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最后一夜

秦枫在桌边站了很久。

纸还是温的。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最上头那封家书轻轻掀了一角，又落下去。

他没翻。

真翻开，今晚大概就乱了。

可不翻，也不能就这么站着。

外头那只无上之眼还悬在黑缝后面。主院里的灯却一盏没灭。她们在替他备最坏的后路。他要是还把该说的话压到大战之后，那就太混账了。

不。

不能再拖。

他把手从那叠纸上慢慢收回来，转身出了主屋。

廊下风不大。

一只小竹蜻蜓卡在栏角缝里，尾巴还断了半截。

他顺手把它摆正。

苏清璃坐在外间，正把最后一页灯序压平。

江映月靠在小榻旁，低头理安魂针。

两人都没抬头，像早知道他会来。

秦枫站在门口。

“还没睡？”

苏清璃把纸一合。

“你先问自己。”

江映月抬眸看了他一眼。

“过来坐。”

“别站门口，像来查房。”

秦枫被她这句堵得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两人中间那张矮凳上坐下。

凳子有点矮，坐得他膝盖都不太舒服。

“家书我看见了。”

苏清璃没接这个。

只把一只还温着的药盏推到他手边。

秦枫低头看了一眼。

黑的，闻着也不怎么像好东西。

“这什么？”

“稳魂的。”

江映月说。

“放心，苦不死。”

秦枫端起来，一口喝了。

江映月看见了，终于笑了点。

很浅。

苏清璃嘴角没动，眼底却松了一丝。

“我来，不是让你们再给我备东西的。”

秦枫把药盏放下。

“我是想坐会儿。”

“把话补补。”

苏清璃看着他。

“那你补。”

“以前总说以后。”

“现在以后快用完了。”

秦枫胸口却还是一紧。

江映月没看他。

手里那根安魂针翻了个面。

“你就说说，真活着回来，第二个孩子怎么办。”

半晌，才开口。

“回来以后，先把孩子房往东再扩一间。”

“再把院墙边那块空地清出来。”

“给他们搭个小棚，雨天也能跑。”

他继续往下说。

“鸡腿照旧抢。”

“谁半夜踢被子，就谁挨个抱回去。”

“再有孩子问我忘了什么，我不装。”

“我直接问。”

最后一句出来，江映月鼻子一酸。

她把脸别开一点。

苏清璃看着他，指尖在桌边轻轻按了按。

“还有。”

“你别又只顾孩子。”

秦枫抬眼。

苏清璃也在看他。

那点冷劲没退，可眼底很亮。

“家不是光孩子热闹。”

“我和映月，也不是只会替你生、替你守、替你哄睡。”

江映月耳后都热了，还是接了一句：

“对。”

“我们也是会想让你陪一晚的人。”

秦枫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他抬手，先握住苏清璃放在桌边的手。

又伸过去，把江映月的手一并拉过来。

三只手挨在一起，不算热，却很稳。

“我记住了。”

“活着回来，先陪你们。”

“是先。”

苏清璃没抽开。

只淡淡道：

“这句像样。”

屋外不知哪只小猫踩翻了什么，咣当响了一下。

江映月都被逗得笑了。

...

顾若兰和夏揽月都没睡。

一个在看太玄三十六州的回传灯图。

一个在重校永恒锁页的次序。

桌上摊开的东西很多。帝命、星图、回钩点、婚书副页。

秦枫进门时，顾若兰先抬了眸。

“主灯不守了？”

“有人替我盯。”

夏揽月没抬头。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总不会只是查我们写没写完。”

他走过去，伸手把顾若兰手里的朱笔拿走，又把夏揽月掌边那枚冷银主印轻轻按住。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顾若兰眉尖微动。

“秦亲王。”

“你现在胆子很大。”

“嗯。”

秦枫应得很平。

夏揽月终于抬眼。

“说。”

她还是这个字。

秦枫看着她们。

“今晚不谈天下。”

“也不谈谁接位，谁锁页，谁稳国运。”

“我就想问问，你们两个，若真活着打完这一场，最想先补哪一天。”

顾若兰先别开了眼。

像是被这句打得有点措手不及。

她沉默半晌，才道：

“本宫原本想说很多正事。”

“可现在想补的，不是。”

“是晨起。”

她继续道：

“你领口总歪。”

“可真要补，先补这个。”

秦枫心口猛地一酸。

他看着顾若兰，低声道：

“好。”

“回来以后，你继续嫌。”

“我继续让你理。”

顾若兰没说话，只把脸偏开一点。

夏揽月看着桌上那枚被他按住的主印，半晌才开口。

“本帝想补的，也不大。”

“是半天。”

“你在。”

“我也在。”

“就半天。”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静了静。

“好。”

“半天太少。”

“我赔你整天。”

夏揽月眼底那层冷意终于裂了一丝。

“你先别把话说太满。”

“嗯。”

秦枫道。

“那我活着回来再补满。”

顾若兰这时忽然伸手，把桌边那页“若本宫不在”的末序轻轻翻过去。

没撕，也没藏，只是压到最下面。

“今晚就到这里。”

她道。

“再写，像真准备送你出门。”

秦枫看着她指尖那个动作，胸口更堵。

他伸手过去，把她和夏揽月的手都碰了一下。

一下就收。

“等我回来。”

顾若兰低声道：

“少命令本宫。”

夏揽月也道：

“本帝只接受结果。”

可两个人都没抽手。

窗边有只壁虎，正趴在灯影下面，一动不动。

.....

灯廊尽头那边，沈星落正靠着柱子磨刀。裴轻雪蹲在一边，拿着那本校到一半的天曜命册，嘴里还咬着半块冷掉的酥饼。

看见秦枫过来，她先把酥饼咽下去。

沈星落瞥了她一眼。

“慢点。”

“没人跟你抢。”

“不是抢。”

“习惯。”

秦枫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沈星落先把刀收回鞘里。

“怎么，终于想起来看我们了？”

秦枫笑了下。

“嗯。”

“今晚谁都看。”

沈星落“啧”了一声。

“这话说得像批文。”

裴轻雪却低头翻了翻命册。

“一视同仁。”

秦枫先看向沈星落。

“你先。”

沈星落抬眸。

“我先什么。”

“先听我说。”

秦枫道。

“不管我后面忘不忘，伤成什么样，或者连自己名字都记不稳。”

“你都得再爱我一次。”

这句太直。

半晌，才低低道：

“你这算什么要求。”

“算承认。”

秦枫看着她。

“可你要是愿意，就把我重新拽回来一次。”

沈星落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她没让自己露出来，只低声道：

“一次不够。”

“我脾气没那么好。”

秦枫笑了。

“那就很多次。”

沈星落看了他很久，才把刀横放到膝上。

“行。”

“但你回来以后，先学会自己记。”

裴轻雪一直没插话，手里的命册边角却快被她捏皱了。

秦枫侧过头看她。

“轻雪。”

她“嗯”了一声。

秦枫看着她耳后那点没退下去的热，又看见她膝边放着那枚旧暗印和断剑残片，胸口发紧。

“你那句借住，我记着。”

裴轻雪抬头。

秦枫继续道：

“这一战后，要是我还能活着回来。”

“你那些没来得及补的日子，我全补。”

“是补回你真正住进这个家以后，该有的那些年。”

裴轻雪指尖一下就僵住了。

酥饼渣掉在命册上，她都没管。

半晌，才道：

“你这句话，范围有点大。”

“可以兼任。”

这回连沈星落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下。

秦枫也笑。

“行。”

“那就兼任着补。”

裴轻雪眼圈慢慢红了，却还是撑着没让自己掉眼泪。

“那你记住。”

“我不收空账。”

“好。”

秦枫应她。

“不赖。”

这边刚稳住，灯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一只花猫叼着不知道从哪偷来的小鱼干，从四个人中间大摇大摆穿过去。

沈星落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

“它活得挺清楚。”

“比我会挑时候。”

这一句，把裴轻雪也逗笑了。

.....

孩子房那边最暖。门没全关，留着一线。

秦枫进去时，先看了看那些睡得东倒西歪的小家伙。

有个还抱着布老虎不撒手，有个脚丫子露在被外头，还有个睡着睡着，脸都压到了半块糖糕上。

他伸手，把那块糖糕轻轻拿开。

粘得一手甜。

更里头的廊角，秦冰月她们几个居然都没睡。

秦冰月靠墙坐着。秦映璃抱着药箱。秦剑心擦剑。秦音心膝上摊着谱。秦凰儿抱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强撑着。

看见他来，几个孩子都站了起来。

“爹。”

秦枫抬手。

“都坐。”

没人真坐。

还是秦冰月先开口：

“你是来训话的吗。”

“不是。”

秦枫看着她们。

“来学着把话说短。”

秦映璃先红了眼圈。

秦凰儿则抱着灯，小声问：

“是不是轮到我们也要听很大的话了。”

秦枫走过去，先摸了摸她的头。

“没有很大。”

“就几句。”

他先看向秦冰月。

“后面如果真到你守主灯前那一息，别学我逞强。”

“先看人。”

“再看灯。”

秦冰月抿了抿唇，点头。

“我记得。”

秦映璃这边，他把药箱扶正。

“哭得出来的先救，哭不出来的也别轻易放。”

“你娘教你的，够用了。”

秦映璃鼻子一酸。

“嗯。”

“我尽量不抖。”

秦剑心最直接。

秦枫把她那把剑推回鞘里半寸。

“活着，排前面。”

“姿势难看点没事。”

秦剑心耳根都红了。

“知道。”

秦音心那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膝上的谱。

“真用到那段稳魂调。”

“先护自己耳根和心口。”

秦音心低低应了一声。

“我会留余地。”

最后是秦凰儿。

秦枫蹲下去，和她平视。

“你后面要是真帮爹守灯。”

“就照着我以前怎么守你，去守别人。”

“别怕自己小。”

秦凰儿听得很认真，认真到嘴都抿紧了。

“那你回来以后呢？”

秦枫顿了一下。

喉间发紧。

“回来以后，爹陪你把那盏老爱灭的小副灯拆开重做。”

“再给你做个新的。”

“稳一点。”

秦凰儿这才笑了。

“那你别忘。”

“不忘。”

秦枫道。

可这句刚出去，他自己先停了半息。

他没往下想。

......

等他从孩子房出来，天边已经有了一点极淡的白。不是亮，只是夜终于开始往后退。

主灯前还是没人。或者说，所有人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把这片空给他留了出来。

秦枫一个人走到灯下。

九环家火安安静静悬着，不炸，也不晃。

他站在那儿，看檐角铜铃，看廊下没收走的小木勺，看墙根那只掉漆泥虎，看更远处一扇没关严的窗。

胸口那口堵了一夜的气，终于慢慢落下去一点。

是稳。

因为这一夜，他已经把最该说的话尽量说完了。

剩下的，不该再靠嘴守。

该靠刀。

也该靠他把人一个不落地带回来。

主灯下那团家火映着他的侧脸，安静得近乎寻常。

像一户人家熬过长夜之后，终于等来了要出门干活的天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