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奉旨入京

五月二十，一份以八百里加急的圣旨，送到了辽东镇守太监黄承恩的手中。

大太监深知其中分量，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夜便点起随从，在灯火与马蹄声中匆匆赶至巡抚衙门，要当面向陈牧宣读圣旨。

说是巡抚衙门，其实还是原来那栋总督府的宅邸，不过是门外换了块“巡抚”的崭新牌子罢了。

隔壁布政使司府衙也是如此，挂上了“布政使司”的匾额，内里从上到下的官员、属吏乃至书办，皆未变动分毫。

按朝廷既有的规制，这般安排并合规，至少官吏需要吏部重新调动，但谁让上面有人呢。

“诶呀，忠义啊，”

黄承恩展开圣旨宣读完毕，小心翼翼地将其合拢，随即摊开双手，面上满是忧色与关切，对着陈牧叹道：“陛下这次龙颜大怒，在旨意里严命你见旨即行，片刻不得延误，想必是当真气坏了，动了真怒。咱家心里头是万分替你着急，有心在陛下面前替你分说几句，开解开解，无奈咱们人微言轻，又因着内外有别，贸然替你这位封疆大吏求情，恐怕不仅无益，反而会坏事，平白惹得陛下更加不快。

如今这儿也没外人，你且跟咱家交个底，眼下这光景，你有什么章程没有？需要咱家这边怎么帮衬，怎么打点，你只管开口便是。”

陈牧静静地听完，目光在黄承恩焦急的面容上停留片刻，旋即拱手，语气平静沉稳，听不出半分波澜：“雷霆是君恩，雨露亦是君恩，为人臣子，只有遵旨行事的份，哪敢有什么自己的章程。陛下既然下旨传召，臣即刻准备动身进京就是。陈某能有今日权柄地位，皆是陛下昔年破格提携之恩，心中只有感激。即便……即便此次进京，陛下震怒之下，真想要了陈某这颗脑袋，那臣也只能引颈就戮，绝无怨言。”

“不会，不会，断不会如此！”

黄承恩连连摆手，语气笃定地宽慰道：“陛下待你素来亲厚，岂会至此？”

陈牧闻言，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含义不明的笑意，随即神色一正，肃然道：“黄公公，高千户，我这次奉旨进京面圣，前途难料，吉凶未卜。然则，我们对女真各部进行渗透、分化、掌控的既定大计，乃是关乎辽东乃至整个北疆安稳的根本，此事务必要加紧进行，一日也不可中断松懈。此事就全权拜托二位了”

黄承恩听到此，神情也郑重起来，连连点头应承：“忠义放心，此乃分内之事，关系国朝边防，咱家与高千户定当竭尽全力。等你从京里回来，必有好消息”

夜色已深，又交谈了一阵，黄承恩便带着高澄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巡抚衙门外沉沉的夜幕之中。

月明星稀，晚风徐徐吹拂，带来初夏夜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两人前后脚走出巡抚衙门，上了各自的马，并辔缓行在寂静的街道上。

高澄略略落后半个马身，在蹄声嘚嘚中，压低声音问道：“公公，方才圣旨上说得明白，是命陈部堂‘即刻起行’。咱们……”

黄承恩闻言，侧过头白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高澄啊高澄，你想自己作死，别连累咱家。在锦衣卫里当差这么多年，怎么连这点进退的规矩和眼力劲儿还没练出来？”

高澄被这一番抢白，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腆着脸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啊？听公公这意思……莫非是认为，陈部堂此番进京，风波虽险，但终究能安然归来？”

“你呀，真是个榆木脑袋！”

黄承恩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身后已然远去的巡抚衙门方向，话语中带着几分点拨之意：“陛下若当真有心要严厉追究，甚至动了真怒要处置他，此番传旨，就不会只让你我这个传旨之人来办，更不会只是‘即刻进京’这般轻描淡写的措辞了。

陈牧此人，简在帝心，圣眷优隆，若论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分量，以及那份亲近信任的程度，就是你我也远远不及。

雷霆震怒或许是真，但更多的，恐怕是陛下想亲自见他一面，当面问个清楚明白。只要陈牧应对得当，这一关，不算什么难事”

高澄听完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酣然笑容，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原来如此！还是公公看得透彻，卑职佩服”

当夜，陈牧并未立即歇息，而是急召了布政使于光入府，于书房密室内，将辽东一应军政要务、人事安排、边防布置乃至对女真的下一步方略，事无巨细，一一郑重嘱托。随后，他又与几位心腹师爷闭门商议至深夜，反复推敲进京后可能面对的各种情形与应对之策。

次日清晨，陈牧轻装简从，只带了徐斌以及四名剽悍忠勇的亲随护卫，五骑六马，便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漫长官道。

从沈阳到北京，遥遥将近两千里路程。

若依照陈牧过往雷厉风行、追求效率的性子，必是一路快马加鞭，在沿途驿站不断换乘最健壮的驿马，每日疾驰最少三四百里，如此昼夜兼程，最多六七日工夫便能抵达京城。

可这一次，陈牧的行进方式却大为不同。他时而快马加鞭赶上一段路程，时而又会特意放缓速度，甚至偏离主道，到沿途的市镇、村落、渡口走一走，看一看。

即便是在进入山海关，踏上更为熟悉的北直隶地界之后，他每日也不过行进七八十里，显得从容而审慎。乡间的地头垄沟，繁忙的驿站，扼守要冲的军堡营寨，都曾留下这位辽东巡抚部院大人驻足观察、与军民百姓闲谈问询的身影。

彼时的北直隶，正因朝廷推行新政而处于剧烈的变动之中。陈牧一路行来，一路冷眼旁观，将所见所闻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他看到官府胥吏为催逼新税而奔忙呵斥，听到市井坊间对新政的种种非议与怨言，感受到那潜藏于平静表面之下的汹涌暗流与不安躁动。

“关内诸省，为求速效而强推新政，摊子铺得太大，步子迈得太快，终究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一日，在路旁茶棚歇脚时，陈牧望着远处不断争吵而来的百姓，心中感慨：“如今坊间舆论汹汹，暗流涌动，民怨已有沸腾之象。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相比之下，辽东虽僻处边塞，反而算得上一方相对安稳的净土了。”

一路无话，时间悄然流转，在六月的蝉鸣中，辽东巡抚陈牧，奉旨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