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请来体谅我的痛苦吧(2)
明潭有理 · 3599 字 · 约 8 分钟
傍晚,有人敲了他的门。
朝斗。
俞子的声音,还有另一道脚步声——更轻、更慢,像是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朝斗起身开门。
俞子站在门口,一只手搀着身边的女人——丰川瑞穗。
瑞穗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薄开衫,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仍然很苍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身上还带着病房里那种消毒水和药片的混合气味。
她站着的时候微微侧着身子,重心大部分靠在俞子身上,但脊背挺得很直,仪态优雅,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她在人前弯腰驼背。
瑞穗阿姨,朝斗微微一愣,您怎么过来了?应该我去看您才对——
是我想来,瑞穗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樱花瓣,随时会被风吹走,不多走走,整天躺在病床上,人都要躺傻了。
俞子扶着瑞穗走进房间,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靠在墙边,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深蓝色的眼睛看着朝斗,目光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心疼、理解、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歉意。
瑞穗坐稳了,抬头看着朝斗。
朝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我这几天一直想来跟你说说话,但身体实在不太争气,拖到了今天。
阿姨您别勉强——
不勉强,瑞穗微微摇头,这件事在我心里放了很久了,不说出来,反而更难受。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有一个轻微的起伏,然后缓缓呼出来。
谢谢你,朝斗。
朝斗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知道你为了瑞穗阿姨的病做了多少,瑞穗的目光落在朝斗的脸上,看着他异色的眼眸,看着他眼下那圈还没褪尽的青黑,
你放下自己的事情,跑到这里来,跟俞子一起研究方案——双外泌体的事我听俞子说了,那个思路,是你和一个叫真冬的孩子一起推演出来的对吧?
……嗯。
真的很了不起,瑞穗的声音里没有夸张的赞叹,只有一种踏踏实实的、发自内心的感激,你们给了我希望,在来这之前,我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我的病拖了太久,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们让我觉得,也许还有机会。
她停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压了回去。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瑞穗的目光柔和了下来,像在看着自己的孩子,俞子跟我说了,你在这里之前的时候,一直有在照顾祥子。
朝斗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祥子那个孩子……怎么说呢,瑞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她一直是一个很乖、很听话、很让人省心的孩子,从小到大,我没怎么为她操过心——但我知道,她其实需要操心,只是她把所有需要操心的部分都自己消化了。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她消化得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从来不跟我说。
瑞穗抬起头,看着朝斗,目光里多了一层温润的光。
所以——谢谢你照顾她,朝斗。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让她经历了什么,至少在她最需要有人陪着的时候,你在了,这就够了。
朝斗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他做了什么?
他照顾了祥子?
那他还自以为自己照顾了真冬呢?
他给了真冬一台合成器,然后合成器碎了。
他鼓励真冬做自己的音乐,然后音乐被叫做腐蚀人心。
他陪真冬度过了几个深夜,然后真冬被妈妈锁住了所有出口。
他到底在照顾谁?
阿姨,朝斗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很灿烂的笑——那种笑他从小就会,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微微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其实祥子她自己就很厉害,我只是在旁边搭了把手——
嗯,我知道,瑞穗点了点头,祥子一直很聪明,而且很坚强。
所以您不用谢我,真的,朝斗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我本来就在这边帮忙嘛,顺手的事。
瑞穗看着他的笑脸,没有说话。
俞子靠在墙边,也没有说话。
她们都看出来了——那个笑太亮了,亮得刺眼。
像是有人把一块白布铺在了深渊上面,远远看去平整光洁,走近了才知道底下全是裂隙。
但瑞穗没有拆穿。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伸出手,拉住了朝斗的手。
朝斗,她的声音很轻,你和俞子都是——真的很善良的人,在你的身上,我总能看到年轻时候俞子的影子。
朝斗的手被握着,掌心传来瑞穗指尖微凉的触感,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看了crychic的演出录像,瑞穗忽然说,眼角弯了弯,笑容里多了一点真正的高兴,真没想到祥子居然组了一支乐队——那个孩子从小弹钢琴,我一直以为她只会走古典的路子。
她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看着她在台上笑着弹琴的样子……我真的很高兴,高兴她能找到这样一群快乐的朋友。
朝斗的手在瑞穗的掌心里微微僵了一下。
快乐的朋友。
所以——瑞穗松开了手,轻轻拍了拍朝斗的手背,就不麻烦朝斗继续在这里忙活了,你的工作已经做完了,瑞穗阿姨的病有俞子和俞屋博士在管,双外泌体的方案也出了,接下来就是实验室的事了。
她站起来,俞子立刻伸手扶住了她。
希望朝斗尽快回到自己过往的生活中去,瑞穗看着朝斗,目光温柔而坚定,继续玩你热爱的音乐吧,那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朝斗也站了起来,脸上还挂着那个灿烂的笑。
好!其实我也惦记着回去呢,好久没弹琴了,手痒得很。
他甚至开了个玩笑:瑞穗阿姨您可要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来听我演出——我给你们crychic安排最好的位置。
瑞穗笑着点了点头,俞子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俞子回头看了朝斗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朝斗读懂了——母亲在心疼他。
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朝斗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挂着,像一层干掉了的面具,扒不下来。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傍晚了,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烧成深红和橘黄交错的颜色,云层被染得像一道道伤口。
研究所的院子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散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他的笑终于碎了。
不是慢慢褪去的,是突然碎掉的——像一块撑了太久的玻璃,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然后裂纹飞快地蔓延开去,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他在照顾人吗?
他一路走来,到底给身边的人添了多少麻烦?
因为自己一次次不成熟的行动,到底酿成了哪些过错?
25时——是不是因为他而碎裂的?
K还在写歌,Enanan还在画画,Amia还在剪视频,她们还在那个频道里等着雪回来,还非常高兴地跟自己打着招呼聊天——她们不知道。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不知道雪消失的真正原因,不知道屏幕那头坐着的StAR就是那个破坏了25时的罪魁祸首。
如果告诉她们呢?如果实情相说呢?
对不起,雪不会再来了。因为是我把她的合成器带到她房间里的,是我让她做音乐的,是我让她的妈妈发现了那台设备,然后她妈妈摔碎了她的合成器,锁了她的手机——雪现在连上Nightcord的入口都没有了。
她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讨厌自己?会不会厌恶自己?会不会觉得——果然,这个外来者就是来破坏25时的?
朝斗想逃避。
他想关掉电脑,删掉StAR的账号,从此再也不上Nightcord。
这样就不用面对K的、Enanan的碎嘴、Amia的笑声——不用面对那些浑然不知的善意。
但他做不到。
如果自己走了,那不就真成了把25时拆了就跑吗?来了,破坏了,走了——连一声道歉都没说。
可是留下来呢?留下来又算什么?留下来用谎言维持表面的和平?继续在那个频道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看着她们等一个永远不会亮起来的头像?
朝斗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朝斗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其实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套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电钢琴的电源线、剧本、一叠手写的研究笔记。他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放进旅行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将近两周的宿舍,单人床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书桌上空了,电钢琴也盖好了,窗台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又放回去。
然后他拎起旅行箱,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朝斗的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轻而规律的声响,一步一步,像在数着什么。
他路过真冬的房间。
脚步慢了一拍。
门是关着的,跟那天早上他推开它的时候一样,那天的门后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子。
真冬的包不见了,真冬的一切痕迹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她从来没有在这里存在过。
朝斗站在门前,手垂在身侧。
他可以去她家。
他不是不知道真冬家在哪里,从研究所坐电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走两段路,转一次线,到了那个高级住宅区,找到那栋房子,按下门铃——
然后说什么?
你好,我是您女儿在研究所认识的同事,我有些事想跟您谈谈?请你还你女儿自由吧。
他有什么资格?他算什么人?他有什么立场去敲别人家的门、去干预别人的家事?真冬妈妈把真冬带回去——真冬是被妈妈带回家的——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冬妈妈不希望真冬继续留在这里,不希望真冬继续接触那些腐蚀人心的东西,更不希望真冬身边有他这样的人。
朝斗垂下眼睛,手指在旅行箱的提手上攥了攥,然后松开。
他走了。
没有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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