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降魔（四）

入口的亮光比我进来时似乎弱了许多，我眯着眼，一手挡在额头前，轻步走到石窟外，任由山外吹来的冷风在我脸上肆意的揉个不停。

“完事儿了？”

守在石窟下边的刘顺一抽着雪茄问我道，尽管他的语气听起来平常至极，但还是被我察觉到在他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一丝惊讶。

“嗯，应该完事儿了”，我揉着眼皮说道:

“有吃的吗？”

“就一天的时间，你就完事儿了？”，刘顺一将自己背包里的面包和矿泉水递到我的手边，眼神里装满了“不可思议”四个字。

“不然呢？”，我差点被面包噎着，遂赶紧拧开水瓶盖把冰凉干净的水一股脑全灌进自己的食道里，接着说道:

“你还想知道点儿什么？问吧，我向你保证，只要是我能回答得上来的，一定会毫无保留的权对你坦白。”

刘顺一使劲儿摇着手拒绝道:

“那倒不必，嗐，你也别想太多，我也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成，你觉得已经完事儿了就行，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就这样？”，我晃着水瓶问道:

“里边的事情可有趣了，你和朱信他们就不好奇是什么？我可以给点提示你们，一旦你们从我这儿知道了其中的一星半点儿，我敢肯定，以后你们指定能在圈子里横着走。”

“哈，没这个必要”，刘顺一轻笑一声道:

“我们燕子屋的人呐，能一起走到今天的，都是经得起考验的生死兄弟，这么多年以来，什么诱惑我们没经历过，可以说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我们见不着的，唯有人心，才是我们最在意的东西，其他的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是过眼云烟，偶尔偷摸着爽一爽还行，但论立场，论毅力，论界限，我相信你们绝对我们我们的坚定。”

“况且知道得越多，对我们来说也就越危险，而我们存在下去的价值则会随之被贬低，燕子屋的人，向来只求小富即安，所以你的好意我在此谢过了，也会记一辈子，但你最好还是管住自己的这张嘴，这对你，对我们，绝对都有好处。”

刘顺一突然严肃起来的样子多少还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毕竟在这两年的时光里，我见到太多为了个人利益而选择变节的人，见到了太多的超出众人预料之外的尔虞我诈，难以想象，能在浑浊的世道里保持清醒，维稳初心，这得需要多么强大的毅力，多坚定的信念才能守住自己的灵魂不变色。

吃饱后，我用剩下的水冲洗了一下发黏的脸庞，刘顺一又让女大夫薛立寒为我粗略检查了一下身体状况。

“把衣服脱了”，薛立寒一边从背包里拿出她事先早已备好的医疗箱，一边面无表情的对我命令道:

“还有裤子。”

我:“什么？裤子也要脱？”

薛立寒:“别磨蹭，我要你干啥你就干啥，省得浪费大家时间。”

刘顺一敏锐的捕捉到了藏在我眼神里的尴尬，遂招手让朱信和老乔跟他一块儿背对着往山谷外头挪了几米，并对我解释道:

“小子，你啊，放开点儿，别太在意，一直以来，我们这些人完事儿之后时不时的都得让薛大美女给我们检查检查，这是正常程序，只要你按照薛大美女的要求，配合她完成检查，应该很快就能穿回裤子了。”

薛立寒熟练的从医疗箱里拿出几个金属工具和两瓶散发着浓重药味儿的玻璃瓶，从中发出的“叮当”的声响，瞬间让我梦回感冒发烧时的童年岁月。

“哎哟！”

“别夹那么紧，多大个人了，这地方还那么敏感！”

“啊！”

“啧，别瞎叫唤！”

没等朱信和老乔笑够，我已经把衣服和裤子重新穿好了。

薛立寒将刘顺一单独拉到一边，两人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话，我虽可以轻而易举的偷听到，但却懒得在意，这种拿大炮打蚊子的闲活儿，以后我还是少干点为妙，省得让自己提前焦虑。

“走吧”，刘顺一挥手让薛立寒带着先行一步离开山谷，并对我嘱咐道:

“小子，就在你从石窟里头走出来是半个小时前，我们接到了客户打来的电话，客户那边的意思，是让你尽快赶到五河入海口，我现在让薛美女这就带你过去。”

我:“五河五入海口？在哪儿？”

刘顺一:“不用问那么多，去到你自然就知道了。”

我:“你客户要我去那里干什么？”

刘顺一笑了笑:“刀都已经磨好了，总得试一试锋利度吧？呵呵！”

我还想继续追问刘顺一一点儿事情，奈何薛立寒这边催得紧，我也只好先跟这女的离开山谷再琢磨后边的事儿，就在薛立寒开着车带着我重新踏上王屋山外围公路没多久，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便随之从我们车后传来，车窗上玻璃顿时猛烈的抖了几下。

“为什么要把那地方给炸了？”

我问薛立寒道。

薛立寒的目光紧盯前方的路面:“有些地方，我们只能去一次，有些事情，只需一个人知道也就足够了。”

我:“那刘顺一他们……”

薛立寒:“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你也累了一天了，最好抓紧时间在车上休息一会儿，毕竟我估计你后面的路可不太好走。”

我虽被薛立寒成功勾起了好奇心，但也听得出对方是真不想跟我再花掰扯下去，遂见好就收，趁现在一切尚且还是未知数，正是闷头睡觉的最佳时期，虽然只在石窟里待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但我总感觉自己半辈子都快撩在石窟里边了，从山里了的吹来的风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闻着不知有多舒服，这味道就像是一杯泡了一片安眠药的温牛奶，不知不觉间，便把我拉入到了久违的梦乡当中……

此时的五河入海口，五门弟子与乾达婆的混战一直持续到了傍晚，眼下整条海岸线已经找不到一只活着的虾蟹飞鸟，甚至连路过的苍蝇都不敢垂涎那散落在沙滩上的零星血肉和残肢断臂。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味儿，那不仅仅是腐败血肉所带来的死亡气息，其中还混杂着各种合神兽所产生的味道，以及娜迦的紫色毒光在扎入嗅字门的香尘当中后所产生的诡反应。

五门弟子倒下了一批又一批，却依旧还有人怀揣着拼死一搏的决心一次次重新在沙滩上站起身，并反复出现在乾达婆的面前，将其傲慢的眼神再度拉回到自己跟前。

有好几次，乾达婆都已被众人逼入到了绝境，可已将遮天烟蛊完全收回的她，身体似乎完全气化，唯有那一片片无规律飘在空中的娜迦鳞甲，在不时的吸附于其气态下的身体之上时，望字门的弟子才能勉强看清她所在的方位。

即便是听字门的弟子，也很难在乾达婆变化为迎风飞舞的气体时，精准的辨析到其飞行的所残留在空气中的尾音，另外，乾达婆所过之处，从其身体上飞泄而出烟蛊的味道还很重，重到嗅字门的子弟就快分不清，那些弥漫在整片海滩上的气味儿究竟跟乾达婆有何关联。

蛊毒是天底下最难防御的毒术，更何况此时的海岸线上，漫天都飘浮着被乾达婆精心调制过的烟蛊，就算五门之人都能屏住呼吸与其再战，那也难免被这些烟蛊钻入七窍当中。

在烟蛊的侵蚀下，触字门的弟子身上，长满了颜色各异的怪异脓包，他们每对着乾达婆隔空画出一道符咒，溃烂的指尖就会止不住的沿着笔画流出脓血。尝字门的弟子撑得最久，他们的体魄最结实，尽管一个个都已深中百蛊，脚下依旧健步如飞，若不是他们拼尽了全力将乾达婆的移动范围控制在灵鳌山脚下，从对方身上散落而下的烟蛊毒气怕是早就顺着海风飘向了更远的内陆，到时候，那后果可真不是大伙儿能预想得到的。

“她的身体不在这儿！”，混乱的战场当中唯有南宫蒲体态依旧健康，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当康为他化解了蛊毒还是罗刹鬼手为其挡下的蛊毒的侵袭，总之，眼下唯有他还坚定的守护在南宫藜的身旁，南宫藜先前因与血翅黑蚊强行合神，致使她的身子至今还很是虚弱，幸亏守在她身边的南宫蒲及时看清了乾达婆的异常，并立马扯着嗓子，用尽其平生最大的调门儿冲着众人高吼:

“你们别折腾了，那些飘来飘去的影子根本就不是乾达婆！”

见众人不为所动，南宫蒲很快就意识到，如此提醒还不够，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乾达婆的真身在哪里，不过话又说回来，南宫蒲又是如何察觉到乾达婆此时并非是在用真身与众人搏斗的呢？

原因就在于，眼下乾达婆的合神与听字门在合神后的状态实在太像，尤其是两者之间的灵魂抖动幅度，几乎是在同一频率上浮动，只不过当前众人的感官深受乾达婆烟蛊的侵扰，这才一时间分辨不出其中的关键。

于是南宫蒲便再度扯高嗓音对众人喊道:

“真身，一定要找到乾达婆的真身！”

好在南宫蒲及时提醒，众人这才幡然醒悟，遂在肖雨燕的指挥下，兵分两路，一路以她肖雨燕为首，与白珺、苏眉二人合力吸引乾达婆的注意，另一路则让孙三及勉强还能再战刀知远带队，尽快找到乾达婆的真身藏于何处。

只是，身受蛊毒折磨的众人，尽管脑中理智犹在，身手却早已不如当初，而察觉到众人行动变化的乾达婆立马改变行动路线，冷不丁用娜迦鳞甲凝聚成实体轮廓用权杖对众人发起一次次毒光冲击。

厮杀声一直持续到了黄昏，涨潮后的海岸，风浪重新变大，不少倒下的战士被海水无情的卷入到了深海当中，逐渐变暗的天空开始加速冷却周围空气，身心的极端蹂躏使得众人的体力和战斗力都在随快速消退，不少战士甚至开始出现群体性畏战心理。

“我看谁敢当逃兵！”南宫云钊将自己一只溃烂流血的手拍在南宫蒲肩上，李涵章则搀着他愈发佝偻的身体，吃力的站在一块儿，南宫云钊冲地上利索的吐了一口黑血，随即朝战场大声吼道:

“不管是哪一门的，谁要是现在想逃，老夫我见一个杀一个！”

接着他看向南宫蒲，简单的问了一句:

“守得住我吗？”

南宫蒲抖动着锐利的目光冲自己爷爷点了点头。南宫云钊满意的摸了一下南宫蒲的脑袋，随即立马端坐于南宫藜身旁。

方才醒过神来的南宫藜见状不禁担忧道:

“爷爷，你的身体，万一……”

“说什么疯话呢？！”，南宫云钊闭上双眼呵斥道:

“就这么看不起自己爷爷？”

南宫藜赶紧解释道: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

南宫云钊:“怕什么？怕我死在这儿？还是怕我打不过那女人？说实话，我确实没把握能把她拿下，但拖时间的功夫，我南宫云钊还是有的！”

话音刚落，南宫云钊的合神便已出现在牵制乾达婆的队伍前方。

看着南宫云钊那四重不停分离又不间断重合在一块儿的合神，南宫兄妹和李涵章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凉气叹道:

“果然，他还是使出来了……”

要说每个引虫师的合神威力，真可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正因如此，几乎所有派别的引虫师们基本上都在研究提示各自引虫秘术的方法，其中有一种大胆的研究，是意图将一个引虫师体内的多种合神兽通过一定比例的内息引导，而将它们的威力同时展现在一次合神的状态下。

这种想法不仅仅只是危险那么简单，一旦操作有误，合神之人，有很大概率会出现虫噬，甚至是永远以一种人不人，鬼不鬼，兽非兽的模样，半痴半傻的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终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

但不得不说，这种想法也很诱人，数百年来，一直有人痴迷于对多重合神的研究，可到最后依旧无果，在五门整合了各派合神秘法之后，院里也曾一度花费大量的人类物力对多重合神加以钻研，为了保证实验体的数据准确无误，有很多老前辈也加入到了实验当中，充当实验体本身，其中就包括了望字门当年的掌门钱百同，而南宫云钊则在把听字门的掌门之位交予自己儿子南宫澜之后，也加入到了实验体的行列当中。

实验是残忍的，在这过程中，最终只有一个幸存者存活至今，他也是唯一一个成功的试验品，那便是南宫云钊。

见过南宫云钊多重合神的人其实不多，加上老周也就五六个，如今危难当头，南宫云钊也不打算再藏着掩着，他此时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想将乾达婆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自己的身上，如此一来，兴许还能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年轻人，争取一星半点的宝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