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伴君如伴虎

君臣说了一些俏皮话，话题再次转入正题。

景运帝召陈牧入京，做一做样子是其一，也是真有事。

“这个给你，拿回去好看看”

景运帝从袖口抽出一卷文牍，递给陈牧：“锦衣卫多方查访，那赵信的来历总算有了些眉目，只是并无确凿实证，你拿过去好好用，若能将其除去，可去一大患”

陈牧双手接过，应下，奏问：“陛下，臣去年开始便封锁了女真所有盐铁供应，但从内线传来的消息，为了自救，女真在赵信的主持下，正在按先秦故事，彻底实行军民合一之策。若成，女真可动员的兵力和战力恐将再次提升”

景运帝眉头一皱：“女真人本就善战，若形成先秦军国，绝非我大明之福。你在辽东数年，可有应对之法”

“有，那便是在辽东实行兵役轮换制，适龄青壮每年入军替换部分老军，存兵与民，以军对军！辽东民力两倍与女真，又有朝廷源源不断供给，耗也能把女真耗死”

景运帝沉默半晌，说出几句令陈牧半喜半忧的话。

“如此女真倒是不成威胁，你拟个奏疏，正式呈上来。但朝廷现在有些困难，明年开始，江南输入辽东的粮食，需要减半”

陈牧那脸比哭都难看：“陛下，辽东军粮有超过一半需要江南调运，每年缺口达五十万石，这一旦减半，臣......”

景运帝没待他说完，便打断道：“辽东也终需自给自足，若一直由朝廷支援，朕还要你做什么？而且别以为朕不知道，红薯土豆玉米这些作物，在辽东疯长，产量是其他作物的数倍，待其彻底大面积种植之后，辽东还会缺粮？”

“陛下，可现在.....”

“嗯？”

陈牧吓得一缩脖，无奈道：“臣遵旨”

景运帝不是那种只管下任务，不管手下死活的领导，打了个巴掌，迅速给了一个甜枣。

“沈唯敬从倭国传信，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日渐做大，与石田三成、宇喜多秀家等丰臣系矛盾日渐激化，据其推测最多两三年，必然爆发内乱。朝中你对倭国最熟悉，又是辽东巡抚，将来此事如何做，朝廷以你为主”

景运帝说到这，瞥了陈牧两眼：“你那十万战俘，快消耗干净了吧，等过两年自己去补充”

陈牧干咳一声，有些底气不足的分辩：“的确有些战俘因病去世，不过大多数，还挺好的”

“大多数，是多少？三成？还是五成？”

“这...不瞒陛下，还剩大概五成多一点”

景运帝皱眉：“太过了吧？这事要是捅出来，御史能把你参成筛子”

陈牧抬头，罕见的直视一国之君：“陛下，那是倭寇！”

景运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偏过头去，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多少给人留点

“臣遵旨”

君臣二人在御花园邀花逛景，边走边谈，最后甚至在凉厅之中设下酒宴。

二人推杯换盏，从辽东说到江南，从上古先秦说到前朝旧事，笑语嫣然间，景运帝也终于露出了属于二十岁青年应有的盎然锐气，举杯一饮而尽。

“朕少时读太祖太宗实录，便颇为神往，自思若有一日为君，必以太祖太宗为楷模，励精图治，中兴大明江山。今朕登基九年，未尝敢有一日懈怠，若苍天假我十年为君，朕必还天下一个朗朗太平，百姓丰衣足食的景运盛世”

陈牧听得这话，胸中热血翻涌，起身离席撩袍跪倒，朗声叩道：“陛下英睿天纵，臣虽不才，愿为陛下马前走卒，扫平四方宵小，辅佐陛下成这千古盛世！”

景运帝看着跪地的陈牧，眼中精光更盛，伸手虚扶：“起来吧，有你这话，朕便放心了。朕知道辽东苦寒，你在那边事事要筹谋，受了不少委屈，这朝堂之上有人说你专权擅断，说你拥兵自重，可在朕眼里，你是能为朕守住国门的能臣，朕信的过你”

“臣不负陛下信重。”

重新落座，景运帝哈了口酒气，笑道：”陈牧，御酒可不好吃，朕这里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

陈牧忙垂首：“陛下请吩咐”

“朕的皇长子，寄养在皇姐膝下，如今已经四岁了，快到开蒙的年纪。朕打算年后送其去辽东，由你开蒙教导。”

陈牧脸色瞬间变为郑重，立刻起身，躬拜道：“陛下，臣万万不敢担此重任”

景运帝挑眉：“你的才学品信，朕信得过，满朝无出其右”

“陛下，请恕臣斗胆直言”

“嗯？说”

陈牧身子微躬，目光却直直看向景运帝：“臣知陛下是爱子心切，如今太子已立，大位已定，便不可再有反复”

景运帝笑着摆了摆手：“你想多了，朕没有这个打算”

“陛下，遍览史书，国本之争历来血雨腥风。皇长子本就占一个长字，若被有心人利用，难免祸起萧墙。臣以为不光臣不合适做小王爷的老师，朝中大臣都不合适”

景运帝脸色沉了下来，喝道：“陈牧，你放肆”

陈牧立刻屈膝跪倒：“陛下，臣知道这话逆耳，但事关国本，臣不敢不言。太子是国之根本，早已昭告天下，如今若将皇长子外放辽东，由臣抚养开蒙，必会引得朝野议论，生出无数猜忌，于陛下、于太子、于皇长子都不是好事。臣受陛下隆恩，绝不敢做这动摇国本之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景运帝盯着跪伏在地的陈牧看了许久，半晌才长叹了一口气，伸手扶了扶额角：“起来吧，是朕有些思虑不周了”

陈牧拜后起身，再次落座，君臣饮酒叙谈，至傍晚方歇。

出宫回府的路上，陈牧才惊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

都说伴君如伴虎，今日始知也。

说下套就下套，说翻脸就差点翻脸，整个一酸脸猴子！

“到底是不是我的种，必须尽快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