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人情世故

给老两口磕完头、又吃过饺子后，老宅便迎来一波波赶着来拜年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闹。

显然这都是看在程怀安的面子上。

烧热灶嘛，不寒碜。

就是老宅的门槛今儿个算是遭了罪，被反复践踏。

先来的是本家人，程怀安的几个堂兄弟们，身后还带了一群半大小子，个个穿着干净衣裳，脸上堆着笑。

“给二叔、二婶拜年了！”

一群人进了门，就跪下咚咚磕头。

程忠实连忙起身迎客，程婆子也堆起笑脸招呼。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椅子不够坐，程老大、程老二忙着添凳子、倒茶水。

几个堂兄弟陪着笑脸跟程忠实寒暄着，不外乎“身子骨硬朗”“年过得红火”这些场面话，目光却时不时往程怀安那边瞟。

程怀安坐在一边喝茶，只做不知。

直到绕了几个圈子，话题终于落到了他头上。

大堂兄程怀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啧啧两声，“怀安如今是越发精神了，这一身穿的，真有当官的派头……”

程怀安今日穿着件藏蓝色棉袍，外罩石青色氅衣，腰上系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单论装扮，也算不上富贵，可他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太足了，让人不自觉地就把他给供起来了。

程怀安放下茶碗，含笑客套了几句，“都是自家兄弟，你就别打趣我了，什么当官的派头？不过是略懂些匠人手艺、混口饭吃罢了……”

这话，别人听听就算了，可不会当真，谁叫这年头的人就喜欢自谦呢。

越自谦，越凡尔赛，听的人也就越泛酸。

程怀良干干的笑了笑，顺着他的话道，“会手艺好啊，一门好手艺，就能保全家老小吃喝不愁，再厉害点，还能养活大半个村子，谁不知道在你家作坊房里上工的那十来个伙计，年前都赚翻了？

工钱先不说，就那些年礼，就够馋人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半真半假的玩笑道，“就是我，都眼红的睡不着觉，想着自己要是也有那福气就好了，哈哈哈……”

屋里，跟着来拜年的几人都跟着笑起来，就是笑的有那么点不自然。

程老大提起心来，暗暗看了眼亲爹。

程忠实没吭声，端坐在那里，还算老神在在。

程老大见状，也就不敢胡乱插嘴了。

程怀安神色不变，却也不接话。

程怀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听说你开了春又要搞个新作坊，弄那个什么叫肥皂的东西？

了不得，了不得，咱们老程家也有出头的日子了。”

程怀安这才含笑应着，“不过是小打小闹，托大家伙儿的福。”

程怀良好不容易逮住机会，哪能让他轻飘飘揭过去？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问，“怀安啊，你那新作坊，能不能给堂兄留个位子？

我不挑，干啥都成，只要能给我口饭就行……”

程怀安闻言，不慌不忙的接过话头，“好说，都是一家人，等出了正月，咱们再细谈。”

三言两语便把事情轻巧的兜住了。

沈楠坐在里间炕边，一边哄着四郎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嘴角噙着一点笑意。

她知道，过了今儿这个初一，程家在村里头的位置，又要再往上抬一抬了。

正想着，外头又有人来拜年，一进门就拱着手笑，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程忠实捋着胡子连连点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

接下来，一波波的村民跟赶集打卡似的都凑上来，说完套近乎的场面话，无一例外，都会在凑到程怀安跟前再刷个脸、求一波好感。

程怀安自始至终，都游刃有余的应对着。

这般你来我往，一上午的光景，老宅堂屋里竟接待了几百口人。

杨大嫂忙前忙后的烧水泡茶，脸上笑得都有些僵了，趁着倒水的空当跟沈楠唏嘘，“往年哪来这么多人？今年可是托了你们三房的福。”

沈楠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她目光往堂屋里绕了一圈，心头也不是不感慨。

程老爷子今日的笑恐怕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如今堆得满满当当，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一股畅快。

程婆子更不用说了，进进出出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银镯子在腕子上叮叮当当的碰着，好像一下子就年轻了好几岁。

就连二房那边，程老二今儿也收拾得利利整整的，坐在角落里跟人说话时，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她忽然想起昨夜自己那句“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愿意装样子，比真性情更难，也更贵重”。

今儿这一屋子的热闹，里里外外都是冲着程怀安来的。

从前程怀安落魄时门可罗雀，如今出息了便高朋满座，这其中的冷暖，她以前是非常不屑的。

可看着程老爷子那副红光满面的得意模样，她又觉得心里头并不讨厌。

一个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老农，临到老了，儿子争了气，全村的男丁们都上赶着来拜年示好，家里话外的吹捧恭维，这份扬眉吐气的痛快，任谁都会欢喜的。

程怀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来，帮着把睡醒的四郎抱进怀里逗着，顺嘴问了句，“无聊了吧？过了午时，应该就没人来了，你要实在觉得烦，先回家歇着也行，我帮你找个借口就是……”

沈楠摇了摇头，“不用，换个角度看，也挺有意思的。”

“嗯？”程怀安眨眨眼，茫然片刻，反应过来，忍不住勾起唇角，低声说了句，“娘子越来越有人间烟火气了。”

沈楠白他一眼，也没多解释。

外面堂屋里，程老大还在忙前忙后的倒水，程老二陪着笑闲聊，几个孩子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热闹，她把这一屋子人影笑声都收进眼底。

热闹是真热闹，体面也是真体面。

从前她觉得这些虚头巴脑的应酬最是没意思，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热闹也不是全无道理。

日子过到这一步，家里头兴旺了，外头人有来烧热灶的，那是人家的选择。

程家吃了那么多年的冷眼，如今有本事了，日子红火了，旁人来借个火、暖个手，又有何妨？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辘轳碾过雪地的声响，比先前那些脚步声都沉得多、也稳得多。

程老爷子正端着一碗茶吹浮沫，听见动静，抬头往窗外扫了一眼，手里的茶碗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