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赵春国的态度（二）

李爱民的声音落下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壁炉里的木柴又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一小簇火星溅落在炉前的青砖地面上，瞬间熄灭成一粒灰色的余烬。

赵春国依然端着那杯茶，目光却从李明阳身上移开，转向了坐在斜对面的赵际和陈艳华。他的语气依然是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从容，像是把这个烫手的决定权先抛给了自己家里的人：

“老大，你两口子是什么想法？明阳这孩子你也见了，和芳儿的事你也早就心里有数，你今天当着你老父亲的面，说句实在话。”

赵际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父亲会把话题先踢给自己。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目光在李明阳和赵芳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沉默了两三秒之后，他开口，语气稳重而不失温和：

“父亲，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感情上的事，我尊重年轻人的意见。明阳这孩子我看着不错，稳重、踏实、有担当，更何况现在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部级的省委常委了，前途不可限量。”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陈艳华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微微点着头，目光里满是认可。赵际便继续说下去。

“芳儿喜欢他，他也真心待芳儿，这就够了。当父母的，图的不过是孩子幸福。我没有什么意见。”

陈艳华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母亲特有的热切和欢喜：

“我就更没意见了！明阳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爸，您就别端着了，人家孩子大冷天专程上门来，诚意摆得足足的，您就给句痛快话吧。”

赵春国没有立刻回应儿子和儿媳的话，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积攒说话的分量。

客厅里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壁炉的火光在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之后，他终于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而稳的磕碰声，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世家之主的威仪和决断：

“按理说，我这个老头子应该是要同意的。明阳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做事稳重、懂得礼数，这些我都看得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爱民，语气稍微沉了一分：

“但爱民，你是知道的，我们这种世家大族，最讲究的就是脸面。我不是嫌弃明阳是二婚——这话我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明阳这孩子的人品、能力，我都认。但是，我赵春国的孙女出嫁，不能悄无声息地就过去了。你李家必须要拿出一个让我满意的态度来。”

李爱民被这个“满意的态度”给卡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目光与赵春国那双虽然苍老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知赵老的意思是？您这边有什么具体的要求，您尽管说，我们李家一定尽力办到。”

赵春国微微仰起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些条件早已盘算了很久，现在只是把它们逐条摆到桌面上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速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第一，你李家必须为我孙女举行一个盛大的订婚宴，要把京都这些世家大族都请来见证。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赵春国的孙女出嫁，是堂堂正正、风风光光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不能让外人说闲话，说我孙女只能嫁给一个结过婚的人。”

他放下第一根手指，又竖起第二根：“第二，婚礼要在过年之前完成。不能拖，不能等。既然两个孩子的感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趁热打铁，利利索索地把事情办了。拖得久了，流言蜚语就多了。”

他停顿了一下，竖起第三根手指的时候，目光里那层商议的色彩彻底褪去了，换上了一副不容更改的坚定：

“第三——他俩以后生的第一个孩子，要姓赵，不姓李。”

这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

李爱民的笑容在嘴角僵了半拍，他张了张嘴，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什么，然后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保持着客气和商量：

“赵老，您说的前两个条件，都是出于礼数和体面，这一点我们李家自然以最高规格来对待，绝对不会委屈了赵丫头。盛大订婚宴、年前完婚，这些都没有问题，我们李家一定办得风风光光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几分。

“但第一个孩子要随母姓……这是不是有些欠妥？我父亲那边，我就怕他不点头啊。您也知道我家老爷子那个脾气，他要是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赵春国听了这话，脸上那层冷硬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和淡然：

“李老头要是不同意，那就让他亲自来给我说。我今晚就坐在这里等着，他随时可以过来。”

李爱民张了张嘴，想继续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自家老爷子的脾气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儿，要是在今晚这种情况下被通知说自己的曾孙要姓赵，指不定当场就要把茶杯砸了。

可此刻坐在赵家的客厅里，面对着赵春国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他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进退两难。

就在这沉默即将再度凝固的瞬间，一直安静坐在侧面的李明阳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清晰而坚定的力量，像一块稳稳落地的石子，打破了僵局：

“赵爷爷的要求，我同意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他。赵芳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目光里满是意外和感动；李爱民微微张大了眼睛，像是想说什么阻止的话，却被李明阳一个眼神给按住了。

李明阳迎着赵春国那依然带着审视的目光，声音平稳而从容，没有一丝犹豫和勉强：

“孩子不管是姓赵还是姓李，都是我们两家的孩子。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生在什么样的人家里、长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被教成什么样的人。这一点，我相信我和赵芳能给我们的孩子最好的。”

他微微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真诚的恳切。

“赵爷爷，我答应您，第一个孩子姓赵。这是我对赵家的承诺，也是我对赵芳的承诺。”

他说完这番话的时候，壁炉里的火焰正跳得欢快，暖黄色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把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坚定照得一览无余。

赵春国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边的陈艳华都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久到赵芳屏住了呼吸。

终于，赵春国脸上的那层冷硬的冰面，像是被炉火的热气缓缓融化开了一道口子，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重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比刚才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柔和：

“既然你答应了，那老头子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日子是你们年轻人自己过的，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

他抬眼看向李明阳和赵芳，目光里终于浮起了一层属于长辈的、带着宠溺和期盼的温度，。

“明年，必须让我见到一个大胖小子。”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那层紧绷了大半夜的气氛，终于像一块被解冻的冰面一样，哗啦一声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