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阿哈出

浊世洪流之中，每个人都是自己那本书的主角。

有的人是爽文剧本，有的人则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

刘通人生前四十年的剧本，是一个普通狱卒的奋斗史。

他十六岁入衙门做狱卒，从县城做起，用二十年时间，竟跨部门调动，成了巡抚衙门大牢里的牢头。

虽然波折不断，也算顺风顺水。

按说他这“仕途”算是到顶了，毕竟一般巡抚衙门，也没他这个差事，全因刘应物这个巡抚的特殊性，才专设的。

但人一辈子哪能尽如人意，刘通四十岁时候，开始走背字了。

先是刘应物高升，他被调去了按察使司大牢。

而后他做了一件私活，补贴了点家用，就把自己补贴到了辽东。

“私活，什么私活？”

刘通舔了舔唇角，犹犹豫豫的道：“就是上面吩咐处理个贩运私盐的犯人，不能见血的那种……没想到那人来头挺大，最后事犯了........”

陈牧一听就明白了，脸色沉了下去：“真没看出来，你竟然敢草菅人命！”

刘通噗通跪倒在地：“大人，小人也是被迫的啊，上面人发话了....”

“上面，哪个上面？”

陈牧厉声喝问：“是苏州知府谭济，还是按察使江梦德？”

“小人不知啊，是司狱传话，小人不敢不办呐”

“司狱呢”

“自...自杀了.....”

“哼！好大的胆子！”

陈牧猛然一甩袍袖，声音中满是怒意与冷冽：“别说是你区区一个牢头，就是本院这个蓟辽总督，京中的阁老都不敢草菅人命，就连陛下没年勾绝人犯，都慎之又慎，谁谁给你的胆子？”

刘通讷讷不敢言，陈牧继续叱道：“人命大于天，苏州府仅叛流放，已是法外开恩，若是在辽东，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东翁息怒、息怒，刘牢头也是一时糊涂”

唐师爷张嘴给打了个圆场，陈牧冷笑数声：“他可不糊涂，仗着与我有旧，这不就找来了！可是你打错了算盘，我陈牧固然念旧，可国法在上，又岂能徇私！”

一般这种情况下，都需要送上点投名状之类的显示价值，否则人家凭什么帮你？

可刘通什么都没有，只能跪倒在地，不停叩首：“小人知错了，知错了”

“刘通到辽东半年，除了个小儿子，其他家人都意外故去，他也遭了数次意外，这才不得已投奔而来”

唐师爷适时劝道：“东翁，刘通一案恐另有隐情”

“司狱死了，人家留着他是为了顶罪，如今案子定了，他？哼！弃子罢了”

陈牧见吓唬差不多了，也找到了合适的台阶，立刻顺坡下驴：“先生，巡抚衙门那边，还有缺么？”

“有”

唐师爷反应极快，立刻道：“巡抚大牢那边一直缺人手，刘通一直在大牢，熟门熟路，正合适”

陈牧点点头，看向刘通：“安排你去巡抚衙门那边做个狱卒，深居简出一些，性命应该无碍”

刘通大喜，叩首不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此恩小人永世不忘，大人若有差遣，小人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行了，起来吧”

陈牧打断他，继续吩咐道：“你稍后将一切，事无巨细的写出来交给唐先生，另外你去了巡抚衙门，务必严于律己，恪守律条，若再犯，本院决不轻饶”

“是，小人明白”

唐师爷带着人离去，片刻后韩叙应召而来。

陈牧驱散闲杂人等，将那信中之事说了出来，吩咐道：

“我走之后，你去巡抚衙门找刘通.............................”

.....

洪德二十三年，一个叫费东的流民，在海州城外三十里的刘家屯住了下来。

费东对人说自己是山西人，洪德十七年意外被掳去了蒙古，历经千辛万苦才逃了回来的，一家老小都死了，只剩他一个。

官府简单核查了一番，见他还真有些晋北口音，也就信了。

这年头能从蒙古逃出来的不少，没人会多问一个可怜人的来历。

屯子里给他安排了个地窨子住下，第二年开春，他凭着一手做豆腐的手艺，给一个本地军户的寡妇，做了倒插门，自此便在屯里落了户，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见人三分笑，谁家有事都能看见费东的身影，屯里人都说，这汉子子老实本分，干活不惜力气，是个好人，二寡妇是个有福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费东真名叫阿哈出，出自金觉罗部，是女真培养多年的碟子，他借着豆腐郎的掩护，四处游走，不断刺探情报，大量的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到了赫尔图拉。

现在这个时节，辽东全力支援前线，费东也作为民夫服了徭役，推着独轮车将粮食转运到大车上，继而送到塞外前线。

水师船只到港，费东作为民夫也去了卸货。

那巨大的海船令从未出海的费东目眩神迷，源源不断的粮米，更令他忧心忡忡，五脏俱焚。

“难道当真是天不佑我大金？”

坏消息接踵而来，运粮的第三天，费东就发现官道之上的军卒越来越多，尽奔西北而去。

他找相熟的张姓武官一扫听，瞬间三魂都出了窍。

“现在有粮了，总督大人发下军令，尽调精锐出塞支援李总兵。听上面说，总督大人传下话，这一战要彻底把女真人打服，一战打出辽东三十年和平！”

“这一仗打完，兄弟你继续卖豆腐，我老张也能好好歇一歇喽”

费东表面上嘻嘻哈哈，心里早就翻了天，思虑再三，一咬牙便找了个借口逃回了家，连妻子也没见，便悄悄牵出家中的马匹，消失在辽东的夜色中。

两天后萨尔浒，女真大营。

那木正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帛书，书的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咄咄怪事，倭人居然给明廷送粮米！”

那木是吴勒六弟，时年三十二岁，其人果决刚毅，性情稳重，沉默寡言又喜怒不形于色，别看是忽儿图诸子中最小的，却是公认的文武全才。

萨尔浒这要命的地方，只有派他坐镇，吴勒才放心。

“如此频繁调动，难道陈牧真想大举进攻不成？”

就在大营之中的那木疑惑之时，费东翻山越岭来到大营之前，驻足回望一眼，神色中终究浮现一抹不舍与哀愁。

他知道刘家屯的家、那个寡妇、那十几只鸡、那几亩田地，这辈子也回不去了。

“对不起，欠你的来世必偿！”

哨兵远远看见一匹瘦马驮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在那观望，拉弓搭箭正要喝问，费东翻回过神来身下马，用纯熟的女真话喊了一声：

“我是舒楞大人麾下阿哈出！有紧急军情，求见大营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