分钟

正文

武德九年四月,春风拂过长安城,太极殿前的槐树已是一片浓绿。大唐的北疆刚刚传来捷报,李靖在灵州硖石以五千破两万,打得颉利可汗抱头鼠窜。皇帝李渊心情不错,接连几日都挂着笑。

然而,有人偏要在这个时候给他添堵。

四月初,太史令傅奕上了一道奏疏,洋洋数千言,把矛头直指一个谁都不太敢碰的话题:佛教。

傅奕,相州邺县人,时年五十三岁。他精于天文历数,做过隋朝道士,后来入唐当了太史令。这人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务实。他不信鬼神,更不信佛。在他看来,那些削发为僧、逃避赋税的人,都是国家的蠹虫。

这道奏疏,他改了又改,准备了整整一个月。他知道,这一拳打出去,朝野非炸锅不可。但他不怕。他怕的是,大唐的天下,被这些念经的和尚、尼姑给蛀空了。

四月初八,浴佛节。长安城里的寺庙香烟缭绕,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傅奕却端坐在太史局的值房里,研墨展纸,一字一句誊写自己的奏章。笔尖过处,字字如刀。

太史局值房的窗外,是长安城东南角的崇仁坊,不远处就是大慈恩寺的塔尖。梵钟声声,随风飘进窗来。傅奕抬头看了一眼,冷哼一声,继续低头写。

几日后,他写完了最后一段。次日一早,奏疏便送到了太极殿。

李渊正为突厥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打开奏疏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他没有当场表态,而是对裴寂说:“你把这个拿下去,让朝臣们都看看。是留是废,议一议。”

四月中旬的朝会上,李渊把傅奕的奏疏当众宣读。

傅奕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他穿着深青色的太史令官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铜印,整个人像一棵老松,不卑不亢。

当内侍念到“佛在西域,言妖路远,汉译胡书,恣其假托”时,殿中已是一片窃窃私语。念到“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时,好几个大臣的脸色都变了。

念到“布施万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萧瑀的嘴角已经开始抽搐。

念到最后,殿中鸦雀无声。

李渊扫了一眼群臣:“诸卿都听见了。傅奕所言,是也不是?该不该行?都说说吧。”

太仆卿张道源第一个站出来。此人出身寒门,做事踏实,是出了名的直性子。他拱手道:“陛下,傅奕所言,句句在理。臣在地方为官多年,亲眼见过寺庙占田逃税、僧尼游手好闲。若不整顿,国库日虚,军费无着,拿什么养兵?”

张道源话音未落,萧瑀已经站了出来。

萧瑀,字时文,梁武帝萧衍之后,隋炀帝萧皇后之弟。此人出身显赫,博学多才,为人刚正,但也极为固执。他自幼信佛,家中设有佛堂,早晚诵经从不间断。

“陛下!”萧瑀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佛乃圣人,普度众生。傅奕一个管天文的,竟敢非议圣人?《孝经》云:‘非圣人者无法。’傅奕当治罪!”

傅奕听了,不急不恼,从容出列。他先向李渊行了一礼,然后转向萧瑀,微微一笑:“萧仆射,恕我直言。人伦之大,莫过于君父。佛以帝王嫡子之身,背叛父亲出家为僧,此为不孝;以匹夫之身,拒不跪拜天子,此为不忠。萧仆射世代簪缨,生于华族,应该最懂忠孝二字。可您偏偏遵奉一个无父无君的教义。孔子说:‘非孝者无亲。’我看,说的就是您呐。”

殿中一阵骚动。萧瑀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他是梁朝皇室后裔,母亲是隋文帝独孤皇后的姐姐,姐姐是隋炀帝的皇后,他自己娶了李渊的堂妹。论出身,论学问,论资历,他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论吵架,他也不怕谁。可傅奕这番话,结结实实戳在腰眼上,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憋了半天,萧瑀双手合十,恨恨地说了一句:“地狱之设,正为是人!”

说罢,他甩袖归班,不再言语。

殿中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暗自好笑,有人闭目摇头,有人低头不语。张道源悄悄给傅奕竖了个大拇指。

李渊坐在御座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表态,只是说:“此事关系重大,容朕再想想。”

退朝后,李渊把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几个人留了下来。

“傅奕的奏疏,你们都看过了。朕知道你们各有各的想法,但在朕这里,只有一条:天下的赋税、兵源,不能都被寺庙道观吞了。”李渊把话说得很直白。

萧瑀还想说什么,李渊抬手制止了他:“朕不是要灭佛。朕是嫌太多了。到处是庙,到处是和尚,谁种地?谁当兵?”

裴寂圆场:“陛下圣明。臣以为,不必全废,但需整顿。”

封德彝也附和:“臣在地方任职时,见过不少寺庙私藏兵器、窝藏逃犯。若不清理,恐成大患。”

李渊点了点头:“那就整顿。至于怎么整,让有司拟定条陈,报朕御览。”

四月二十三日,诏书颁下,长安城炸了锅。

诏书不长,但每一条都像刀子:

第一条:所有僧尼、道士、女冠,一律重新登记造册。精勤修行、严守戒律的,迁居到大寺大观,由国家供给衣食。

第二条:那些平庸粗俗、违法乱纪、不守戒律的,一律强制还俗。该回家种地的回家种地,该交税的接着交税。

第三条:长安城只保留三所佛寺、两所道观。各州各保留一所,其余全部拆除或改作他用。

第四条:寺庙道观不得侵占民田,不得私藏兵器,不得窝藏罪犯。违者严惩不贷。

诏书一出,朝野哗然。

长安城里的僧尼们慌了神。大慈恩寺的方丈连夜召集众僧商议对策,有人提议发动信众联名上书,有人建议托关系找萧瑀求情。方丈闭目良久,只说了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天恩。遵旨便是。”

消息传到洛阳、扬州、成都,各地的反应不一。有的寺庙主动配合,遣散游方僧尼,清点田产;有的阳奉阴违,把佛像藏进密室,等待风头过去;还有的索性一把火烧了寺产,跑到深山老林里继续修行。

但不管怎样,这一刀,实实在在地砍下去了。

傅奕在太史局的院子里,看着那棵他亲手种下的枣树,心情大好。他吩咐书吏:“把今天的星象记录拿来,我要仔细看看。”

书吏问:“傅公,您就不怕得罪人?”

傅奕哈哈大笑:“得罪人?我傅奕连佛都敢得罪,还怕得罪人?”

据史书统计,这次沙汰,全国共废除寺庙三千余所,还俗僧尼道士女冠数万人。这些还俗的人回到乡里,分给田地,编入户籍,成了大唐的编户齐民。其中不少人被征入军中,成了后来灭东突厥的将士。

然而,这场运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几个月后,玄武门之变爆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场血腥的政变夺走了。再后来,李世民当了皇帝,再次下令恢复寺庙,许多被废的寺院又重新开张。傅奕的“排佛”大计,终究没能彻底实现。

但他不在乎。他这辈子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求名,不求利,只求问心无愧。

他依旧是那个每天站在太史局观象台上,仰望星空、记录风云的傅奕。他依旧杜绝交游,依旧不让人知道他的行踪。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比谁都清醒。

多年后,傅奕病重。临终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说了最后一番话:“《六经》才是正道。那些胡人的书,不要看,不要信。我死后,不要请僧尼做法事,用家常便饭祭祀就行。”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长安城的暮色苍茫,远处的终南山隐没在云雾之中。

傅奕的一生,像一颗流星,划过武德年间的天空。他不是名将,不是宰相,不是皇子,只是一个天文官。但他用一道奏疏,掀起了大唐开国以来最猛烈的一次反佛浪潮。

历史没有记住他的胜利,也没有记住他的失败。历史只记住了他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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