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道化之论

东皇太一与羲和听完陆压那番话，各自暗自点头。

张钰身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谜团，若以“与昔日洪荒有关”来解释，便豁然开朗了。

千余年光阴，从一介凡人修行至地仙圆满，先后执掌诛仙剑与混沌钟，只身夺取妖庭——这般行事，已不是“天资卓绝”四字能够囊括得了的。

陆压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据我推测，这张钰极有可能对应的是昔日洪荒之中，妖族天庭覆灭之后继任的那一位“”昊天上帝”。可其中有诸多地方说不通。”

他微微皱眉，像是在梳理那些断裂的线索：“太清携带洪荒本源重新开辟此方天地之后，因其所携本源并不完整，这天地之中的生灵并非都能与洪荒一一对应。但凡有本源对应者，必定先天而生，早早便已崛起。譬如洪荒六圣，他们在天地初开之际便抢得先机，布局天下，培育人族，打压龙凤麒麟等妖族，抢占气运，最终超脱于五行阴阳之外。后土亦是如此，早有威名。可这张钰出现得太晚了。”

“此方天地自开辟至今，以仙道历法计，已是玄历十万四千九百余年。天历与地历各有一会元之数，合算下来便是三十余万年。可张钰出现在天地之间，不过千余年光景——差了足足三十万载。”

“还有一点，若他真是那位昊天上帝，想要重登帝位，应当与讲究顺天应人的玉清一脉合作才对，绝无可能投身于截教。截教之道，讲究截取一线天机，逆势而动，与天帝之位格格不入。这便怎么也说不通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变得不确定起来。那些猜测与推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他无论如何也理不顺的结。

东皇太一始终没有说话。他听着陆压的分析，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却掠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羲和此时终于平复了心境。她看向东皇太一与陆压，目光之中带着冷峻：“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听你们说那些往昔之事了。如今我只是太阴女神，与你们所说的那个天后并无干系。”

“现在关键的不是讨论张钰到底是谁。而是我们该怎么从他手中活命。你们应该比我清楚。如今张钰只是地仙，便已有如此神通战力。等他日后继任六御之位，统帅妖庭，又有截教全力支持，这东胜神州之地根本守不住。到那时天地虽大，却未必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

羲和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将洞天之中那股沉浸在往事之中的氛围浇得透凉。

陆压沉默了片刻，随即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同了她的话。

他沉吟了片刻，方才开口：“不如前往昆仑。那里如今由西王母执掌，更有娲皇的庇佑。张钰便是再猖狂，应当也不敢在那里动手。”

羲和闻言，眉头微皱。她手中尚有祀月教与东胜神州的势力，就此放弃自然心有不甘。可她心中也清楚，若张钰当真全力来攻，凭她手中这点力量确实守不住。

然而东皇太一却在这一刻开了口：“不能将希望放在他人身上。任何人答应你的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张钰虽然势大，我也并非没有自保之法。”

陆压闻言眼中一亮，连忙道：“叔父，当如何做？”

东皇太一看了他一眼：“我当年传给你那件法宝，可还在？”

陆压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还在，我一直妥善收着。叔父是想用那东西来对付张钰？”

东皇太一摇了摇头：“如今张钰有混沌钟护身，那法宝伤不了他。我另有他用。”

羲和眉头皱得更深了，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耐：“你们打的什么哑谜？有话直说。”

东皇太一看了她一眼：“稍安勿躁。羲和，即便你不认同昔日那些旧事，如今我们也是一条道上的。只要通力合作，我保证张钰不仅奈何不了我们，我们还能让他吃些苦头。”

……

金鳌岛，碧游宫中。

张钰与无当圣母相对而坐，殿中灵香缭绕，无当圣母的面容依旧清冷如初，可她看向张钰的目光之中却多了一分不一样的东西。

张钰坐在她对面，气质与往日有了几分不同——也许是执掌妖庭之后身上自然生出的那一层华贵之气，也许是他周身隐约流动的那一缕淡淡的太阳气息。

无当圣母看着他，目光之中带着几分满意，开口道：“你这夺运之法初见成效。短短时日之内，太阳星神之力便已在身周汇聚。”

张钰微微颔首：“这还要多谢师姐。若非师姐在南赡部洲宣扬太阳星神帝俊之名，远不会有这般快的见效。”

无当圣母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抬手之间，一卷以灵光凝聚而成的图册自她掌中缓缓浮现。

那图册通体流转着温厚的土黄色光芒，展开之际映照出五洲四海的轮廓，山川脉络、灵脉走向、地气流转，尽在其中纤毫毕现。

正是地气凝聚而成的地书。

“地书我已帮你凝聚成型。此物乃是天道法器，更关系到六御之位。切记不可擅动。”无当圣母说着，将那卷地书轻轻推向张钰。

张钰双手接过，指尖触及那卷灵光的瞬间便感觉到一股沉厚如大地本身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而上。

此前他一直将地气存放在无当圣母处，便是为了让各方势力无从下手。如今大局已定，封天在即，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他收好地书，抬眼看向无当圣母，却见她面容之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张钰道：“师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言。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无当圣母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师弟，我只是担心这六御之位罢了。”

她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昔日在蟠桃会上，广成子以六御之位激我，想以此坏我道途。你也知道，这六御之位与截教之道是格格不入的。我若接了，必定心魔丛生，元神受损，修为大跌。即便得了那尊位，也是得不偿失。”

张钰心中明白。截教之道讲究截取天机，逆势而动，合着天帝之位自然格格不入。无当圣母一路修行皆以截教之道为锚点，维系真灵与元神。若让她去坐那代天行道的六御之位，无异于自毁根基。

张钰道：“师姐放心。我一路修行至此，并无心魔。即便有，如今也能破除。”

无当圣母摇了摇头，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凝重：“你想得太简单了。你如今确实没有心魔之忧，可只要你在这天地之中，心魔便避无可避。尤其是继任六御之位后，那尊位代天行道，你便会直接面对天意。”

她看了张钰一眼，继续道：“仙道与神道之法不同。仙道虽修行极快，但要补全灵根，还需历经三灾九难。而神道修行并无任何劫难，可那些先天神灵为何纷纷转修仙道？你可知其中缘由？”

张钰此刻已非修行之初的懵懂之人，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因为道化。”

无当圣母点头：“正是。无论仙神，只要吸收天地灵气，便会受到天地影响。神道修至妖神之境，神与道同，便会与天地本源融为一体，心智不坚者便会在那道化之中失去自我，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灵’。而天仙洞天自成一体，修至第二境宇仙之后，可吸纳混沌之气，便能完全抵御道化。这便是那些先天神灵转修仙道的根本原因。”

她顿了一顿，声音沉了几分：“而日后天意出现，这种影响必定还会更加强大。六御之位作为天地业位，直面天意，所受影响甚至还要胜过寻常道化。其他六御人选，都已是天仙妖神之境，不惧寻常道化。例如那太乙真人是天仙三境，又有玉清顺天应人之道为根基，不会受太大影响。可你不同。你不仅修为尚浅，行事更从来不是循规蹈矩之辈。你违反天道规则，便会与天道冲突，产生道化；你若为了顺从而压抑本性，同样也会心魔丛生。无论走哪条路，都避不开那道坎。”

张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殿中的灵光在他周身无声流转，将他那张平静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无当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你也不必过度忧虑。修行之路越到高处，便越是在与自己较劲。心魔也好，道化也罢，都是避不开的。你日后若想更进一步，甚至超脱，便必须直面这些东西。无论发生什么，截教都在你身后。”

……

数日之后，青崖洞府之中，张钰独自盘坐，目光落在地书之上那流转不息的灵光之中。

无当圣母的话他并非没有听进去，只是他心中并无太多忧虑。他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旁人眼中的“不可能”，早就习惯了在别人认为无法破局的境况之中寻找自己的路。他思索着自己的诸多手段——片刻之后，他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虽未成形，却已然有了方向。

便在此时，天地之间忽然一震。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却极为剧烈。便是在金鳌岛这等道场之中，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从天地深处传来的动荡。

张钰神色微微一凝。他站起身，走到洞府之外，抬眼望向远方的天穹。那里并无异象，可那股从天地深处传来的震荡却还在持续地扩散，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昔年鲲鹏陨落之时，天地之间也曾有过类似的动荡，却又与那一次不太相同。

片刻之后，一道消息便已传到了金鳌岛。

天仙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