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帕格尼尼比赛（九）

弓子落下——

第一个音符出来时候，琴声犹如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极富穿透力，令在场所有人耳朵一亮。

几乎是瞬间，

评委以及观众席中的几位资深乐迷，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一道光。

不需要第二弓，

他们便在心里下了判断：

【这是一把古琴。】

【或者，至少是一把顶尖的仿古琴。】

起振极其迅速、干净，几乎是琴弓接触琴弦的瞬间，声音便从琴弦上爆开来。

第一个音符更是像水晶般清亮、高贵，带有独属于“黄金年代”的温润感和复杂的泛音列。

即便是普通听众，也几乎是立刻在心里惊呼了一声：“这把琴的音色……好美！”

声音里仿佛裹着一层无形的“光晕”。

好些原本不抱“期待”的听众，都不由坐直了些，心中一股期待感陡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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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委席上。

恩佐微微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把琴身远比普通琴更修长的小提琴上。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了一旁眼底带着柔和的莫里斯太太脸上。

【是凯特的琴？】

恩佐收回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中央的少年，眼底更深了一些。

他有些想要看看，这把琴在少年手中会演奏出什么样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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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速的跳弓、连续的双音和大幅度的把位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野性。

整座音乐厅都被震慑住了。

不是被台上少年演奏技艺的高超所震撼，虽然的确无可挑剔。

震撼他们的，是其中压抑不住的躁动与痛苦——台上的少年在借着疯狂的音阶，宣泄着什么。

但那种宣泄并不粗糙，也并不刺耳。

相反，因为琴那明亮的音色，整段演奏之间，竟隐约带着一种悲剧性的美感。

到了中段，揉弦骤然宽了下来，慢了下来，指尖在琴弦上带出微微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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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中，一个情绪敏感的女孩怔怔地看着台上的少年。

他微闭着眼睛，已然彻底沉浸在自己演奏中，身形随着音乐的张力微微前倾。

女孩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嗓子眼也是陡然发紧，眼眶竟然也跟着泛起了酸。

——如此痛苦又挣扎。

帕格尼尼《24 首随想曲》的第 5 首，并没有固定的单一风格。

但主流的诠释方向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极速炫技型?和歌唱抒情型?。

前者追求速度的极致与音符的颗粒清晰度，后者在保持技术准确的前提下适度放宽速度，挖掘旋律本身的美感。

女孩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个版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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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高音戛然而止。

整座音乐厅猛地暂停，没有丝毫动静。

一直过了几秒。

热烈的掌声才似是如梦初醒般陡然响起，评委席中几位评委看着顾安，眼底满是赞许。

只面上依旧保持着克制。

只是轻微的颔首。

顾安的演奏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他们原以为听到的会是亚洲选手惯有的“技术流”，亦或者如果技术“不行”，多些旋律美也不错。

没想到，竟然是“悲”的。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把第五号随想曲拉出了悲痛。

不管是凯特的指点，还是这个少年自己的主意，这首No.5着实让他们有些惊喜。

就是不知道——

少年之后的演奏会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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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慢的弓速和极轻的压力入弓。

优美、宽广的旋律自然流淌而出，搭配上温暖、通透，仿佛带着琥珀色光泽的音色——

几位评委又是眼前一亮。

萨尔瓦多身子微微往椅背上一靠，眼底也是赞赏闪过。

非常成熟的选曲。

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No.21，整部作品里速度最慢的一首。

遭受了近3分钟疯狂折磨的左手，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曲子，利用慢速揉弦将肌肉放松下来。

从技术维度来说——

5号是爆发力，21号是控制力，一快一慢，也更全面。

更重要的是——情绪的舒展。

21号是全24首中最像“咏叹调”的一首曲子。

如果说5号是暴风雨，那么21号就是风平浪静后，从云层缝隙里洒下的第一缕金色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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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敛目，精神却高度集中，他将一切都专注于对音色的控制上。

观众席内。

女孩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下来。

深情而温暖的旋律中，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诉说：

【我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这个世界依然很美好。】

然后旋律悄悄地变了。

变得欢快、活泼。

女孩嘴角忽然弯了起来。

她有些无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只是将自己彻底沉浸在对音乐的体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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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几乎是在最后一个音符圆满结束的瞬间，热烈的掌声便彻底响了起来。

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顾安微微欠身。

掌声逐渐平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那道黑色身影上，等着他下一步的演奏。

顾安微微吸一口气，又缓缓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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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八个沉重的小节和弦响起，整个剧院又一次沉了下去。

从d小调的悲怆，到d大调的辉煌，再回到d小调的宁静……台上少年用一把琴拉出了整个交响乐团的浩瀚。

整个过程中，他的周身都萦绕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庄严与克制。

恩佐微微闭上眼睛。

这首曲子他拉过太多次了。

褪去所有技巧的壳，曲子底下，是少年关于生死、流逝、人之所以为人的全部哲思。

他静静体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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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席中，章天佑彻底呆住了。

No.5的痛苦挣扎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真说起来，他也拉得出来，甚至没准，他还能比小老弟拉得更好。

No.21，只能说，小老弟是真的有些想法，挺机智的。

直到这首——《恰空》。

完完全全地，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东西。

那种沉在音符底下的生死思索、收敛到极致的悲悯、从悲悯中渐渐透出来的神性辉煌……

这些……

真的是他们这个年纪能演绎得出来的？

一个念头从章天佑心底浮上来，他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他在小提琴上……真的有天赋吗？

不止是他。

另一个角落里，萨沙·穆里奇戴着一顶压低的帽子，坐在偏后排的位置。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直直地锁定在台上少年的身上。

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