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另一个师父

深夜，天津市郊外的车流终于得以缓和，月色在阴雨过后变得格外朦胧，昏黄的色调清冷的撒在两扇高大的铁门前，在铁门的后边，关着的是一座制药厂，厂房在暧昧的月光下逐渐显现出错落有致的轮廓。

看门的是一个小伙子，他刚刚入职才一个月，曾经在外地做过几年高档小区的保安，长期的业务培训使得他即使在夜里精神也格外的警醒，年轻就是能熬夜。由于在高档小区的服务每天都要以最恰当的情绪问候每一位来往小区的业主，从而使得小伙子在一开始入职时，总是会忍不住对每一位进厂上班和人和出入的车辆绷直了身姿一个劲儿的敬礼，这可惹得厂里的伙计每次见他都忍俊不禁，甚至还一度拿他当猴儿耍。

小伙子向来都是一根筋，根本不在乎这个，要不是前辈大爷提醒并及时矫正了他这套职业病，恐怕他在这儿干到退休都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可笑的。

入夜的厂房依旧有机器在运转着，低沉的机械噪音听久了就像是某个正在沉睡巨兽酣鼻声。新发的制服太紧，小伙子只要在保安亭坐久了，就会听到可怕的“咔吱”声，为了不让领导“担心”，也为了不再被工友笑话，小伙子这些天索性就这么整天站在铁门外来回踱步，这虽然很累，但至少能让人看到他的尽职以及勤奋。

机器还在没完没了的反复哼唱着单调的歌曲，月亮被渐浓的乌云逐步挡住了神秘的面庞，小伙子手里拿着电筒，悠哉的将光线转到门外的各个角落，以此打发时间，一阵急风忽然拍了小伙子一耳光，小伙子揉了揉进沙了眼睛，忽然，一道耀眼的黄色亮光猛然照进他那还含着眼泪的双眸里。

小伙子立马端好手里的电筒，警觉的用光源追踪起那道亮光，很快，他便察觉到钻入自己耳边的机械响动里出现了一段陌生的旋律，而那段旋律很明显并不来自他身后的厂房，而是跟随此时照在他脸上的那道亮光一块儿朝制药厂这边急速奔来的。

“停车，快停车！”，小伙子一手笔直的伸在前方，手指紧紧夹在掌心上方做出标准的停车示意，一手摇晃的电筒光线，好让冲他疾驰而来的摩托骑手对方看清他的意图。

来通往制药厂的路弯得像条犯困的大蛇，且还没安装有路灯，孟明旭绷紧了神经，在路上左拐右进，右拐左出，在昏黑的夜色下，其胯下的摩托活像一只着急回家的萤火虫。

在看清守中制药厂外边的保安小伙确实在勒令自己停车后，孟明旭在临近工厂铁门的最后十米开外猛然将车子横甩在铁门前，熟练的刹住了车轮。

“你们这些小年轻，市里不让你们这时候炸街，你们就跑来这里，搞出的动静咋咋呼呼的，这像话吗？！”

小伙子故意模仿当初培训自己看门的大爷那副口气，故作成熟的对孟明旭和石凯教训道。

“我们不是什么炸街党”，孟明旭解释道:

“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要进厂子的。”

“想应聘也得看时间啊，朋友”，小伙子一只手指敲着戴在另一只手腕上的表盘说道:

“你们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厂里除了加班的同志还有我之外就没别人，人事部的领导要明天九点才到，你们先回去吧，明天早点过来，要不这样，你们先留个电话，等领导们来厂上班了，我保证立马通知你们过来，你们成不？”

“小哥，我看你误会我们了”，石凯拉住有些心急的孟明旭，微笑着说道:

“我们来这儿不为别的，是想到你们厂里找一个人。”

“找人？你们想找谁？”

小伙子怀疑的问道。

石凯:“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秦桃李的男的，年龄大概在五十出头，大高个儿，声音特别低？”

“秦桃李？你们要找我们厂的秦总？”，一听眼前这俩小痞子居然一张嘴就想进厂找厂里的大领导，小伙子更加不敢相信他俩所说的话，遂立马挡在铁门前回应道:

“不管你们想找我们厂的那位领导，都得等到明天，现在这个时候，只有加班的同志和我在这儿，你们赶紧走吧，再不走，我可要报警了。”

孟明旭也不是傻子，一来他当然清楚石凯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来厂，就指定说明他想找的人十有八九当前还在厂里，二来他也知道，光是在这儿跟一个普普通通保安费劲吧啦的解释这儿解释那儿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索性调动内息，准备往保安小伙脸上呼出一股杏黄雄香先呛住对方再趁机翻过铁门进厂。

其内息尚未调动起来，石凯赶紧将孟明旭拦在身后，紧接着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枚银质的银币扔到保安小伙手上，并指出:

“你们那位姓秦的领导现在肯定还在厂里边，这样，你把这枚硬币交给他，他见到了之后自然会明白是谁想见他，在那之后，我相信他会让我们进厂的。”

小伙子仔细的检查着捏在手指间的那枚银质硬币，这硬币拿着有些沉手，以面好像是一个人骑着一头狮子，旁边还阳刻着一个阿拉伯数字“10”，另一面则是一朵顺时针绽放的花卉图案，线条流畅且简单，尚且认不出是什么花，边缘还围着一圈他看不到的古怪外国文字。

他看向石凯，正想开口问点什么，怎料对方已不知在何时凑到了自己身前，一只手还小心的往自己裤兜里塞了包烟。

“小哥，帮个忙”，石凯态度谦卑的说道:

“我们之所以大半夜跑来找你们领导，是真有急事儿，你就行行好，我们保证在你回来之前，只在门外等着，要是你把硬币交给你们领导之后，他还是不想见我们，那我们立马开车走人，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说着，石凯又准备将一张红票子塞进保安小伙的手里。

“不用这样”，小伙子客气的推开石凯正要塞钱给他的手，说道:

“这样，我先进去问问，秦厂长要是真正里头，并且他在见到这枚硬币时候，确实想见你们，我会带你们进去见他的，你们先在这里等着，千万别耍什么花样。”

“放心，我们就在这儿站着等你回来。”

石凯信心十足的回应道。

看着保安小伙疑惑的背影在铁门内逐渐远去，孟明旭不禁对身旁的石凯问道:

“石头，为什么你那么确信那个叫秦桃李的人现在一定还在厂里，还有那个那小子的硬币又是什么来头？”

石凯深邃的双眼静静望向天空，看着夜色沉思片刻后，他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我妈以外，也就只有这个人，我还算是比较解了的，他向来不喜欢睡觉，而且总是会选择在旁人都以为他已经离开了的时候，悄然回到一个地方，精心琢磨着什么，尤其是在晚上，他的精神会变得异常活跃，即使连续通宵一个月，他都不会觉得累，你甚至不会因此而在他脸上找到一丝疲倦，据我所知，他在这儿，已经干了有十年了，以他的尿性，现在应该忙得正起劲。”

“至于那枚硬币，那是一枚来自格鲁吉亚的十拉里银币，在去年春节的时候，秦桃李送给我的。”

“格鲁吉亚的钱？”，孟明旭摸着自个儿脑门儿问道:

“那十拉里等于咱们多少钱？”

“大概二十多块吧。”

石凯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里的风越刮越冷，藏在草堆周围的鸣虫使劲的叫个不停，听得孟明旭心烦意乱。

眼看月亮就要落到远处的山头，铁门“哐当！”一声震醒了思绪万千的孟明旭，他和石凯迅速转过身，看到保安小伙正站在刚刚打开的铁门后边，挥手示意他俩进去。

“兄弟，你真是神了哈”，保安小伙打趣着对石凯说道:

“你咋就能肯定咱们厂的秦厂长这时候还在厂里加班呢？你们之前就认识？”

保安小伙的话确实有些一根筋，倘若石凯不认识他们厂的秦厂长，又怎么可能仅凭一枚外国硬币就能确信对方一定会让自己来见他？

石凯冲保安小伙笑了笑，但啥也没说。

这间制药厂规模不算小，由于很多部门还在加班，所以孟明旭和石凯他们每走一段路都能察觉到各种各样的动静，又因为这里是一家制药厂，以至于这里几乎各个角落里都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儿，闻着很是难受，难以想象，那些在这里干活的员工，常年呼吸着如此浑浊的空气，他们的肺能不出问题吗？

孟明旭和石凯跟着保安小伙走了有二十分钟，进而来到一栋五层高的旧式办公楼跟前，这楼的外墙虽然有廉价油漆翻新过，但仔细观察还是能察觉到那隐藏在其外表之下的沧桑感。

“就是这儿了”，保安小伙指着眼前这栋大楼说道:

“这是咱们这里一至四楼是实验室，平日里只有厂里的研究员才会在里边上班，第五层是厂长办公室和会议厅，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上去的，没想到秦厂长真的还在里头加班。”

也许是觉得孟明旭和石凯两人挺有趣，在带他们两人沿着楼梯往楼上爬的过程中，保安小伙一直在跟这两人絮絮叨叨的聊个不停，他的肚子仿佛装着永远也说不完的闲话，好在五楼并没有多高，就在孟明旭的耐心即将耗尽的前一刻，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厂长办公室终于出现在了他和石凯眼前。

办公室的门已经打开了一小半，从房间里边透出的灯光看着有些刺眼，保安小伙轻轻敲了敲房门，礼貌而紧张的通知着办公室里头的人，自己已经把孟石二人给带来了。

“麻烦你了，让他们自己进来就行，你先去忙你的事儿吧。”

室内传来的话语浑厚和清晰，让在场的三位听众不由自主的在心里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保安小伙走后，石凯便不客气的将虚掩在自己眼前的那扇门直接推开，孟明旭跟在他后边大步走进办公室。

室内干净的有些夸张，临近房门的那扇墙放置着一个旧式的木漆书柜，里面码放着各个年代的黄页书籍，从书名上判断这些应该都是关于化学和药剂学方面的专业书籍。

位于书柜对面的那扇墙则放着各种实验用的玻璃器皿，这些器皿里头都装着少量的液体，有红的，有黄的，也有蓝的，颜色各异，看着就不像能喝的样子。

待客的木沙发就放室内的中心位置，看着很突兀，仿佛并不属于这里，无论是谁，只要往这里看上一眼，就能明白这里并不欢迎客人。

办公桌被放在房间内最尽头，那面无窗的位置上，其后边还有一张塞满了书籍的柜子，在这张桌子的后面，一位年过五旬，脸上略黄，身形健硕的男子正戴着眼镜仔细翻阅着一份放在桌面上的材料文件。

“你啊你”，男子目光盯着手里的文件冲石凯抱怨道:

“你妈都把你给教坏了，现在你见到师父都不懂得主动得问候一声了？”

“师父？”

孟明旭震惊的看着石凯问道。

“别客气，你可不是我徒弟”，男子将文件夹细心合上之后对孟明旭说道:

“我这人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徒弟，对吧，小石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孟明旭用力推了推石凯的胳膊追问道。

石凯身子紧绷得厉害，那双看向办公桌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没理会孟明旭的追问，紧闭许久的双唇不情愿的分开道:

“师父，当初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你什么？”

男子坐在位置上，态度从容的喝着茶反问道。

孟明旭是在受不了眼下这种莫名其妙，不痛不痒的氛围，见石凯再一次保持沉默后，他主动对男子说道:

“秦厂长是吧？我不管你和石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现在我们需要你帮我们一个忙，让石头的母亲尽快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呵呵！”，秦桃李脸上带着讽刺十足的笑意说道:

“她要是能因为我就甘愿回头是岸，那我不是神佛，那也得是圣人了。”

“我不要你帮我”，石凯冷漠的说道:

“我只需要你把之前你答应给我的那个东西现在交给我就行。”

“啊！”，秦桃李斯文的叫了一声，说道:

“呵呵，年纪大了脑子就是不好使，好嘛，你不说，我都快不记得了，呵呵！”

说着，秦桃李从椅子上站起身，并抬手示意孟石二人跟他走出办公室。

两人跟着他，一块儿来到四楼的实验室内，那里也是灯火通明，那些装在各种试管和器皿内的各色液体还升腾着一连串一连串的气泡。

秦桃李从容的打开了一个存放实验材料的柜子，并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的盒子，那盒子看着像一个铅笔盒。他把盒子交到石凯手上，接着意味深长跟对方说了一句:

“路你自己选的，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可能回头。”

“知道了”，石凯毫不在意的敷衍着打开了手中的金属盒子，在亮堂的灯光下，一支拇指粗细的金属注射器一点点从盒子内展露出来。

在离开制药厂时，孟明旭还是忍不住问了石凯一路，从秦桃李的来历和那支注射器的作用，他卯足了劲一问到底，誓要从石凯口中得到答案才肯罢休。

直到摩托车彻底离开天津地界后，石凯才开口回应道:

“这些事情你一旦知道了，可能会死。”

“死就死，石头，咱俩是兄弟，你要是不把这些事儿跟我解释清楚，我就算死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追问你到底！”

石凯长叹一口气，说道:

“好吧，反正现在去五河入海口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说，你听就好，不管有没有耐心听完，你都不许插嘴，也不许再问我任何事情，你要是答应，我就说。”

“行，我答应你。”

孟明旭想都没想到回答道。

石凯摘下头盔，任由冷风在自己脸上无情的反复拍打，片刻后，他缓缓张开了嘴，让细长的话语声随风飘向渐行渐远的后方大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