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王珪建言止告密,魏徵奉命抚山东
凌云朗月 · 3717 字 · 约 9 分钟
武德九年,秋七月。
玄武门之变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长安城的血渍早已洗净,朝堂上的新班底也已就位。三省六部换了新面孔,十二卫的将印握在了秦王府旧将手中。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风平浪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前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虽然死了,他们的党羽还散布在天下各州。东宫的旧臣、齐王府的故吏、曾与两位皇子有过书信往来的地方官员,这些人虽然接到了大赦令,却仍然惶惶不可终日。他们躲在家里,不敢上街,不敢见人,夜里听到敲门声便心惊肉跳。有些人已经逃进了深山,有些人正在变卖家产准备逃亡,还有些人被邻里告发,正戴着枷锁被押往长安。
赦令是颁了,信的人却不多。谁会相信一个杀了兄弟的太子,真的会对兄弟的旧部网开一面?
七月十日,谏议大夫王珪求见太子李世民。
王珪,字叔玠,太原祁县人。他原是太子李建成的东宫旧臣,曾多次为李建成出谋划策。李建成死后,李世民不但没有杀他,反而将他从流放地巂州召回,拜为谏议大夫。这份恩遇,王珪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觉得有些话,必须说出来。
“殿下,”他站在东宫正殿中,面色凝重,“臣有一言,不敢不奏。”
李世民抬起头:“说。”
“李建成、李元吉之党,散在民间。虽有赦令,人心未安。今有侥幸之徒,争相告捕以邀赏。州县官吏,为表忠心,亦不辨真伪,一味收捕。长此以往,天下将人人自危。”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殿下若欲安天下,必先安人心。人心不安,虽刀斧在前,百姓亦将铤而走险。”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王珪说的是实情。那些告密者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到处嗅探太子和齐王的余党。有的人因为私仇被诬告,有的人因为家产被盯上,有的人只是因为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人说过一句话,就被邻里揭发。
若任由这股告密之风蔓延,玄武门之后勉强平复的局势,将再次动荡。
“传令。”李世民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有力:“六月四日以前,事连东宫及齐王者;六月十七日以前,事连李瑗者,并不得相告言。违者,以所告之罪反坐。”
这道命令的意思是:凡是与李建成、李元吉有关的事,只要发生在六月四日以前,一律不许再告发;凡是与庐江王李瑗有关的事,只要发生在六月十七日以前,也一律不许再告发。谁要是不听,继续告密,那就用他告发的罪名来治他自己的罪。
“以告反坐”这四个字是一把刀,悬在每一个告密者头上。你告别人谋反,若查无实据,你自己就是谋反。你告别人窝藏,若查无实据,你自己就是窝藏。这把刀一落,那些投机分子顿时噤若寒蝉。州县牢狱中许多戴着枷锁的囚徒,终于等到了松绑的那一天。
这是继赦令之后的第二道防火墙。赦令是堵住朝廷的刀,反坐令是堵住民间的刀。两道防火墙一立,那股趁乱告密的妖风,终于被压了下去。
七月二十四日,第二道命令从朝廷发出。
魏徵受命宣慰山东,许以便宜从事。
魏徵,字玄成,魏州曲城人。他本是李建成东宫中最坚定的主战派,曾不止一次劝说太子早日除掉秦王。李建成死后,李世民召见他,当众责问:“汝何为离间我兄弟?”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魏徵却举止自若,答道:“先太子早从徵言,必无今日之祸。”
这句话,放在任何一个帝王面前,都是必死的回答。但李世民偏偏吃这一套。他看重魏徵的胆识,更看重他的才干,不但没有杀他,反而拜为詹事主簿,不久又拜为谏议大夫。如今,他又将宣慰山东的重任交给了他。
山东,不是今天的山东省。唐人心中的山东,是崤山以东,即洛阳以东的广袤地区,包括今天的河北、河南大部。那里是李建成和李元吉势力最深厚的地方。李建成曾任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经略关东多年,地方上的刺史、县令、折冲都尉,有许多是他提拔的。玄武门事变的消息传到山东,这些人心中的恐慌比长安城内更甚。他们不知道新太子会不会秋后算账,不知道大赦令能不能落到实处。
李世民需要一个人去安抚他们。这个人必须是李建成旧部,才能取信于山东;这个人必须有足够分量,才能代太子传话;这个人必须有胆有识,才能临机决断。满朝文武筛过一遍,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魏徵。
魏徵没有推辞。他带着使节和诏书,轻车简从,出潼关,过洛阳,一路向东。
这一日,他到达磁州,河北道的一座小城。
魏徵的行辕刚刚停稳,便看到了令他皱眉头的一幕。州县的差役押着两辆囚车,正要从驿道上经过。囚车中锁着两个人,一个叫李志安,是前太子李建成的千牛备身;一个叫李思行,是齐王李元吉的护军。两人都是李建成和李元吉身边的近臣,玄武门事变后逃回原籍,如今被当地官府抓获,正押送京师。
看到这一幕,魏徵翻身下马。
“且慢。”
押送的差役认出了朝廷使节,慌忙行礼。魏徵走到囚车前,看了看车中的两个人。李志安与李思行形容枯槁,眼神中满是绝望。他们被押送长安,无异于死路一条。
魏徵身边有人低声劝道:“魏公,此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这两人是李建成、李元吉的心腹,朝廷自有处置。你若擅自释放,恐有嫌疑。”
魏徵转过头,看着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吾受命之日,前东宫、齐府左右皆赦不问。今复送思行等,则谁不自疑!虽遣使者,谁肯信之!”
他的意思是:我接受使命的时候,朝廷已经明令赦免了前东宫和齐王府的人,一律不予追究。现在又押送李思行等人入京,那谁还会相信朝廷的赦令?就算朝廷派再多的使者来安抚,也没有人会相信!
“吾不可以顾身嫌,不为国虑。且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乎!”讲的很明白,我不能因为顾及自身的嫌疑,就不为国家考虑。况且我既然受到了国士的待遇,怎敢不用国士的行为来报答!
说完,他挥手下令:“开枷,放人。”
囚车的锁链被砸开。李志安和李思行难以置信地走出囚车,跪在魏徵面前,泣不成声。魏徵将他们扶起来,只说了一句话:“朝廷有令,既往不咎。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消息传到长安,李世民的反应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他没有怪罪魏徵擅自放人,反而“甚悦”。
他为什么高兴?因为他派魏徵去山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魏徵是李建成旧部,他站出来释放李志安和李思行,比朝廷发一百道赦令都管用。那些还在观望的李建成余党看到这一幕,便会相信自己真的不会被追究。那些还在惶恐的地方官吏看到这一幕,便会停止搜捕。那些还在密谋逃亡的人看到这一幕,便会打消念头,回家种田。
一颗定心丸,比一百把刀更管用。
史书上没有记载魏徵宣慰山东的全部行程,只知道他“便宜从事”,走到哪里便解决问题到哪里,回到长安时,山东局势已经大定。那些曾经惶惶不可终日的李建成旧部,终于敢在阳光下抬起头来。
日后,贞观初年,魏徵官至秘书监,参预朝政,后来成为李世民最敬畏的诤臣。君臣二人之间那些着名的对话,魏徵犯颜直谏,李世民从善如流,成为后世千百年不衰的美谈。而这一切的起点,可以追溯到武德九年七月的那次山东之行。从那时起,这对特殊的君臣便开始书写属于他们的历史篇章。
八月,万泉县。
这个小小的县城离长安不远不近,属河东道管辖。新任县丞叫唐临,原本是右卫率府铠曹参军,此时被外放到万泉做地方官。
唐临到任没几天,就赶上了秋雨。连日的暴雨导致渭水暴涨,漫过田埂,即将收割的庄稼眼看就要烂在地里。唐临急得在衙门前转悠,忽然想起牢里还关着十来个囚犯。这些犯人都是轻罪,按律关押。但若错过抢收,不仅他们的家人要挨饿,来年的赋税也缴不上来。
唐临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将这些囚犯全部释放,让他们回家抢收庄稼。
衙役劝他:“明府三思,这些人虽是轻犯,终究是朝廷囚徒,若放了不归,您是要吃罪问责的。”
唐临只说了两个字:“放了。”
十来个囚犯被从牢里带出来,个个面有土色。唐临站在县衙门口,对他们说:“你们先回去抢收庄稼,等秋收结束,再回来。我不催你们。”
囚犯们面面相觑,随即跪倒一片,连连叩首,然后纷纷赶回家中。十来个囚犯,后来全都按期返回,没有一个人逃亡。这不是威压的结果,而是诚信的力量,一位堂堂县丞信任他们,他们便不辜负这份信任。
后来,唐临在贞观年间一路升迁,做到了大理寺卿。他审案宽仁,秉公执法,深得太宗信任。这个故事后来与太宗“纵囚归家”的着名典故一起,被写进了《资治通鉴》,一个以德化民的时代,便是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一点一滴构筑起来的。
武德九年七月。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渐渐远去,民间的人心正在一点一点地修复。王珪用一道“反坐令”堵住了告密的嘴,魏徵用一次山东之行化解了旧部的疑虑,唐临用十来把打开的枷锁诠释了信任的意义。
李世民坐在东宫中,看着从各州县送来的奏报:某州停止搜捕,某县放归囚徒,某地流民返家复业。他面无表情,但心中知道,这场从六月初四开始的狂风暴雨,终于要停了。
玄武门下流的血,已经干涸。贞观朝的光,正在云层后面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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