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激战大清河村(1)
旅行者165 · 5474 字 · 约 13 分钟
清军偏师退回沙河北岸之后,博洛没有歇着,他把八旗所有都统、固山额真级别的军官全部叫到帐中对他们说道:
“这次偷袭没成功,咱们兵力少也没办法强攻,现在只剩下一条路,守到皇上或者武英郡王派兵支援。”
金玉和也补充道:“今晚所有人连夜筑营,旗兵在一个营地,喀喇沁兵单独在另一个营地,两个营地分开互为犄角,营地外围挖壕沟,壕沟外面布鹿角,鹿角外面再挖陷马坑。”
“蒙古兵的营地也不能马虎,你们是骑兵守营不是强项,但今晚必须把营墙立起来,把辎重车推到营墙外面当掩体,马不要卸鞍,万一有事随时能上马。”
命令传下去之后,沙河北岸的铁锹声和锯木声一直响到后半夜,清军非常擅长挖壕沟,准确说这年头能打的队伍都大抵如此土木作业必须熟练。
清军筑营的手艺也熟练得很,砍树、削桩、挖壕、垒墙,分工明确有条不紊,到后半夜,他们的营寨就已经立了起来,营墙是用粗木桩并排打进地里再横着钉上木板做成的高约一丈,营墙外面是一道不太深的壕沟,壕沟外面斜插着削尖的鹿角。
汉军把一些小型火炮架在营墙四角的炮位上,营门内侧堆着沙袋,寨墙也修筑的尽量牢固。
但蒙古兵那边的进度就差得远了,蒙古人习惯了在马背上过日子,搭帐篷是一把好手,挖壕沟垒营墙却实在不是他们的本行,到后半夜,蒙古营的营墙只搭了半截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中间胡乱塞了些灌木枝和破木板,缝隙大得能钻过一个人。
壕沟只挖了浅浅一层,一脚就能迈过去,鹿角倒是插了一些,但插得稀稀拉拉,东一根西一根,很多鹿角只是浅浅地插在土里,用手一推就倒。
喀喇沁的千户看着这个四面漏风的营寨,也只能叹气,他已经尽力了,但他的部下确实不擅长这个,他唯一能做的是把马全部拴在营地中间,告诉手下人刀不离身,随时准备上马。
南岸的大清河村,李来亨也一夜没睡,他派人把马腾云、刘新宇、马老六和郭升全部叫到自己这里,开始部署作战计划。
“清军缩回沙河北岸扎营了,夜不收已经摸清楚了,一共两个营地,蒙古兵单独一个,东虏八旗一个,喀喇沁蒙古人的营墙修得一塌糊涂,东虏倒是修得结实,不过两个营地之间的空隙太大,中间有一片河滩地没人守。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开始进攻喀喇沁人,刘新宇的左协负责主攻,沙河现在是枯水期涉水过河不用架桥,鸟铳手在后面掩护射击,步兵则步步推进压制他们的活动空间。
“蒙古人下了马守营,等于骑兵变成了步兵,他们那些武器装备最怕的就是你冲进去打近战,我们需要防的就是那些八旗兵出来支援他们,所以剩余队伍直接进攻八旗兵营寨让他们首尾不相顾”
“老郭率领骑兵过河之后绕到沙河上游的芦苇荡里藏起来,喀喇沁人的营地一旦被攻破,溃兵一定会往上游跑,你就藏在芦苇荡里,等溃兵到了跟前再冲出来不要放走一个,你们都明白了?”
众人齐声答应,表示明白了。
随后李来亨又安排中协留一个营在大清河村,保护造船的工匠和码头。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海面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沙河两岸的营地里都已经开始动了,清军营地里的仆役正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晨风里歪歪斜斜地飘着。
有人用匕首把烤热的馒头从火上挑下来,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地吹气,值夜的哨兵打着哈欠跟换岗的弟兄交接,有人靠在营墙上抱着刀打盹,被换岗的人拍了一下肩膀才猛地惊醒。
金玉和天不亮就醒了,他披着甲胄在满洲营的营墙上来回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处寨墙。
然后他走到营墙的东角,往喀喇沁人的方向看了看,晨雾里,他们营地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半截歪歪扭扭的营墙让他皱起了眉头。
还没来得及让他多想,南岸传来了一声号炮。
沙河南岸的晨雾里,刘新宇的左协已经开始过河了,打头的是鸟铳兵,约两千人,排成三排横队,踩着干涸的河滩涉水而过。
枯水期的沙河只剩脚踝深的水,踩进去水花四溅,靴子和裤腿很快就湿透了,上了北岸之后他们立刻挺近到离营寨六十步的地方,鸟铳兵迅速列阵,前排蹲下,后排站立,火绳在晨风中嗤嗤地冒着青烟,铳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蒙古人营寨的方向。
此时营地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值夜的哨兵看到河面上黑压压的兵马冲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敌袭”。
营地里的蒙古兵从帐篷里连滚带爬地钻出来,有人光着脚找不到鞋子,有人抓着刀到处找马,有人抱着马鞍往马背上扔却怎么也扣不上肚带,喀喇沁千户在营中来回奔跑,用蒙古话大声吼着让所有人上马,但他的声音被马嘶声和手下的惊叫声淹没了。
刘新宇没有给他们列阵的时间,鸟铳手很快开始了第一轮齐射,两千杆鸟铳同时开火,砰的一声巨响,白烟从河岸上腾起来罩住了半边沙滩。
铅弹打在营墙上,木屑横飞,灌木枝被打得簌簌地往下掉,营墙后面的蒙古兵被铅弹打倒了一片,有人被击中胸口当场毙命,有人被打穿大腿倒在血泊里惨叫,还有人还没来得及从帐篷里钻出来就被穿透营墙的铅弹打死在帐篷里。
鸟铳手第一排打完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开火,第二排打完第三排接上,三轮过后第一排已经装填完毕,又重新顶上去,蒙古人根本没有反制的办法,所以铳声一轮接一轮地响几乎没有间隙,他们被密集的弹雨压得抬不起头,营墙后面的人趴在土堆后面连脑袋都不敢露。
在鸟铳兵的火力掩护下步兵也很快就位,刘新宇拔出腰刀发布了进攻的命令。
他从各营挑选选锋,每个人身上都穿着两层甲,手里提着长刀和铁锤,很快便打进了营地,蒙古兵都是轻骑兵,穿的是皮袍子,使的是弯刀和短弓,跟穿着两层重甲的盛军选锋打近战,几乎是被单方面的碾压。
他们的弯刀砍在甲胄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短弓射出的箭矢在十步之内也只能勉强能穿透外层铁甲,钉在内层棉甲上就没了力道,但是选锋的长刀一刀劈下来就能致命,铁锤抡起来砸在蒙古兵的盾牌上,盾牌被砸得凹进去一个坑,持盾的手臂当场骨折。
蒙古兵被砍得四散奔逃,有人往马厩方向跑想上马逃走,被盛军步兵从后面追上,一刀砍断了腿扑倒在地,有人从营地后面的豁口往外爬,被守在豁口外面的鸟铳手一铳一个撂倒。
有人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喊投降,但喊的是蒙古话,但很多人都听不懂还是一刀劈了下去。
喀喇沁千户带着几十个亲兵守在营地中央的一座帐篷前面拼死抵抗,亲兵们用身体挡在他前面,被盛军士卒一层一层地剥开,最后千户自己拔刀冲出来,一刀劈在一个选锋的肩膀上,刀刃卡在甲片缝里拔不出来。
那个选锋反手一锤砸在千户的胸口上,铁锤砸碎了肋骨,千户嘴里喷出一口血仰面倒下去,还没有来得及再站起来,三四把长刀同时砍了下来。
蒙古人的崩溃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三千蒙古兵在营中被杀了数百人,剩下的人有的连马都来不及上就四散奔逃,一部分人侥幸找到了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就往沙河上游的方向跑试图逃出包围圈。
沙河上游的芦苇荡里,郭升率领骑兵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早晨,芦苇荡里的芦苇有一人多高,骑兵藏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郭升骑在他的战马上,嘴里叼着一根芦苇秆,看着上游方向。
他已经听到了铳声和喊杀声,知道刘新宇那边打起来了,他的手下有些按捺不住,一个哨总凑过来小声问道:“郭营统,咱们什么时候进攻?”
郭升把芦苇秆从嘴里拿出来,不紧不慢地说:“急什么,等他们跑到跟前再说。”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上游的河滩上出现了第一拨溃兵,蒙古骑兵们骑着马慌不择路地往北逃跑,马嘴里吐着白沫,马上的人脸上全是血污和惊恐,他们跑到芦苇荡旁边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芦苇丛中那一排排人影。
郭升把芦苇秆往地上一丢,拔出腰间的手枪,朝天开了一枪。
清脆的枪声在芦苇荡上空炸开,芦苇荡里,骑兵同时催马冲了出来,他们排成两排横队,第一排拿着三眼铳进行第一轮打击,第二排端着长枪准备收尾。
溃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冲锋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以为追兵还在后面,没想到前面也有人等着,跑在最前面的溃兵被盛军的长枪捅下马来,后面的赶紧勒马想掉头,但马跑得太快根本刹不住,撞在前面的马上,人和马滚成一团。
郭升带着骑兵从芦苇荡里冲出来之后就散开了,他们两人一组,一个用长枪捅,一个用三眼铳打,追着溃兵在河滩上到处跑。
河滩上到处是倒毙的马匹和尸体,蒙古兵的弯刀掉在河滩上被马蹄踩进了淤泥里。战斗很快变成了围猎,残存的蒙古兵被盛军骑兵从四面八方围住。
郭升觉得这些蒙古人都是当骑兵的好苗子,只不过武器装备实在太弱了,这次进攻的目的也达到了。
于是他让会蒙古话的手下大声喊道:“放下刀!投降不杀!”
残存的蒙古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第一个人把弯刀扔在地上,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弯刀扔在河滩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喀喇沁残部约四百余人,全部弃刀投降。
与此同时,博洛和金玉和已经看到了蒙古人的崩溃。
金玉和对博洛说道:“太快了,我没想到这么快,贼兵准备的很充分啊,而且兵力比我们多太多了,看来对面贼将想一口气吃掉我们这五千人。”
博洛点点头:“李来亨已经把咱们围住了,但还没有进攻,不过估计也快了”
“贝子爷,咱们营寨里还有两千人,营墙坚固壕沟也挖了一些,贼兵要想硬攻,也得付出代价,我们还能守一阵子。”
中协和右协看到刘新宇那边进展顺利也发起了进攻,不过打的并不成功,一连三次都被打回来了。
午时收兵的号角在沙河北岸响起,马腾云从前线退下来,他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摔,脸上全是火药熏出的黑灰,汗水淌下来在黑灰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亲兵递过来一壶水,他接过来灌了两口,又把水壶递给旁边一个胳膊上中了一箭的伤兵,伤兵疼得龇牙咧嘴,接过水壶的时候手都在抖,水洒了半身。
马老六询问道“中协死了多少人?”
马腾云说道:“中协折了不下四百人,刘新宇那边倒是打得顺,咱们这边怕是难了。”
“我那里损失了六百多人,整个上午全镇伤亡得有一千多人,那边八旗兵是真能打。甲厚,力气大,一个人能顶咱们两三个,索伦兵更凶,我看到有个大块头一个人干翻了咱们三个弟兄,还能游刃有余的继续打。”
清军的寨墙是用整根松木并排打进地里筑成的高约六尺,松木之间的缝隙用泥土和碎木填实了,外面再横着钉了一层木板。寨墙顶部用木料搭了简易的走道。
寨墙四角各有一座用粗木搭成的箭塔,小炮虽然射程不远,但居高临下散子打的又准又狠,唯一让马腾云觉得还有那么一点庆幸的是,清军昨晚时间不够,壕沟只挖了一道,也没有挖陷马坑,如果让他们再挖一天,这道防线就更难啃了。
整个上午盛军在这道防线前面冲了四次,冲在最前面的选锋伤亡惨重,马老六率军从右翼包抄遭遇汉军的鸟铳齐射,被压得退回了河滩。
第四次马腾云居然亲自带队冲锋,他脱了外甲只穿轻便锁子甲,带着几十个选锋趁清军休息的空当爬上了寨墙,跟守墙的索伦兵在寨墙上打了一炷香的肉搏,差一点就打开了缺口
然后箭塔上的汉军把火炮掉转方向朝他所在的位置轰了一炮,炮弹在他身后三丈的走道上滚过来,吓得他整个人立刻从寨墙上跳了下来,这要是被铁弹碰到得青一块紫一块,他被下面的尸体堆接住了所以没有受伤。
午时收兵后河滩上到处是倒毙的尸体,有盛军的,也有穿着棉甲的八旗军,伤兵被抬到大清河村里面的空地上,随军医生们手忙脚乱地给他们清洗伤口、上金疮药、用干净的麻布包扎。一个被炮弹碎片打中了小腿的年轻士卒咬着木头棍子,疼得浑身痉挛,帮他截肢的军医满手是血,刀锯在骨头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伤兵最终还是没能撑住,嘴里咬着的那根木棍啪的一声断了,人也断了气,军医把锯子放在一旁,用沾满血的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年头截肢简直是九死一生,这些四肢受重伤无法医治的也只能截肢了,不然后续伤口感染化脓那就必死无疑了。
李来亨又召集了军议,他先开口说道:“上午打得不顺责任在我,清军的寨墙比我们想的结实,箭塔上的火炮对我们的威胁颇大,这是昨晚部署时的疏忽,但有一条这个营寨必须拿下来,皇太极或者阿济格如果派援兵过来,一定会拿这个营寨当桥头堡,这是扎在咱们退路上的钉子,必须拔掉。”
马老六接着说道:“就是不能像上午那么打了,他们的寨墙太结实,那些小火炮轰不动,重炮咱们又没带,强攻就是拿人命填,咱们弟兄打光了说不定都拿不下营寨。”
郭升思考了一会儿:“我倒是有个主意,咱们的小炮打不垮寨墙是事实,强攻也不是啥好办法,那些旗兵本来就是渔猎的出身,力气大得跟熊一样,近战搏杀我们确实不占上风,可是你们看那个寨墙,它是木头搭的,咱们完全可以砍倒他们。”
“老郭,你的意思是派人顶着盾牌冲到寨墙底下,用斧头砍?”
“对,当年努尔哈赤打辽东的时候,手上有几门炮?没几门,八旗兵那时候攻城,靠的就是楯车掩护死兵冲到城墙底下,用镐头斧子硬生生把墙根刨倒,辽东多少城池就是这么丢的,楯车前面竖厚木板,木板外面再蒙几层湿牛皮,明军的火铳打在牛皮上就是噗一声响,铅弹嵌在牛皮里面穿不透,火箭射上去也烧不起来。”
刘新宇听到这里说道:“不是都说努尔哈赤打辽东主要是靠内应和间谍吗?”
郭升笑了笑:“刘协统,那来的那么多间谍,这都是大明的文武官员打了败仗推脱责任的套话,你想想,那时候建州才多大点儿地方拢共也就几十万人,他们的官位跟大明的总兵、参将比起来简直没有可比性,明军将领是世袭武官吃着朝廷的俸禄当着人上人,跑去投一个辽东角落里的部落,难道是吃饱了撑的?无非是打了败仗脸上挂不住,就说人家有内应,显得不是自己无能而是敌人太狡猾。”
马老六站起来走到郭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些了还是讲正事吧,楯车咱们没带只现做了”
郭升继续道:“到了跟前把车往地上一杵就能当掩体,每辆车配十个人,四个推车的,六个拿斧头的,推到寨墙根下之后,鸟铳兵在楯车后面架铳,对着寨墙上打不让清军探头放箭,拿斧头的士卒照准寨墙的松木桩猛砍,一段寨墙只要砍断几根木桩整体就会松动,再用铁钩钩住木桩往外一拉,整段寨墙就能掀翻。”
李来亨听后觉得这办法可行,同意了郭升的建议,同时命令火兵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准备明天的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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