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悔

鸣人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着眼前骤然空荡的空地。方才还伫立在此的黑衣少年身影，没有丝毫预兆，如同被晚风揉碎的虚影，彻底消失无踪。

他心头一紧，脚下步子猛地提速，踉跄着冲到宇智波富岳身侧，少年稚嫩的眉眼间写满了急切与慌乱，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起伏。

他伸手轻轻拽住富岳的衣袖，语气焦灼又恳切，一字一句都带着极力劝说的意味：“富岳大叔！我们快去追佐助啊！”

“佐助他心里一直很想你的！”鸣人眼底满是真诚，拼命想要让眼前的男人动起来，

“只要你出面，他看到你，一定会回心转意的！大叔，你根本不知道，佐助根本不是自愿离开的！他是被斑、还有大蛇丸那些坏人骗走了，一直被他们利用、操控着啊！”

疾风卷着林间的落叶簌簌作响，吹散了佐助残留的最后一缕查克拉，也吹乱了周遭沉寂的空气。

面对鸣人急切的催促，宇智波富岳始终伫立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

他没有回头，深邃的眼眸牢牢凝望着佐助消失的方向，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怅惘，有疼惜，更有化不开的愧疚。

方才佐助周身爆发的磅礴力量，如同镌刻般留在他的感知里，那股冰冷、强悍、带着极致孤寂的瞳力与查克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兄长身后、怯懦软糯的孩童所能拥有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岁月沉淀的疲惫与无尽唏嘘：“佐助他……已经变成很厉害的大人了。”

无人比他更清楚，这份“厉害”的代价有多沉重。“能够开启那双万花筒写轮眼，走到今天这一步，佐助一定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失去了太多太多。”

富岳的指尖微微蜷缩，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郁，“他这一生，都活在极致的痛苦与挣扎里。这般负重前行、遍体鳞伤的活着，倒不如当年……”

后半句未尽的话语，尽数消散在喉咙里，只剩下满腔无处诉说的苦涩。

他眼底闪过浓重的落寞，尘封多年的记忆骤然被悉数掀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入佐助幼时的模样。

小小的团子个头，软糯的眉眼，性格怯懦又腼腆，胆子小小的，遇到一点风雨就会下意识躲起来，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笨拙又弱小。

可就是这样一个孩子，眼底永远藏着纯粹的光亮，会颠颠地跟在鼬身后跑，会乖乖坐在家门口等候家人归来，傻傻的、纯粹的，可爱得让人心软。

思绪翻涌，回溯到数十年前。

佐助降生的那一年，第三次忍界大战的硝烟刚刚散尽，满目疮痍的木叶隐村尚未恢复生机，而宇智波一族的处境，更是尴尬又微妙。

彼时的宇智波，因族人的力量被村子忌惮，处处被排挤、被猜忌，与木叶高层的隔阂早已悄然滋生，岌岌可危的处境让整个族群步步维艰。

为了缓和一族与三代目火影、与村子的矛盾，为了向木叶释放示弱求和的信号，身为一族族长的他，忍痛放下所有傲骨，特意为刚出生的幼子取名为“佐助”，借历代忠义忍者之名，以此昭示宇智波并无反心。

可当襁褓中那个小小的婴儿真正落入他怀中，感受到那微弱又鲜活的心跳，看着孩子紧闭的眉眼、柔软的眉眼时，所有权衡利弊的算计、所有身不由己的隐忍，都瞬间被最纯粹的父爱击碎。

那一刻，身为人父的喜悦汹涌而来，席卷了他所有心绪。

那一刻，他看着怀中的幼子，心底悄然生出一场滚烫的期许。他笃定，这个孩子会是宇智波的转机，会打破一族被困的宿命，会带着宇智波走出猜忌与黑暗，成为照亮整个族群的希望。

可命运从来都是无常莫测。

所有美好的期许，终究尽数落空。

长大后的佐助，从未成为众人期盼的天才。他太过弱小，天赋平平，修为进度缓慢，别说赶超年少成名、惊艳全村的兄长鼬，就连木叶普通人家的孩子，都远比他出色亮眼。

曾经的预言，曾经的期许，尽数崩塌、落空。富岳无数次冷眼审视着幼子，心底只剩无尽的寒凉与无奈。

这样弱小的孩子，生于战火未熄、纷争不断的忍界，根本没有独自活下去的能力，若是置身残酷的战场，终究只会落得尸骨无存的结局。

万幸，他是宇智波一族的族长之子，生来便有旁人没有的庇护；万幸，他有鼬这个举世无双的兄长，会护在他身前，为他遮风挡雨，替他挡下所有黑暗与恶意。

也正是因为佐助的纯粹弱小、与世无争，让木叶高层对紧绷的宇智波一族，稍稍收敛了打压的态势，让岌岌可危的族群，得以苟延残喘数年，也让佐助得以安稳无忧地度过童年。

可平静终究只是短暂的假象。

随着时间推移，村子对宇智波的猜忌日益加深，隔阂与裂痕越来越大，如同无法修补的鸿沟，横亘在两者之间。族中族人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越来越多的族人滋生出反叛之心，躁动的暗流在族中肆意涌动。

身为族长，富岳比任何人都清楚，宇智波与木叶的死局早已注定，剑拔弩张的对峙之下，一族的覆灭早已是既定的结局，无论如何挣扎，都无力回天。

心知结局的他，彻底卸下了族长的重担与责任，第一次抛开那些族群大义、权力算计，安安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长子鼬，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天赋卓绝、心思缜密，冷静隐忍，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早早便背负起了所有人的期许，也背负了无人知晓的沉重。

可佐助不一样。

他平庸、弱小、纯粹，不懂权谋诡计，不懂族群纷争，只是单纯地依赖着家人、眷恋着家人。

无数个深夜，看着佐助毫无防备、全然信任的稚嫩脸庞，一个极致偏执又悲凉的念头，无数次在他心底疯狂滋生、蔓延。

与其让佐助留在世间，亲眼见证一族覆灭、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被仇恨与黑暗裹挟一生，倒不如由他亲手了结，带着佐助一同奔赴死亡，坦然接受早已注定的命运，让孩子永远活在纯粹的美好里，不必沾染半分黑暗。

可每次对上佐助那双清澈干净、盛满全然信任与依赖的眼眸，他举起的手，终究一次次无力落下。

他手握屠戮无数的忍刀，一生杀伐果断，见过尸横遍野，经历过生死别离，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唯独面对幼子纯粹的信任，他才恍然发觉，原来杀人，是这般难以下手、痛彻心扉的事。

为了给两个孩子谋一条生路，为了让佐助能在乱世中好好活下去，他最终选择妥协，默许、放任了止水与鼬的所有交易，默认了宇智波覆灭的结局。

他心知，让鼬亲手终结一族，是最残忍的选择，却也是唯一能保全佐助性命的出路。

当灭族的血色夜晚降临，当漫天猩红笼罩宇智波驻地，当熟悉的族人尽数倒下，他坦然赴死。他看着已然褪去稚气、彻底长大的鼬，心底有欣慰，亦有彻骨的心疼。

可闭眼的最后一刻，他心中唯一牵挂、唯一放不下的，从来都是那个最小的儿子。

彼时的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一个画面——小小的佐助，穿着宽松的和服，孤零零坐在宇智波大宅的门槛上，双腿轻轻晃着，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忙碌的父亲归家，眼底满是期盼与乖巧。

无尽的悔恨与绞痛席卷了他的意识。

他终究是做错了。

他护住了佐助的性命，却让这孩子孤身一人，留在了满是黑暗与仇恨的世间。

那么小的佐助，从来离不开父母的陪伴，从来惧怕孤单与黑暗。

若是重来一次……若是重来一次，他绝不会留下佐助孤身一人，他一定会带着他的小儿子，一起走，绝不留他一人，颠沛流离，遍体鳞伤，在仇恨里挣扎一生……

晚风萧瑟，吹得富岳的衣袍翻飞不止。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眼底的怅惘与愧疚几乎要溢出来，沉沉的叹息，消散在空旷的林间，只剩满心无尽的遗憾，终生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