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3章 虐文大杂烩69

这样一场南山狩猎宴会，京中无数世家子弟、名门贵女心里都揣着盘算，人人都盼着能在公主面前展露一二，若是有幸入了公主眼缘，不管是为自身前程，还是为整个家族谋求福泽，都是天大的机缘。

旁人心中各有掂量，纵然坊间流言四起，都说这位公主行事张扬、臭名昭着，可谁也无法否认，她是当今陛下与皇后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女儿，单凭这一重身份，便足以让无数人放下心中偏见，争相前来赴宴。

围猎草场开阔辽远，草木被初秋日光烘出温润气息，汐蕴缓步走在最前方，一众世家贵女与世家公子紧随身侧，一行人径直抵达围场正中。

她侧过手，接过侍女芍药递来的长弓，指尖搭上箭矢，微微沉肩，稳稳拉开弓弦。

按照大楚皇室狩猎旧礼，狩猎开启必须由在场身份最为尊贵之人射出第一箭，以此作为狩猎启幕的仪式，这一箭不出，其余身份位次较低的人，纵使心急难耐，也万万不敢逾越规矩，擅自策马入林。

“咻——”

箭矢破空而出，稳稳扎进前方丈余外的泥地之中，箭尾羽翎还在轻轻震颤。

周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奉承之声。

一名文官家的公子拱手含笑，语调极尽恭维：“公主的箭术，比起往日又精进了不少！”

身侧一名身着绫罗衣裙的贵女满眼艳羡，柔声附和：“不愧是公主殿下，挽弓射箭的模样，风姿卓绝，单单只是立在这里射箭，都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又有一人连忙接上话头，高声夸赞：“依在下看，公主箭术已然达到百步穿杨之境，日后狩猎，定然百发百中！”

络绎不绝的吹捧声层层叠叠涌过来，汐蕴目光落在泥土中竖立的箭支，唇角微微向上扯了扯，心底暗自感慨，这群世家子弟，当真是极擅长曲意逢迎，拍马屁的功夫一个比一个熟练。

她抬手轻轻把玩手中长弓，神色从容自若，清亮的声音传遍四周所有人耳中：“既然诸位这般欣赏，那本宫便将手中这柄弓箭，设为今日围猎的头等彩头，今日狩猎结束，谁捕获的猎物数量最多，这柄弓箭，本宫便赏赐给谁。”

众人闻声瞬间骚动起来。

汐蕴掌心所持的这把长弓来历不凡，通体由暖金锻造，弓身正中镶嵌着一块硕大艳丽的赤红宝石。

这是上一场皇家秋狩之时，当今陛下亲自使用过的御用弓箭，原主当初一眼看中弓身精致华美，便向皇帝讨要过来，一直留在身边。

清楚这柄弓箭来历的世家子弟，呼吸骤然急促，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话语。不少人本只打算走个过场，应付完这场宴会便作罢，万万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意想不到的丰厚奖赏。

可还有不少年轻子弟初入京城，或是家世浅薄，从未接触过皇室器物，全然不清楚这把金弓背后代表的分量。

看着旁人激动不已，只满心茫然，完全不明白众人为何如此亢奋，他们尚且不知，待到后续知晓弓箭真正来历，定会悔恨不已，若是早知道奖赏这般贵重，狩猎之时定然拼尽全力。

人群之中，宁舒快步上前，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顾虑与担忧：“殿下，这份彩头未免太过贵重，依臣女之见，不如换成别的物件吧？”

宁舒曾经跟随父亲参与过皇室秋狩，一眼就认出汐蕴手中金弓乃是陛下昔日御用之物。她心中惴惴不安，暗自思索，御用之物何等特殊，若是皇帝日后得知，公主竟然将御用弓箭拿来当做围猎彩头赏赐旁人，恐怕会生出不悦。

汐蕴侧首看向出言劝阻的宁舒，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舒缓：“宁姑娘倒是心思缜密，只是你不必多虑，此物父皇早已赠予本宫，归属由本宫做主，用来当做彩头，又有何妨？”

宁舒依旧放不下心中忧虑，微微屈膝：“可是……此弓乃是陛下昔日狩猎所用，意义非凡，若是赏赐外人，传出去恐惹人非议。”

“非议？”汐蕴轻笑一声，抬手摩挲冰凉的弓身，“本宫行事，何须在意旁人闲言碎语。父皇既然愿意将弓赠与我，便是任由我处置，难不成在宁姑娘眼中，父皇送出去的东西用来做彩头，还需要处处束手束脚？”

一番话说出口，宁舒脸色微微一白，连忙躬身：“臣女不敢，只是担心有人借此事大做文章，暗中诋毁殿下。”

周围不少人静静听着二人对话，一部分人暗自认同宁舒的想法，一部分人却觉得宁舒太过杞人忧天。

公主圣眷浓厚，陛下向来万般纵容，哪里会因为一把弓箭动怒。

这时一名宗室子弟笑着站出来打圆场：“宁姑娘不必忧心，殿下深受陛下宠爱，区区一把弓箭算不得什么，况且殿下设下重赏，更能激起众人狩猎兴致，今日围猎定然热闹非凡！”

“刘公子所言极是！有这般珍贵彩头摆在眼前，我等定然全力以赴！”

人群里接连响起附和声，高涨的气氛冲淡了方才那一丝微妙的紧张。

汐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扬声道：“时辰不早，围猎就此开始，诸位大可策马入林，切记守好围场规矩，不可擅自踏出划定范围，山林之中猛兽不少，切莫逞强，爱惜自身性命。两个时辰之后，在此处集合清点猎物。”

“谨遵公主谕令！”

一众世家子弟纷纷应声，翻身上马，背上箭囊，陆续策马朝着茂密山林疾驰而去，不少人眼神火热，心中已经暗自较劲，都想要拿下那柄御用金弓。

贵女之中也有一部分擅长骑射的，跟随众人一同进山，余下不擅长狩猎的女子，则留在外围的营帐之中，闲谈赏景，静待众人归来。

芍药走到汐蕴身侧，低声开口：“殿下，咱们是否也要进入山林狩猎？”

汐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层层叠叠的林海，慢悠悠道：“不必着急，让他们先去忙活，总要慢慢看。”

芍药心中隐隐有所猜测，轻声询问：“殿下是打算静观局势？今日不少心怀叵测之人前来，恐怕会有人暗中动歪心思。”

“自然。”汐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弧度，“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同样，重赏之下，也会滋生无数算计与阴谋，平日里这群世家子弟彼此维持表面和气，今日有巨大诱惑摆在面前，潜藏的矛盾，很快便会浮出水面。”

她手中的这柄弓便是诱饵，就看有哪条鱼上钩了。

“奴婢明白了。”芍药点点头，“若是有人暗中耍手段，抢夺他人猎物，或是恶意伤人，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汐蕴缓步走到一旁铺设好锦毯的青石上坐下，将金弓放置身侧：“先冷眼旁观，若是小打小闹，不必理会，一旦有人下手狠毒，闹出无法收场的事端，本宫自然会出手。”

二人说话间，不远处两名世家公子并肩而立，低声交谈。

“那柄金弓可是陛下御用之物，若是能够到手，便是莫大荣光，往后在朝堂之上，也能多一层谈资。”

“想要拿下头名谈何容易，尚书家大公子骑射冠绝京城，听说早已备好精良箭矢，此番志在必得。”

“哼，他实力强又如何？山林之中变数众多，谁能保证一路顺顺利利。”

细碎的谈话随风飘到汐蕴耳中，她充耳不闻，只是闲适地眺望远方山峦，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微风裹挟草木清香，看似平静的围场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尚书家的大公子沈兆？汐蕴眉尾上挑，哦，原来是有情人中的其中一位。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陆续有人带着猎物折返，只是捕获的都是兔子、山鸡这类小型野兽，数量寥寥，远远不足以争夺头名。

又过片刻，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一名公子浑身尘土，神色愤愤地策马奔回营地，翻身下马，怒气冲冲高声喊道：“简直欺人太甚！方才我已经瞄准一头雄鹿，箭即将射出，却有人暗中放出惊马，吓跑猎物！”

营帐外围不少人闻声转头，纷纷议论起来。

“竟有此事？是谁这般不择手段？”

“怕是有人眼红，不愿旁人捕获大型猎物。”

“围猎比拼本就凭自身本事，暗中使下三滥的手段，未免太过丢人。”

汐蕴抬眼看向那名怒火冲天的公子，淡淡开口：“发生何事，细细说来。”

那人见到汐蕴，连忙上前行礼，语气满是委屈：“回禀殿下，草民方才在西侧山谷撞见一头成年雄鹿，正要拉弓狩猎，忽然从侧面冲出一匹受惊野马，冲撞过来，不仅惊走雄鹿，险些将草民从马背上掀翻！隐约瞧见，是王家二郎暗中驱使马匹！”

话音落下，人群目光齐刷刷转向不远处的王家二郎。

王二郎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拱手，高声辩解：“殿下明鉴！在下绝无此事！西侧野马本就生性狂躁，四处乱跑，怎能随意栽赃到我的头上？你拿不出证据，便是凭空污蔑！”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周遭人分成两派，相互争辩，营地气氛瞬间变得焦灼。

宁舒站在一旁，蹙眉看向争执二人，缓步走到汐蕴身旁：“殿下，眼下二人僵持不下，此事应当如何决断？”

汐蕴缓缓站起身，拿起身侧金弓，语气平静：“狩猎比拼的是骑射本领，是胆识眼界，若是只会依靠阴谋诡计窃取先机，就算拿到再多猎物，赢了彩头，也输了德行。今日本宫举办围猎宴，看重的是坦荡君子，而非阴险小人。”

她抬眼看向争吵的两人：“既然没有确凿证据，本宫不便随意定夺，但丑话说在前头，倘若后续再被本宫查到有人暗中设计、故意伤害他人，不论家世背景，立刻逐出围场，永不得参与本宫举办的任何宴席。”

威严的话语落下，争执的二人皆是心头一凛，不敢继续大声争吵，王二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躬身领命。

汐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晰传遍四方：“诸位不妨记好今日本宫这番话。胜负荣辱，取之有道，投机取巧得来的东西，终究难以长久。”

众人纷纷俯首应声：“我等谨记殿下教诲！”

一场即将激化的冲突暂时平息，不少心中打着歪主意的子弟，此刻不由得收敛心思，不敢肆意妄为。

芍药凑近汐蕴，低声说道：“殿下一番话敲打众人，想来短时间内，无人再敢肆意作乱。”

汐蕴微微颔首：“只能暂时压制。巨大诱惑摆在眼前，总会有人心存侥幸，继续等着，距离集合时限还有一个时辰，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山林深处，此起彼伏的弓弦声响断断续续传来，时不时有野兽嘶吼随风飘出。阳光缓缓向西偏移，初秋的风渐渐带上一丝凉意，看似平淡如水的猎场底下浪潮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