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降魔(九)
梦中羽 · 5396 字 · 约 13 分钟
乾达婆那半张从破损面具里头露出的笑脸看着真让人恶心,随着她笑声变色愈发狂烈,从她脸上溢出来的油墨状液体也变得越来越多,大量的粘稠液体如浆糊一般滴滴答答的沿着她的下巴滴入其蛇尾下方的河水当中,河水进而不断的往外冒出散发着恶臭的气泡。
紧接着,乾达婆摆了摆身子,长在其下半身的蛇尾猛的从其身后远处的芦苇荡里翘起长长的尾巴,直到这时我才发现,那一直闷郁在心中的那抹不安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出处,只见乾达婆那酷似尾巴的部分又粗又肥,末端高高并非细长的尾尖,而是一颗似射非蛇,似龙非龙,大如小车的怪异脑袋,嘴里还叼着那口被我遗忘一时遗忘黑色石棺,只不过与先前见到的娜迦相比,眼前这条娜迦全身上下完全是由五色油墨汇聚而成,看着更让人感到恐惧。
乾达婆奸笑一声,蛇头随即向着她身后一抛,石棺沿着一条窄短的抛物线飞到她的后背,接着乾达婆的后背延展出几条缩小版的娜迦,精准的将那口黑色的石棺缠于她的身后。
还没等我想出法子加以应对,我便察觉到自己脚下似乎正有什么东西正在泥沙地里飞快的往我脚心上钻,在我跳出原地的下一秒,那条长在乾达婆身下的娜迦便张着一口深渊大嘴猛然冲出地面,冲着我的身下发出嘶嘶声响飞快扑来!
我的心口被吓得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好在当下我的五官还算比之前要敏感得多,身边出现任何动静,我都有把握能在危险来临之前,让自己成功脱身,可至于该如何应对眼下的状况嘛,我也只能先见一步走一步看看再说了。
思绪刚过到这儿,那条娜迦便已压过一片芦苇荡,扭着粗壮的身躯冲我爬来。我本想用冰蚕北陆的丝线冻住它前进方向的泥土,可刚这么做,这才发现自己有多笨,那芦苇荡里的泥土湿黏泥泞些倒还能把这条娜迦爬行时从腹部发出的力道泄去一些,如今泥土一被我冻得又平又滑,反而像是给这条怪物免费铺了一条高速公路,那家伙,冲我爬行而来的速度立马加快了好几倍。
眼看娜迦一爬到我的身前,尚且我还想不出应对之法,只好凭借燕影飞步和过山游步法反复周旋于娜迦的头尾之间。好在这条大家伙虽身形魁梧,但也因此被地心引力和自身的质量拖满了灵敏度,任由它如何摇头甩尾,嘿,还就碰不着我一分半毫。
就在我以为自己还没再多溜一会儿这条娜迦之时,突然从芦苇林中闪出一个人影,那人影一出现在我们眼前,便二话不说冲我面门直拍一掌!
错愕之余,我立马以一记风凌掌加以迎击,两掌相撞的一刹那,对方瞬间炸出漫天五色水花,周围的芦苇林骤然被其爆发而出的力量压倒一大片,而我也因躲闪不及,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力给强推到了半空。
我本想俯身看清自己身子正在坠落的方向下边,先前那个人影是否还在,结果却先被压在头顶的一片乌云给吸引了注意力,我抬头一看,惊讶的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乌云,而是娜迦挺向高空的半个身躯。
只见那条娜迦提请胸膛之际,后背上的褶皱如扇子一般赫然撑开,一张能吞下一辆卡车的大嘴,龇着密密麻麻的獠牙,娜迦见我已失去重心,便直接弯下,腰吼着嗓门儿向我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那是我还在直升机上的时候,从薛立寒那里借来的,人家说了,苍蝇腿也是肉,以后我还得连本带息还给她的,无所谓了,当前用的上就行,于是,在娜迦的血盆大口就快将我完全吞下的前一秒,我右手朝天,以指尖发力,对着娜迦那向我敞开的喉咙眼儿连续投出三枚硬币。
这三枚硬币在脱手而出的那一刻,立马拖拽出一道道金色的彗星长尾划过天际,如离弦之箭一般,先后扎入娜迦的口中,霎时间,娜迦的嘴里顿时喷出大量五色油墨,赶紧闭上布满尖牙的大嘴,左右甩着脑袋狼狈扑进芦苇荡中。
我见状立马翻身落地,双脚在泥沙里溅起一片黑浪,这时,我的耳边传来几声得意的笑声,那不是我发出的,但我知道是谁,于是我问道:
“朱厌,如今看来咱们的合作还算默契嘛!对不对?”
朱厌边发现刺耳的笑声便回应道:
“哈,你小子是比姓陶那老头儿有趣呀,行啊,要是能一直这么玩儿,当你的合神兽,倒也不亏!快点儿的,赶紧给我想个名字,大爷我可不想当个无名之辈。”
“你看你,又急”,我耐心的解释道:
“名字是那么好想的嘛,那得用心才行,着急的话,我叫你吴老二,老李头,这样名字你能接受?”
“你小子给我好好想!”,一听我想随便给自己取个名字,朱厌立马就急了,原本躁动的心当即安定下来,接着说道:
“姓沈的,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随随便便给本大爷取个二溜子的名号,你就等着自己的七轮被我狠狠糟践吧!”
“行行行,怕你了还不成吗?”,我故作胆怯的回应道:
“所以啊,你得容我好好想想,不过当前,你得先保证我不会死在这儿才行啊。”
朱厌:“切!你才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把命撂在这种地方的人,况且我的一掷千金对你来说难道不好用吗?”
“一掷千金”正是刚刚我对乾达婆和她的娜迦接连用过两次的秘术,这套法门跟金飞流的徒手摘星有点像,不过却只能针对内含金属成分的物品才有作用,可以理解为一种控金法术。
只要将龙息通过少阴经络灌入手心并将其紧密的包裹在金属物品之上,在运转气力对外一扔,无论你想投掷的目标是什么,在不出三百米的范围内,一准能击中,且绝不会打偏,哪怕对方反应够快,及时做出的躲闪,从我手中投出的物品也可通过追踪效对方在空气中留下的气味发起持续追踪,直至击中对方的相应位置之后才会停下,由于是富含金属成分的物品,所以在动力加速度的辅助下,所产生的冲击伤害着实不亚于一枚自动步枪所射出子弹,其威力可想而知。
“这么好用的手段,当初在通天寨,怎么没见老大哥用在谭仁山的身上?”
我好奇问道。
朱厌嘴里发出“哼哧”一声:“哼,那老家伙不像你,他看似果敢冷酷,实则心比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妇人还软,这种不见血不撒手的法子,他根本没胆子使,唯一一次用,还是用在了叛徒谭云义身上,结果还是被对方给差点儿打残了,自打那以后,老头子就没再敢玩儿这招一掷千金,我也只好跟着他闲了好些年。”
就在我琢磨朱厌该叫什么名字才好之际,忽感身旁两侧又有两只庞然大物正在向我靠近,我刚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脸颊就被两股寒风狠狠的拍了一下,于是我赶紧转身面对左右方,先后朝夹击我的两条娜迦全力掷出,从我手中飞射而出的数道金光随即便将两条娜迦的脑袋扎爆。
可还没等我多喘几口气,芦苇荡里便又有几条蚂蚱从草丛中窜出半个身子来,转眼便将我重新包围。
由于敌我双方的数量有着明显差距,我也不想吃眼前亏,遂借着层层芦苇的掩护,即刻动身穿梭于娜迦之间,并将手中的硬币尽可能在最佳的时机投掷出去。
娜迦们的脑袋被我用一掷千金打爆了一颗又一颗,但很快这些家伙就被身上的油墨重新塑造出一颗崭新的头颅。
眼看又有几条娜迦脑袋还没愈合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扑向我,我下意识摸着口袋,这才发现硬币已经被我全扔光了,这下可好,名副其实的有枪无弹。
“沈放,你赶紧想啊!”
看着其中一条娜迦就要将我一口吞下,朱厌焦急的催促道。
“别催了!”,我一边快步躲开娜迦冲我胸口扎来的獠牙,一边没耐心的敷衍道:
“有本事你也想想办法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朱厌没好脾气的解释道:
“快点,赶紧给我想个名字!”
合神兽的名字正是引虫师与合神兽之间的契约,若引虫师无法给自己的合神兽取名字,又或者合神兽不肯接受引虫师为它们所取的名,那么两者之间就无法进行真正的合神,这是圈内的所有引虫师都知道的道理,只是由于布衣们大都已经失去了与合神兽进行合神的方法,以至于对他们来说,给自己的合神兽去一个合适的名字,仅仅只是一个能证明他们彼此之间的确拥有合神契约的象征性声明而已。
可我现在哪儿还有心思给朱厌这家伙取名字?
我想了又想,脑子如飞转的磨盘,笨重的推动着,一个个生硬的名号在我眼前浮现出一波又一波。
“快点儿!你小子平时不是挺多鬼点子的吗?现在还磨蹭啥呢?!”
“我在想啦!哪儿那么快就能就得出一个好名字!”
“快点儿!你爷爷的!”
“别催了!”
“还跑啥,前边都是娜迦!”
其实不用朱厌多嘴,我又没瞎,当然知道前边的河口早已被四条娜迦给堵得死死的,可在这之前,我早就已经察觉到自己身后还有五条娜迦正对我紧追不舍。
“张嘴了!它们都冲你张嘴了!”
朱厌极度焦躁的大声嚷道。
天空正在被九条娜迦的身躯围成一个圆圈,芦苇荡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雨顺着井盖大小的苍云飞落而下,很快,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九颗咧着大嘴的怪异头颅。
“呵呵呵……呵呵呵……”
乾达婆的笑声在我目之所及的诡异五色波纹当中无声的回荡着。
“你知道吗”,乾达婆拉着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嗓门得意的问道:
“你对我来说的真的要有魅力了,其实在蜕变之后,我本可以撇去你,直接游进黄河口,可那毕竟是你啊,极珍院沈家唯一的后代,沈焕和织田幸奈唯一的儿子,当年要不是你父亲和你那个亲妈,也许我对你还不会有那么深的执念……”
“你不就是想说,你想通过伤害我,来报复我爸他们呗!”
我有意搭茬儿道。
“是又怎样?!”,乾达婆略感激动的反问我道:
“你可知道当年,正因为你们家的一个决定,直接导致我们这些家庭陷入水深火热多少年?你可知道我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的委屈,还有我们家人,他们本可以和你一样,拥有一个健全的家庭……”
乾达婆越说越激动,剧烈抖动的嗓门儿几乎把她脱口而出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愈发含糊不清。
我:“我承认,以你和跟你一样遭遇的那些人,他们当下的处境,不管好坏,都是院里当初一句话的决定所造成的结果,可那都是全院以多数票胜出的决议,你凭什么单就把这事儿赖在我们沈家身上?”
乾达婆:“我当然知道当年那个决议是极珍院全体引虫师集体投票的结果,所以我才不只恨你们沈家,那场洪水,的确让众人都以无计可施,谁都知道,要想把洪水的损失降到最低,只能用一种挖肉补疮的方法,这点就连事不关己的布衣们都已经清楚料到,可真因为如此,凭什么非要是你们沈家提出那个想法,只要你爷爷和你父亲当时谁也不说,你们的人谁也不出声……”
“只要那些人谁也不出声,然后大家一起任由那场洪水继续肆虐下去,要是这样的话,院里后来也不至于牺牲那么多人,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是吗?”
我追问道。
乾达婆:“当初真要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发展话,也许我们当下见面就不是以这种方式来进行了。”
我:“我不是当事人,所以没有资格去为他们分析和辩解,我也不会说他们当初那样做到底是对是错,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现在想要做的事,就一定是错的!”
“你觉得我现在还会在乎对错吗吗?”,乾达婆似笑非笑的问我道:
“就算是错的,然后呢?就凭你,又能把我怎样?”
我:“是,现在就是剩我陪你了,但是啊,婶子(来这里时,薛立寒已经把乾达婆的真实身份一五一十的跟我细说过了),你真觉得,你凭着与娜迦合神已经你现在背着的那口石棺,就能做成你一直想要做的事儿?在黄河流域搞出一波滔天洪潮?”
“我的目的确实不难猜”,乾达婆态度傲慢的回应道:
“没错,我就是要用这条千古流淌的长河将两岸的土地都给淹了,我要做的还不止于此,如今我已经拥有了洪工的力量,只要我找对门道,就能只手唤起藏在天下水脉里的所有水灵,它们将会是我最忠诚的部下,也会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尖,到那时,我站在黄河的河床上,好好观赏近在眼前的浮尸遍野,静静地看着你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在水面上,这些画面,我单就想想都会忍不住兴奋,忍不住!”
“傻瓜,你根本就没得到共工而力量!”,我无情的打断了乾达婆的幻想,并对其指出道:
“康回到底长什么样,我是不知道,但康回长什么样,想必你应该比我清楚,人面蛇身,赤发獠牙,可在水中化作一头黄色的巨熊,你看看自己自个儿现在的这副模样,跟他有半毛钱关系吗?”
乾达婆:“那是我还没摸清石棺的门道!”
“说到那口石棺”,我态度愈发坚定的继续说道:
“如果那真是五色石做成的,怎么可能现在看上去还像是黑色的呢?五色石我见过,遇水而蓝,遇土而黄,遇金而白,遇火而红,遇木而青,你再看看你背着的那个,一直都是黑色的,你就不觉得蹊跷吗?”
看到乾达婆在虚无中突然沉默了下来,我知道我的话术对她多少还是起作用了,尽管关于五色石的说法,我纯属瞎扯,但骗人的窍门无非就是只要瞎掰的内容足够多,前后呼应足够完整,那就能将被忽悠对象心中的疑虑之火添柴烧旺,如今看来,这招对于乾达婆来说还是很好用的。
“不可能……不可能……那感觉……那口石棺里的味道……还有那股力量触碰我指尖的感觉……”
乾达婆语无伦次的自言自语道。
“还记得吴家大院吗?”,我趁热打铁接着忽悠道:
“吴家院子底下那口石棺,当时你们都没注意到,那口石棺在被吴家姐妹涂上鲜血之后,微微泛出了一丝白色,对于这点,我至今依旧记忆深刻,婶子,我更愿意称你做婶子,以你对老周的了解,当真确信他在眼下这场大战爆发前,没提前做点儿什么吗?”
这我的句话成功让潜藏在乾达婆心里的一簇疑虑之火彻底燃烧起来。
乾达婆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不稳定,她一直在用囫囵难辨的话语跟自己一问一答,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否定和质疑我刚刚所说的每一句话。
这时,两个耐人寻味的字悄然闪过我的双眼,趁着当前将自己团团围住的娜迦都没做成任何反应,我当即在心里对朱厌清楚的大喊一声:
“金戈!”
遥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朱厌既然是战争灵兽,那干脆给它取一个足够气势的名字!
我话音刚落,就听见朱厌激动的回应道:
“嘿嘿嘿!好名字!”
随即我便感到自己的四肢充满了使不尽的力气,两只耳朵随之裂开,脚下的路变得愈发通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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