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迎难而上
东木禾 · 3410 字 · 约 8 分钟
程怀安却没她那么乐观,一针见血的戳破那层侥幸,“就算几年没见,当爹娘的也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更何况,你和原主的性子差了何止一星半点。”
他顿住话头,目光带着几分揶揄,“让你陪着演一出阖家团圆的戏,你能保证一句不出错、一眼不露怯?”
沈楠挑眉,语气里还撑着几分硬气,“当初村里人,不就没怀疑咱俩么?”
程怀安摇头,声音缓下来,像在给她拆一盘复杂的棋,“那是因为咱们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过日子。
性子变了些,他们只会当是那场差点要命的意外把人磨改了,不会往妖魔鬼怪上想。
再者,那时候多乱啊,灾荒、流民,朝不保夕,村民自顾不暇,谁还有闲心琢磨咱俩的底细?
后来咱俩又替村里挡了不少事,护了他们的命和粮,看在这些情分上,就算咱们真有问题,他们也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说到这里,他沉沉叹了口气,眼底浮上一层无奈,“可你娘家那边不一样。
原主的记忆你接不上,单说爹娘这两个字,你能喊出原主那份骨肉连心的感情来吗?”
沈楠张了张嘴,试着无声地动了动唇,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堵得发涨。
那两个字她不是喊不出口,可一想到要对两张全然陌生的苍老面孔叫出这声称呼,胸口就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别扭。
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袖口太短,领口太紧,哪哪儿都不自在。
程怀安瞧着她的为难,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谢谢“其实……也未必非去不可。”
沈楠抬眼,撞上他的目光。
“再扯个借口呗,”他说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就说营缮所临时派了急差,我走不开,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翻山越岭,不安全。”
这话轻飘飘的撂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他顿了顿,故作轻松的又补了一句,“顶多叫人再嚼几句舌根,沈家那边心里不痛快,可日子久了,也就淡了。”
沈楠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沉下来,“不行!大郎那孩子心思重,今儿他主动提这一嘴,就说明他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好多遍了。
往年不去,他年纪小不觉得什么,可如今他都十二了,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咱们若再随随便便找个由头搪塞,他嘴上不说,心里只会更犯嘀咕。
还有明珠和二郎、三郎,哪个都不好糊弄。”
程怀安盯着她,目光里带着试探,“那你的意思……去?”
沈楠抿紧嘴唇,唇线绷成一条倔强的弧。
半晌,她重重的点了点头,“去,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原主那些亲戚我早晚得迎面撞上,越拖越生分,倒不如趁早走一趟!
哪怕是装,也得把这只壳子硬撑起来。
不然,万一哪天沈家主动找上门来,咱俩才是真被动。”
她说着说着,声音反倒一点点稳下来,像一艘船在风浪里摇摇晃晃,终于压住了水头,“再说了,往后家里只会越来越忙,等真想回去的时候,怕就再也抽不出空了。”
程怀安看着她,眼底有几分心疼,也有几分迟疑,“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沈楠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带着三分自嘲、七分硬撑的笑来,“到时候我就少说话,几年不见,生分点儿也正常,反正我这张脸又没变,就算他们疑心我被换了魂儿,谁拿得出证据?”
程怀安被她这句破罐子破摔的玩笑逗得嘴角一松,可笑着笑着,他握住她的手,五指收紧,掌心干燥而温热,像要把一股力气生生渡给她,“那行,明儿一早我让大郎去套车,多备些年礼。
野狼岭那边缺物资,咱们多带米面油盐、布匹针线,比拎什么金贵玩意儿都顶用。”
他说完,又用力捏了捏她的指节,像是在给她、也给自己一颗定心丸。
翌日,天还黑着,沈楠就被院子里压低的说话声吵醒了。
她穿戴好推门,冷风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檐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把院里的人和车都笼在一层昏黄的光晕里。
马车已经套好了,程怀安正弯着腰往车板上码东西,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夜里。
大郎在一旁搭手,这半年吃得好、活儿也练得多,半大小子的力气已经有了,一袋糙米扛上肩,腰都没弯一下。
二郎则跑前跑后的递绳子、塞稻草,小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清鼻涕,却咧着嘴笑得傻乎乎的。
车板上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米面各一袋,油坛子用稻草缠了又缠,几匹厚实的粗布叠得整整齐齐,盐和糖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藤筐底。
边上还搁着一大包豆干,一篮子冻豆腐和豆芽,一条约莫十斤的腊肉用麻绳吊着,晃悠悠的,最角落里还塞了一坛子酒,坛口封着红布。
沈楠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收拾的?怎么也不叫我?”
程怀安直起腰,拍掉手上的灰,冲她笑了笑,“你昨儿睡得晚,想着让你多歇会儿。
你看看还缺什么?吃的穿的都装车了,我还带了些碎银子……”
沈楠走过去,伸手按了按那匹青灰色的粗布,布面厚实粗糙,指腹蹭过时却有一种踏实的暖意。
她没吭声,心里却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程怀安嘴上说着“未必非去不可”,可这一车东西,分明是他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多少遍才备出来的。
嘴上再敷衍,手脚却诚实。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三郎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篮子,笑眯眯的递到沈楠面前,“娘,这是年前做的肥皂,也给姥爷家拿几块。”
沈楠伸手接过来,喉咙里突然紧了紧,“你大姐和妹妹们呢?”
“大姐在灶房烙饼。”三郎扭头朝屋里指了指,“宝珠和玉珠在看着四郎穿鞋呢。”
沈楠“嗯”了声,想了想又蹲下身,忍不住交代,“今儿去你们姥爷家,路上恐不太平,我先带大郎和二郎去,以后……”
三郎笑着摆摆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截了她的话头,“娘,您不用解释,我们都懂,咱家好几年不去了,野狼岭那边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去的人多了,您和爹也照顾不过来。
以后机会多的是,您能回娘家看看才是顶要紧的。”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字字妥帖。
对出嫁女来说,初二回娘家就是头等大事,丈夫、孩子都这么支持……
虽说,她不是原主,娘家也不是她娘家,但这一刻,沈楠心里还是涌起一阵酸酸软软的潮意。
大郎这时从车尾绕过来,手里拎着最后一个藤筐往车板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爹,东西都装齐了,路远,咱们早走早到。”
他说完,眼睛往沈楠脸上飞快的飘了一下,像在悄悄确认什么。
沈楠,“……”
这是怕她反悔?
这孩子最老实,今儿能主动张罗着搬东西套车,就已经把满肚子的期盼都藏进了这些不动声色的动作里。
她走过去,替他正了正歪了的衣领,掌心按在他肩上,用力握了一下。
大郎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
程怀安把几件厚衣裳卷成包袱塞进车厢角落,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嗓子,“明珠、宝珠、玉珠,好了没?准备走了。”
明珠先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稳稳走到沈楠面前递过来,“娘,趁热喝了,爹和大郎、二郎都吃过了,这是您那碗。
我还烙了几张饼子放车里了,留着路上垫肚子。”
沈楠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熬得黏稠滚烫,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淌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活泛了些。
紧接着,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跑出来。
宝珠怀里抱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棉被,踮着脚往车厢里塞,够不着车板沿子,急得直踮脚尖。
二郎走过去,双臂一抄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宝珠稳稳当当把被子塞进去,还拍了拍,一本正经的道,“爹、娘,这样坐车就不冷了。”
玉珠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四郎。
小家伙裹在棉袄里圆滚滚的,手里攥着半个饼子啃得满脸碎屑,看见沈楠就伸着胳膊要够。
玉珠把他往上托了托,奶声奶气的道,“娘放心,我们在家会看好四郎的,三哥说了,教我们认字讲故事,我们都乖乖的,不捣乱。”
三郎在旁边重重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会照顾好她们,爹娘只管放心。”
沈楠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串小萝卜头挤成一团,大的护着小的,小的仰着脑袋看大的,谁也舍不得谁,却谁也不闹着要跟,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烫。
她赶紧低头揉了一下眼睛,再抬头时换上一张笑脸,挨个摸了摸脑袋瓜。
“娘天黑前就回来。”她蹲下身,把几个小的拢到跟前,“你们大姐忙,三郎是哥哥,看好妹妹和弟弟,灶上的火别玩,水缸盖严实了,饿了就热馒头吃,柜子里还有一坛子酱肉,切几片蒸一蒸就行。”
三郎郑重点头,像领了什么军令状。
宝珠和玉珠并排站在门槛里,小手拉着小手,四郎还咬着饼子冲她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沈楠直起身,再看了一眼,转身登上了马车。
程怀安坐在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大青马迈开步子,车轮吱呀呀碾过门前的青石板,压碎了薄薄的晨霜。
走出十几步远,她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几个孩子齐刷刷的声音,“爹、娘……早点回来!”
二郎从车板边上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往回挥手,大郎坐在她身旁,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
沈楠深吸一口气,把满腹的忐忑和不安沉甸甸的压进胸口最深处,再抬眼时目光已经稳了。
这一关,她必须替原主去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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