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撤退的事宜(2)
旅行者165 · 4647 字 · 约 11 分钟
高栎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论硬实力现在确实差清军一截。
潘独鳌不紧不慢地说道:“张将军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战场上的事不能只看兵力多寡,我军此战为救援李自成出兵也就七万多点,清军二十万打了这么久也没见打败我们啊。”
“两位都是明白人,打仗打的是粮草、是士气、是后勤,贵军二十万人马,每日耗费粮草无算,从山海关转运过来,路途遥远损耗巨大,再耗一个月贵军怕是连马料都凑不齐了,我盛军虽然人少,但是河南、湖广的粮草源源不断,再耗三个月也耗得起。”
宁完我眉头微微一动,他听出来了,这个潘独鳌是在反将一军,你一提条件人家就拿你的软肋来敲打你,粮食确实是清军最大的软肋,潘独鳌一眼就看到了,而且毫不犹豫地摆到了台面上。
“潘丞相所言句句在理,粮食之事确实是我大清目前的一大难处,不过话说回来,战事若是继续拖下去,贵军难道就全无后顾之忧了?我听说四川那边贵军跟杨展、秦良玉打了两年了,南方的明军在孙传庭组织下正磨刀霍霍,贵军的摊子铺得也不小,四处都需要兵力,若是在河北把家底拼光了,其他地方出了乱子,潘丞相到时候拿什么去堵?”
潘独鳌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答道:“宁大学士倒是消息灵通,四川也好,孙传庭也罢都是些癣疥之疾不足为虑,如果不是贵军入关,我大盛一支偏师足以击溃他们,我军虽然只有七万人在河北,但后方还可以募集五十万以上的大军,宁大学士若是觉得耗下去对贵军有利不妨试试。”
两个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堂上的气氛一时有些紧绷。
刘处直这时开口道:“宁大学士、张将军,我说句实在话,真定、顺德、广平三府肯定是不能给你们的,北直隶其余地方归清廷京师也归你们,这个条件我可以接受。”
宁完我和张存仁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一丝惊讶,他们没想到刘处直答应得这么痛快。
刘处直继续道:“但我有言在先,我军撤退时清军不得进犯,至于京师我不要了,清军什么时候取,取不取得到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有一个条件,大军离开昌黎之日起,清军不得追击、不得截杀,必须后退六十里。”
张存仁说道:“陛下说得爽快,只是真定、顺德、广平三府都在黄河以北,若是归了贵军,等于在河北扎了三颗钉子,将来若有事,贵军北上可直指保定府以及顺天府。”
刘处直打断他说道:“若贵军真打算守信,三府在不在我手里,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张存仁一时竟无话反驳,宁完我打了个圆场:“陛下说的是,既然愿意谈咱们就按这个底子来谈细则,具体以何处为界、驻军多少、百姓如何安置,这些都可以再商议,臣以为大方向上已经定了,剩下的交给下面的人慢慢磨便是。”
当天下午的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刘处直无意在河北久留,宁完我和张存仁也急于回营复命,双方在大的框架上达成共识之后,剩下的细节交给各自的文官去磨。
潘独鳌带人连夜拟了一份和约草案,第二天送交清营审核,宁完我看了之后改了几处措辞,又送回昌黎让潘独鳌过目,来回改了三次,最终定稿。
几日后,和约正式签署
皇太极看完宁完我带回来的和约文本,用朱笔在末尾批了一个“可”字,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鼻子里又渗出血来,这次比上次更多,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刚林赶紧递过一块白绢,皇太极接过去按在鼻下,摆了摆手说:“无妨。”
“传旨,多尔衮、阿济格、满达海、勒克德浑、完颜叶臣等将领解除对滦州、昌黎的围困,大军后撤六十里休整,各部不得与盛军发生冲突,违者军法从事。”
刚林亲自去拟旨,他是内院学士拟旨是他的分内之事,但这道旨意关系重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着写,前后改了两遍才定稿,盖上了皇太极的御宝,由快马分送各营。
多尔衮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通州以南的营帐里安排接收城池的事。他看完旨意对身边的勒克德浑说道:“撤兵吧,皇上定了和谈,咱们照办就是。”
勒克德浑年纪轻有些不服气:“十四叔,咱们二十万大军打也打得下来,为什么非要和谈?”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我大清家底大半都在这里,后续还有大量用兵,明知敌方已经修筑好工事再去进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刘处直这个人也不是明国那些草包将领,没那么好对付的。”
“皇上比你看得远,再说了眼下的首要目标是京师不是刘处直,等进了京师有了大义名分,天下的兵都是咱们的,到时候还怕一个刘处直?”
勒克德浑不再有疑问,下去安排了。
清军各部开始拔营后撤,阿济格虽然心里不痛快,但皇太极的旨意他不敢违抗,也开始把兵马从滦州外围撤了回来。
正蓝旗、镶蓝旗、镶红旗陆续向长城方向移动,马蹄踏在深秋的黄土大道上,扬起漫天的烟尘,满达海率本部最后撤走之前,特意在昌黎城外绕了一圈,远远地看了一眼城头,虽然看不清楚城墙上站了多少人,但从阵势来看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攻取的。
刘处直这边也没有闲着,和约签署的当天下午,他就把夜不收全部派了出去,每隔一个时辰回报一次清军的动向,第一批夜不收回来报告说清军前军已经开始拔营了,第二批回来报告说清军主力正在往北移动,第三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凌晨,带回来的消息是清军已经全部退到了六十里外。
刘处直当即下令:“各镇按原定次序明日一早离开昌黎,辎重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地分发给百姓,让潘丞相拟好了分发清单,粮食每户给三斗,布匹每户给两匹,铁锅、农具等物也一并分下去,就当是为我们在这里打了几十天仗买单吧,下次回来可能是很多年后了,希望当地百姓能记得我们的好。”
盛军的士卒们把帐篷拆了卷好,把粮草装车,把火药用油布包了码进箱子里,城中的百姓听说盛军要走了,不少人都围到街上来,这些日子刘处直严格约束军纪,有犯事的都从重处罚,也算是得到了百姓认可,他们为之前跟随吴三桂抵抗大军感到后悔,也害怕清军入城后屠城,昌黎在己巳之变时已经被祸害过了。
几个老人来求见刘处直,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哭诉道:“陛下,你的大军走了我们该怎么办啊,老朽经历过十四年前的己巳之变,东虏可太狠毒了。”
刘处直扶起那几个老头:“愿意跟我们走的,带上家当到码头集合,有船送你们去山东,到了山东再转河南,我在那边安置你们。”
最后愿意跟盛军南撤的百姓约有两千余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拖家带口地往新桥海口赶。
刘处直让潘独鳌专门派人安置他们,潘独鳌安排了四条船装百姓和行李,又让书记官逐一登记姓名和原籍,承诺到了河南之后分给田地耕种。
百姓们千恩万谢,有那感性的妇人拉着潘独鳌的袖子哭,潘独鳌也不恼,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安抚,末了还让人给几个孩子分了饴糖。
次日上午,昌黎县城门大开,盛军开始分批撤离。第一批走的是第二镇,高栎带着兵沿着官道向东,往新桥海口方向急行。第二批是第五镇,刘体纯压着阵脚缓缓移动。
最后走的是中军和城中的守备部队,刘处直亲自殿后,直到确认清军确实没有追上来,他才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昌黎城头那面在秋风中飘荡的大旗,拨转马头朝海边而去,他也有些伤感。
崇祯十一年进驻夔东到现在,自己苦心经营五年了却还是无法在正面野战击败清军,尤其是现在清军刚入关兵力聚集士气旺盛他更没有把握能一战获胜,只能等待清军日后占领各地后兵力分散才有机会了。
但那时也该有不少的明军降兵被收编,到时候又是一个坎了。
到新桥海口只有半日路程,李来亨已经提前备好了足够的船只,此刻这些船一字排开在码头边,船工们已经升起了帆,只等大军上船。
“陛下。”
李来亨迎上来,抱拳行了个礼,他的脸上还带着战后的疲惫,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刘处直翻身下马,扶起他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这段时间你瘦了许多,此战你功劳不小,等回了襄阳我会给你补齐人马装备的,你的爵位暂时不动给你记着,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给你升。”
李来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陛下,臣不敢居功,沙河一战阵亡了四千多弟兄后续还有上千弟兄没有救活,臣只要一想到这些,就寝食难安。”
“阵亡的弟兄我不会忘记的,抚恤银两已经让陆院长从府库拨了,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带兵打仗伤亡难免,但你不能被伤亡压垮了,你垮了那些弟兄就白死了,你现在是统制,将来或许还要带更多的兵,你得记住,当将领的心里要有弟兄的命,但不能让弟兄的命压垮了你,打仗嘛不会没有伤亡的。”
李来亨抬起头来,眼中有些发红,但重重地点了点头:“臣记住了。”
大军撤退用了两天,第二镇先上船,第五镇次之,第七镇再次之,最后是中军和殿后的守备部队。
士卒们踩着跳板上船,马匹被蒙着眼睛牵进底舱,辎重和粮草堆满了甲板,各镇的队长一一核对人数,确保没有人落下。
第二天傍晚,最后一艘船离开了新桥海口的码头。刘处直站在船尾,看着岸上的码头越来越小,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鼓满了船帆,船队在海面上排成一条长线,向南面天津大沽的方向驶去。
潘独鳌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递给刘处直:“陛下,喝口茶暖暖身子,海风大别着凉了,臣看您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上了船好歹歇一歇。”
刘处直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呼出一口白气:“老潘,这些天辛苦你了,和谈的条款是你谈出来的,撤退的次序是你安排的,连百姓的安置都是你一手操持,若没有你,这些事我一个人做不完。”
潘独鳌笑了笑:“臣本就是做这些事的,陛下在前面打仗,臣自然要在后面把这些琐事料理妥当,若连这些都做不好,陛下何必养着臣这个右丞相?左丞相宋献策在襄阳坐镇管着政务,臣在军前盯着人事和法度有时再参赞一下军务,做这些事我感觉不累,能有施展自己本领的地方其实是人生一大幸事。
“哈哈,这话说得好,不过还是按你自己说的要保重身体啊,今年我已经三十七了,自觉身体不如以前了,老潘你也四十多了吧,算起来也是该当爷爷的人了。”
船队在海面上行了一夜,次日清晨抵达了天津大沽,大沽的码头上已经有人接应,是罗汝才派来的兵马,在码头边搭了营帐,准备了热粥和干粮给上岸的士卒充饥。
刘处直上岸之后立刻召集各镇统制开了一个短会,安排后续的行军路线:“从大沽走运河南下,经静海、青县、沧州进入山东境内。”
“到了开封之后,各镇暂时休整,第七镇直接回襄阳补充兵员,五天后第二镇和第五镇移师顺德、广平府一线防备清军南下,第四镇已经在赶往真定府了,三镇兵马需要密切配合。
高栎、刘体纯、李来亨三人拱手应道:“臣等遵旨。”
命令传下去之后,各镇统制领命而去,刘处直独自站在大沽的码头上望着北方,清军一两个月内应该不会南下,但这只是暂时的,据说皇太极的身体每况愈下,他一定会在死之前拿下京师坐上中原皇帝的位置。
他正想着,李来亨从后面走上来,他手里端着两碗热粥,递了一碗给他:“陛下,岸上曹营的人煮的粟米粥还热着呢。”
刘处直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李来亨从孩儿营时期被选出来到现在十几年了,从一个小娃娃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统制,他也是比较欣慰的,自己的义子应该不比张献忠的那几个差吧。
“到了襄阳,好好休整,回家陪陪你妻子,我记得他是桂藩郡主来着你们这结婚这么些年了也没个孩子,这次回去也生一个,我也可以有个孙子了。
李来亨咧嘴笑了一下:“战事繁忙没空做这些事,既然义父有令,我自当遵从。”
刘处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什么叫我有令,下一代还是很重要的,虽然义父一直对皇位世袭有看法,但如果自家人能文能武施政开明,那不是更好吗。”
船队正在运河口重新编组,准备换船进入漕运航道,士卒们在岸上休息等候,北方的事情暂时了结了,但盛清双方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皇太极若是在北京登基有了天子名分,天下的局势会彻底变样,而自己回到开封之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补充兵员、积蓄粮草、好好经营河南和湖广,为后续征战提供助力,如果可以再派兵联合张献忠一鼓作气端了南京,再干掉孙传庭的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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