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戊戌事变

满楼的举子面色煞白。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酒杯攥得咯吱作响。

顾景澜伸手虚按，示意冯廷稍安。

重山兄慎言，不可妄议圣上。圣上英明，此等亡国之策，若圣上亲览，必然痛心疾首。坏就坏在朝中有奸佞，借之名，行之实，欲以国库之充盈，掩其结党之私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从每一张涨红的脸上掠过。

三代养士，礼遇至今。今以锱铢铜臭，折我千秋脊梁！诸公寒窗数十载，所为何事？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为的是！为的是！

顾景澜的声音忽然拔高：今日我等齐聚，若不叩阙上书，任由奸贼窃柄，他日史书工笔，必书我大明士林无骨，天下遂亡，诸公，你们甘心背这千古骂名吗？

满楼寂静了一息。

然后冯廷第一个吼出来：不甘心！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酒精作用，心底的怨气被彻底勾了起来，纷纷叫嚷。

不甘心！

上书！上书！

叩阙！

撕纸声此起彼伏，写了一半的诗稿被揉碎，酒盏被摔在地上，数十举子纷纷起身冲下楼去，沿途纷纷叫嚷，呼朋唤友，竟又引得其他举子、贡生跟随，至午门时，足有二百余人。

数百举子黑压压跪了一片，儒巾如云。

这等大事自然惊动了宫里，钱首辅好悬没气死，带着苏阁老、郭阁老等一众大臣在锦衣卫的护卫下出来劝谏。

郭睿面色阴沉如水，立在午门的阴影里，一字一顿地说：

尔等会试举子，不思温习经义，竟敢聚众闹事，冲击宫阙！按《大明律》，举子挟众上书者，黜革功名，流三千里！

众人不言，只是静静的盯着他。

郭睿被盯的有些发毛，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许，带了三分劝诱：

念在你等功名不易，还不速速散去，否则悔之晚矣

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跪着的举子们气势一挫，有人悄悄抬头，面露犹豫，也有人已然悄悄后退。

顾景澜没有动，往那一跪挺拔如松，忽朗声道：学生等今日既来，早将功名置于度外。老大人说，学生请先问一句，倘若圣上被宵小蒙蔽，以致国策害民，我辈食君之禄、戴君之冠者，是当缩首苟全，还是当冒死直谏？

郭睿的嘴角剧烈抽动，只能沉下脸：放肆，休得犯上

冯廷忽然笑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清越如裂帛。

老大人，吾等今日叩阙，一为请圣上罢黜苛法，二为请诛奸佞以谢天下！

钱阁老一看郭睿被气的脸红脖子粗，苏昙又根本不动，只能咬着牙站了出来。

“朝中上有明君，下有贤臣，堪称众正盈朝，何来奸佞，你等..........”

举子们不认识他，可认识他那身衣服，从其中心站位也推测出了他是谁，瞬间眼睛都红了。

陈尚书去世后，新政已有偃旗息鼓之势，是谁又挑了起来？

是他，当朝首辅钱桐！

顾景澜深吸一口气，豁然起身，目光如火。

”谁阻拦我等请命，谁就是奸佞”

冯廷也大呼起身：“看来奸佞自己跳出来了！”

左副都御史余庆认识顾景澜，闻言立刻闪身而出，喝道：顾景澜,你身为南直隶魁首，煽动士子暴乱，难道不怕祸及乡梓？

顾景澜血气方刚，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朗声大笑，一把将头上的儒巾撕了下来，乌纱裂成两半，掷于脚下青砖之上。

我顾景澜今日抛却这顶解元巾，以布衣之身，为天下请命！

诸君，随我叩阙

“对，面见陛下”

“陛下是明君，绝不能让奸佞蒙蔽”

众举子闻言，纷纷鼓噪起身，跟在顾景澜身后涌向诸大臣。

按说这时候，只要锦衣卫组成人墙将人拦住，待时间慢慢过去，这股气消了也就完了。

可这时候坏事的母子出来了，余庆见人群奔他冲来，惊慌后退间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羞怒之下断喝：“快，快把这群乱贼打出去”

这下可坏了，锦衣卫不管是谁的命令，立刻将绣春刀解下，抡圆了就开抽，一时之间痛呼之声响彻午门。

钱桐倒吸一口凉气，骇然大呼：“快，快停手，快停手呀”

锦衣卫闻言顿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给了举子们反应的时间，天生刚直的冯廷大吼一声冲向了最近的锦衣卫：“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奸佞就在眼前，诸君随我上”

顾景澜头上被打出了一道口子，见冯廷如此，抬手擦了眼角血迹，纵声高呼：诸君，国家养士两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说罢，义无反顾的也冲了上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二百二十六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读书人，义无反顾，悍不畏死的汇成一道洪流。

霎那间，首辅丢了冠，阁老弃了袍，九卿狼奔，御史突逃！

景运九年三月二十四日，会试举子二百二十六人聚阙上书，群臣劝谏不利，引发午门暴乱，死伤三十八人。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