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再生(一)
明潭有理 · 11024 字 · 约 27 分钟
【由于现实里遇到了一些繁忙的事情,我最近也是精神不太好,这一章写的也挺神人的,看看就行】
朝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吧台后面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到了大厅中央。他只是发现自己站在了那里,站在舞台前面,面朝着那片空荡荡的观众区,灯光全灭了,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被他攥在手心里,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像一道微弱的、随时会断掉的脉搏。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
然后他笑了。
“哈哈——”
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干涩的,像两片砂纸蹭在一起。
然后笑声断了。
然后又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手机的手——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晃的那种抖,像帕金森患者的手,像被寒风冻透了还在硬撑的手。
他看着那只手,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弧度底下的东西已经全碎了。
crychic……散了啊。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撞了一下,碎了,散了。
25时……也散了啊。
他又笑了一声,比刚才更干,更涩,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
连散的方式都一样,一个人消失,一个人退出,剩下的人浑然不知,以为一切都还好。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灭掉的灯——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觉得那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异色瞳在黑暗中发出幽微的光——一只蓝的,一只红的,像是两个互相厌弃的灵魂被硬缝在了同一具身体里。
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看他。
朝斗盯着那面并不存在的镜子,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很近很近的人说话。
你看看你自己。
你看看你一路走来都做了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当然不会回答,那是他自己,但朝斗的嘴唇在动,他在替镜子里的那个人说话,也在替自己回答。
Rosaria,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因为我而崩坏解散,友希那、纱夜、日菜、有咲沙绫——她们都因为我而受伤。
我在她们的生命里只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在空旷的大厅里尖锐地弹了一下。
三个月就够了吗?三个月就够把四个人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了吗?友希那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因为她最信任的吉他手一走了之,用了多少年才重新站上舞台?纱夜——纱夜姐,她甚至放弃了她的吉他,日菜呢?日菜姐她——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日菜姐是第一个牵着我的手往前走的人,而我回报她的方式是——消失,死掉,让她们从小就以为一个弟弟去世了。
沙绫!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厅里炸开,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非要在暴风雨天办那场Live——沙绫就不会因为我当鼓手被电而到现在还有罪恶感!那么开朗坚强又温柔的人,到现在都还心存芥蒂!
她七岁啊!她七岁就因为我背上了那种罪孽感!
朝斗的手指抠进了桌面的边缘,指甲翻白,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知都被心里那团正在膨胀的东西挤占了,那东西又黑又沉,像一团活物,每说一个名字就长大一圈。
他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happy dream,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间泄出来,也是因为我而解散,磷子——磷子她因为我,因为我的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小时候困在房间里自闭了多少年?她花了多少年才从那个阴影里走出来?那个小时候追在我后面喊着的磷子——她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千圣——千圣因为我产生了以为被讨厌了的误会,她是那么温柔那么认真的人,她为我不停在事务所的事情上纠结,她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在乎过她——
朝斗猛地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撞到了旁边的一张桌子,桌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扶着桌角站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浅又急,像溺水的人在拼命够水面。
还有心!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喊得嗓子都破了音,如果没有我——心就不用花那么大把的精力去让一个不会笑的人笑起来!她把她的整个happy planning都用在我身上了!她那么善良那么快乐的一个人,她本该把那些笑容用在更值得的地方!鹰她们也不需要为了我周折转换!
“还有后面!”
RAS——我以StARRISt的代号进RAS,然后又因为自己的原因——她们又要重新调整编排,重新找人,重新磨合——我给她们添了多少麻烦?
千圣——事务所的纠结、以为被讨厌的误会,全是因我而起!她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情,一边是pastel*palettes的偶像事业一边是自己的感情——如果从来没有遇到过我这个人的话,她至少不用在那些事情上纠结!
多惠——多惠差一点就因为参加RAS的演出而错过poppinparty的周年演出!如果不是我以StARRISt的身份进RAS拉她进来,她根本不会面对那种两难!她差一点就因为我的存在而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朝斗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了,喊到后面每一句话都带着撕裂的沙砾感,像是在用砂纸磨自己的声带。他松开抠着桌沿的手指,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腿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后倒,后背撞上了墙壁。
他就那样贴着墙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
25时……crychic……他的声音从膝盖和手臂之间闷闷地传出来,像一个被捂住了嘴的人在挣扎,不会面临崩溃危机,如果从来没有我这个人——25时的雪会一直安安静静地在频道里写歌词,K会一直写曲子,Enanan会一直画画,Amia会一直剪视频——她们不需要一个外来的、自以为是的、好意地闯进来然后毁掉一切的StAR。
crychic——如果我没有加入,也许也不会散呢?她们不需要我这个大提琴手。
她们不需要我。
朝斗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异色的瞳孔,蓝的那只含着水光,红的那只像是烧着了。他的嘴角抽搐着,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哭,最后哪一种都没做成,只是僵硬地弯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试图展开的纸。
妈妈——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妈妈——也不必这么痛苦。
他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发白。
她什么时候睡过一个好觉?她什么时候不是在为我的人生奔波、为我的过去愧疚、为我的将来担忧?她为了让我活着,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深蓝的头发深蓝的眼睛——她那么好看的人,为了我,头发都白了几根。
如果从来没有我——妈妈不用生下一个灾难一般的孩子,她可以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她可以自由地活着——可偏偏她被一个从出生就在消耗她的怪物拴住了。
朝斗的声音越来越轻。
妈妈——
妈妈不必这么痛苦。
自己才是最不应该存在的事。
这句话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像一块终于从悬崖上脱落的石头——悬了多少年,晃了多少年,今天终于掉下去了。砸在谷底的声音沉闷而空洞,回响了很久很久。
曾经的朝斗可以拿很多事情骗自己。
他可以骗自己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可以骗自己说我做的事情对大家是有帮助的,他可以骗自己说我在音乐里找到了归属。
他可以拿很多很多话来填那个空洞,像往一口枯井里不停地扔石头,以为扔够了就会填平。
但今天,他扔不动了。
石头用光了。井还是空的。而且比以前更深——因为他现在能看见井底了。
朝斗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那种泪和无声滑落的眼泪完全不同——它是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冲破了喉咙和眼眶的所有防线,他张着嘴,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会发出的声音——嘶哑的、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一寸一寸地撕裂,每撕裂一寸就发出一声闷响。
他蜷缩在漆黑的墙角,膝盖顶着胸口,双臂箍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那种抖动带着一种几乎痉挛的频率,快得不像是正常的哭泣——像是身体里有某个开关被强行拨到了档位,然后卡死在那儿,再也拨不回来了。
他哭。
他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声带磨出了铁锈味,哭到眼眶肿胀得像被揍了两拳,哭到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还是停不下来。
因为哭不是因为悲伤。
哭是因为认清了。
认清了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带到哪里的行走的灾星。
认清了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一个灾星不配拥有的东西。
认清了从今往后自己应该做什么——消失。
安安静静地消失,不再靠近任何人,不再碰触任何东西,不再给任何闪闪发光的灵魂蒙上灰尘。
他的梦想——音乐——那个从他小时候摸到钢琴那一刻就刻进了骨头里的东西,那个他以为会陪伴他一辈子的东西,那个他曾经愿意用整个生命去守护的东西——碎了。
不是音乐碎了,是他跟音乐之间的关系碎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靠音乐治愈别人,他以为他写的歌可以像一双手一样伸进别人的心里,把那些碎掉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拼回去,他以为他可以让每一个受伤的灵魂在旋律里找到喘息的空间。
可他做到了吗?
他写的歌,让友希那痛了五年,他弹的曲,让磷子关在房间里痛了九年,他的音乐——他的才华——他的好意——每一样他引以为豪的东西,最终都变成了扎进别人身体里的刺。
像他这样的灾星——
不配享受音乐的青睐。
朝斗蜷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嘶哑到了极点,每吐一个字都像在用砂纸磨声带。
或许星海家的那些前辈说的是对的……
我就应该在实验室里——当一辈子的木偶。
至少那样——对家族是有益的,对人类是有益的。我的脑子可以用来算数据、写论文、推进研究——至少不会天天伤害心怀梦想闪闪发光的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只剩下嘴唇翕动的幅度,声音几乎全部消失了。
至少不会……再让任何人因为我而哭……
他不知道自己在墙角蹲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时间在这个漆黑的、空荡荡的livehouse里失去了意义。他只是蹲着,蜷着,偶尔身体抽搐一下,偶尔喉咙里泄出一点破碎的气音,像一台运转到过热后断断续续冒烟的机器。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上杉明。
那个他正在演的角色——上杉明。
上杉明是一个作曲的天才,很小就学会了制作好听的歌曲,崇拜摇滚父亲,父亲被背刺后失聪,母亲病逝,父亲病倒,明在深夜里不停地作曲,用一首接一首的歌去治愈身边每一个受伤的人。
那个角色——那个在剧本里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灯火说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但我不打算放弃的角色——他体会的绝望,应该比自己还狠吧。
毕竟自己的音乐还不至于害苦父母。
自己至少还有母亲在身边,明的母亲死了,明的父亲又聋又病,明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
自己比他幸运——还是比他更可悲?
明的痛苦是纯粹的、来自命运的痛苦,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被命运选中了,而自己的痛苦——
自己的痛苦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代入式演戏。
突然这个概念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顶。
他在代入上杉明,他已经沉郁在上杉明的角色之中了。
刚才那些话——那些绝望的、崩溃的、想要消失的话——有多少是朝斗自己在说的,又有多少是上杉明借他的嘴在说的?
他分不清了。
他真的分不清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去弹琴,走到钢琴前面,掀开琴盖,坐下来,弹一首——什么都行,即兴也好,旧曲也好,让音乐把他从这团黑暗里拽出来。
他以前每次心情差到极点的时候都会这么做,音乐是他的锚,是他的药,是他唯一不需要任何人就能得到的治愈。
但是——
他真的需要治愈吗?
当看到音乐,他反而更痛苦了。
因为音乐让他想起所有人——友希那,纱夜,莉莎,磷子,心,千圣的眼神、沙绫,RAS的鼓,crychic的合奏,25时的深夜——每一段旋律都连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连着一道伤。
如果他去弹琴,那些人就会一个一个地浮上来。
友希那会浮上来,然后他想起自己让友希那等了九年。
纱夜会浮上来,然后他想起自己让纱夜从小以为弟弟死了。
磷子会浮上来,然后他想起自己让磷子自闭了那么多年——
音乐不再是药了。
音乐是刀。
他不敢去碰。
朝斗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泪痕在脸上干了一半,湿了一半,被空调的冷风吹得发紧。他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异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空洞地发着光——一蓝一红,像两颗被遗弃在不同星系里的恒星,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对望着彼此的荒凉。
然后,在他的眼前——
出现了文字。
红色的文字。
一开始他以为是眼睛花了,是哭太久了之后视网膜上残留的假象。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
还在。
一排一排的红色字母,像全息投影一样浮在他的视野正前方,不断闪烁着,明灭不定,像信号不良的霓虹灯。
它们的背景是漆黑的livehouse大厅,红色的字母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E m I t
E m I t
E m I t
E m I t
很多,很多的EmIt。
朝斗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超忆症的本能被触发了,记忆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涌了上来,每一帧都清晰得像4K画面——
八岁。
他八岁。
那天他在家里,不对,那是冰川家的客厅,是日菜坐在旁边看着他的那个客厅,他刚弹唱完一首歌,日菜在旁边拍着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到日菜笑,自己也笑了,笑到一半——
眼前一黑。
他晕了。
在晕倒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EmIt。
一样的红色字母,一样地浮在他的视野正前方,一排一排地闪烁着。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接下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了。那场晕倒之后他被告知了病情倒计时——他的世界从那一刻开始崩塌。(见第一卷12章)
但他一直以为那些EmIt是梦。
晕着的时候看到的,那不就是梦吗?
可他现在没有做梦。
他清清楚楚地醒着——脚底踩着livehouse冰凉的地板,背脊贴着冰凉的墙壁,空调的冷风吹着他的后颈,眼角的泪痕还在发紧——他没有任何理由在做梦。
而他看到了。
那些EmIt,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他的视网膜上,像被刻在了他的视野里——真实的、实在的、正在他眼前不断闪烁的红色字母,绝非幻觉或梦或视网膜的残留。
到底什么意思?
朝斗盯着那些字母,试图从它们排列的方式里找到什么线索,EmIt——一个英文单词?缩写?密码?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超忆症把每一个可能的联想都拉了出来——Emit,发射,发出——不对,这不够——
E m I t。
他盯着那四个字母。
E……m……I……t……
然后他想到了。
他小时候——八岁的时候,晕倒之前看到这些字母的时候——他曾经试着把它们倒过来念。
t I m E。
tImE。
时间。
朝斗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浮在他眼前的红色字母——不是EmIt。
是tImE。
是倒着写的tImE。
或者说——是从反面看到的tImE,左右翻转,变成了EmIt。而现在,那些红色的字母正在他的视野里缓缓移动,一个一个地向前贴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翻了个面——E变成了t,m变成了I,I变成了m,t变成了E——
t I m E。
红色的tImE,定格在他的视野正中央。
时间。
当时——八岁的他看到这些字母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有时间了你快要死了?倒计时,每一天都在往终点走——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我还剩多少天。
但显然不是。
他现在还活着,他活过了八岁,活过了十三岁,活到了十八岁。
那些红色的tImE没有把他带走,也没有在他剩下的日子里出现过第二次——直到现在。
那么tImE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有什么时间需要讨论?
朝斗盯着那些红色的字母,像盯着一个谜题的题面,他的呼吸还是乱的,心还在发紧,泪痕还没干透——但那些红色的字母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像一把从黑暗中伸过来的钩子,勾住了他的神智,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了半步。
只是半步。
红色的tImE在闪烁,明灭不定,像在警示他什么。
但朝斗不懂自己有什么需要被警告的——
他环顾四周。
漆黑的livehouse。
这个他一手经营的地方。
这里曾经是很多梦想和闪耀的地方——poppinparty第一次站上舞台的地方,Roselia打磨每一首歌的地方,Afterglow歌唱一辈子友谊的地方,hello happy world释放微笑的地方,morfonica鼓起勇气的地方,RAS找到自己的声音的地方,pastel*palettes成员期待演出的地方,crychic第一次排练的地方,很多很多不知名的年轻乐队挥洒汗水的地方。
这里承载过笑声、眼泪、汗水、灯光、掌声、拥抱——这里承载过无数闪闪发光的瞬间。
可是偏偏是由他这样一个灾星管理着的。
所以这里也充满了痛苦和泪水。
每一个他珍视的人,在这个地方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受过伤。
红色的tImE还在他眼前闪烁。
或许——tImE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尽快关掉这livehouse。
趁还来得及。趁还没有更多的人因为他而受伤。
关掉它,锁上门,把钥匙交给别人,然后——
然后怎么样?
朝斗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的脑子里浮出了一个画面——
灰暗无色的房间。
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音乐,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声音。四面白墙,一盏日光灯,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实验数据和论文,空气是恒温的,光线是均匀的,一切都按照设定好的参数运转着,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变数。
他曾经被安置在那样一个地方——星海家的实验室,被当作一个医学样本、一个研究工具、一个对家族对人类的木偶。
那时候他不知道痛苦,因为不知道痛苦之外还有什么。他不知道音乐是什么,不知道朋友是什么,不知道笑是什么,不知道哭是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不缺。
那样的生活,他也不知道痛苦。
只觉得很正常。
或许——他应该回到那样的人生中去。
回到那个灰暗的、无色的、没有任何人的房间里,没有音乐,没有乐队,没有朋友,没有25时,没有crychic,没有Rosaria,没有happy dream,没有——什么都没有。
至少那样——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存在而受伤。
他缓缓睁开眼睛。
红色的tImE还在眼前。它不再闪烁了,稳定地亮着,像一盏信号灯,安静地、固执地亮在那里。
朝斗盯着它,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消失吧——他在心里说——如果自己消失了,大家会更幸福。
这个念头从八岁那年就埋下了,那时候他站在海边,海风把他的黑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睛看着灰蒙蒙的海平线,脚下的沙子被浪花一遍一遍地冲刷。
他那时候想过两次——消失。
第一次,是在他被告知病情的那个夜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如果我不再醒来了呢?
第二次,是他站在浪花里,海水没过他的脚踝,冰凉的,带着咸腥的味道,他想再往前走一步,他没有走。
他没有那么做。
后来他失明了,又恢复了,后来他失忆了,又记起来了,后来他遇见了音乐,遇见了那么多人,遇见了那么多闪闪发光的瞬间——他以为他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可现在——
那些理由正在一个一个地碎掉。
音乐——碎了,乐队——碎了,朋友——碎了,他以为可以治愈别人的东西,全变成了伤害别人的凶器。
他还能凭什么留在这里?
朝斗的眼前——红色的tImE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雪花。
像老旧电视的信号干扰——白点、黑点、横纹——密密麻麻地在他的视野里跳,跳得他本能地眯了一下眼。
他以为自己终于哭到出现了幻觉,但下一秒,他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雪花,不只在眼前。
他转过头。
吧台后面的电脑——他回来的时候随手按了一下电源键的那台电脑——亮了。
屏幕上全是雪花。
朝斗盯着那台电脑。
雪花在屏幕上疯狂地跳,发出嗞嗞的信号干扰声,白色的光在漆黑的livehouse里格外刺眼,像一道突然撕开的裂缝。
他眼里的红色字母——那些倒着写的tImE——开始动了。
它们从他的视野中央缓缓飘向电脑的方向,像被磁场吸引的铁屑,一个一个地向前贴合。t-I-m-E,四个红色的字母飘到了电脑屏幕上,跟雪花叠在了一起,红色和白色交织着,跳了一阵——
然后雪花骤然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四个红字:tImE。
然后tImE也消失了。
屏幕变黑了。
漆黑一片。
朝斗瘫坐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蹲着的姿势滑了下去,后背靠着墙,双腿无力地伸在前面,头仰着,看着那台电脑。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的,像一张被擦掉了所有线条的画纸。
红的tImE消失了,雪花消失了,什么都消失了。
他等了几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是,他喃喃地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该消失的都消失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已经抖到麻木了。
就在这时候——
电脑屏幕又亮了。
这一次,雪花回来了一瞬间——嗞嗞嗞嗞——然后画面一跳,变成了一张脸。
朝斗抬起了头。
一张脸,具象地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白发——不对,灰发——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两侧,映着屏幕本身的冷光,发丝的边缘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像真人,像是用最高精度的3d建模渲染出来的——太干净了,太完美了,每一个线条都精确到了不该属于人类面孔的程度。
但让朝斗的呼吸骤停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红色的,深红的,像凝固的血,像燃烧的碳。
右眼,蓝色的,冰蓝的,像极地的冰,像最深处的那片海。
一红一蓝。
异色瞳。
跟他一样。
朝斗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张脸。
他可太认得这个人了,这不就是前面一直在恐吓他的“赛博女鬼”嘛?
白发,异色瞳,面容精致到近乎不真实——他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张脸。
不属于他的任何一个朋友,不属于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但她就那样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隔着屏幕看着他,红色的左眼和蓝色的右眼同时映着朝斗的面容——像是两面镜子,一面映着火焰,一面映着寒冰。
朝斗盯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已经见过奇怪的东西了——红色的tImE、眼中的字母、记忆的洪流——他的阈值已经被拉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
这个鬼——这个从电脑屏幕里冒出来的鬼——他早就释怀了。
之前他还算有力气的时候,遇到这种事还会周旋一下——比如直接关机,把显示屏直接扣桌上,但今天—
他累了。
他真的累了。
就算等会儿贞子从电脑里爬出来,他也无所谓,随她爬,反正他已经蜷在墙角了,她想拉走他的话,他连挣扎的力气都不一定有。
白发异色瞳的女人隔着屏幕看着他。
她开口了。
快来——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急切。
快找到——
朝斗没有任何反应。
他瘫在墙角,后脑勺靠着墙壁,眼神空洞地落在屏幕上,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又来了的疲惫。
什么快来,什么快找到。
他不需要救任何人。
只要自己消失,就没有这么多纷争,
只要自己消失——
如果自己消失了——
那别人的人生对自己也没有意义了吧?
这个念头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朝斗的意识深处炸开了一道裂痕。
如果自己消失了,像一本翻过了最后一页的书——你再怎么心疼书里的角色,书已经合上了,你也不在里面了。
如果自己消失了——那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跟他无关了。
好的事情,坏的事情,温暖的,冰冷的——全都跟他无关了。
就像他回到那个灰暗无色的实验室房间一样,四面白墙,一盏灯,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但也没有意义。
那是不是说——活着和消失,其实没有区别?
因为活着的话——
他对别人的意义,全是负面的。
他活着的每一秒,都在给身边的人制造新的伤疤。
那他活着,和消失了,对别人来说有什么区别?
消失了的话——或许有点痛,但至少不会再制造新的伤疤了。
朝斗的眼神越来越空,空到像两口枯井。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这些东西——不是在想,是在被这些东西碾压。
虚无主义像一场无声的雪崩,从他的意识最高处开始崩塌,一层压一层,把所有的颜色、温度、声音全部掩埋在白色的虚无之下。
如果自己不存在,那一切纷争都跟自己无关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消失,就不需要去在乎这些纷争了?
消失了——就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好轻松啊。
朝斗的眼皮耷拉着,眼球几乎不转了,整个人像一具被拔掉了电源的躯壳,靠着墙壁瘫在那里。
屏幕上的白发女人还在说话,但他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声音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传来的嗡嗡声。
然后——
那个声音穿透了棉被。
五个字。
清晰得像一把刀。
——快找到真冬。
朝斗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弹——后脑勺撞上了墙壁,疼,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四个字吸走了,像黑洞吞噬光线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真冬。
真冬需要被救?
他的手撑着地面,指甲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从瘫坐的姿势里硬生生地撑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那个白发异色瞳的女人还在那里,红色的左眼和蓝色的右眼平静地看着他,像两面镜子,映着他忽然绷紧的面容。
你说什么?朝斗的声音沙哑到几乎不是人声,真冬——真冬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
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闪烁,白发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像信号正在衰退,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快……来……SEKAI(世界)……
然后画面消失了。
屏幕重新变成了黑色。
朝斗跪在地上,盯着那台黑掉的电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
真冬需要被救。
那句话像一记重锤,把他从虚无的深渊里硬砸了出来。
刚才他还在想什么?如果自己消失了就不用面对了活着和消失没有区别?
但如果是真冬的话……
如果自己消失了,真冬怎么办?
真冬的合成器碎了,真冬的手机被锁了。真冬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了。真冬——按照那个白发女人的意思——真冬现在需要被救。
如果自己消失了,谁来救真冬?这完全是自己造的孽啊。
欸,干嘛要去救,反正自己都要消失了,其他人……也跟自己没有关系了啊……
灰暗的想法再一次涌上心头。
朝斗的手指抠着地板,指尖发白,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那种抖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抖是崩溃的、瘫软的、没有方向的,现在的抖是紧绷的、弹簧一样的、蓄满了力量的。
“啊啊啊啊啊!”
他猛地坐了起来。
膝盖撞在地板上,的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荡。他的异色瞳在黑暗中亮得吓人——蓝的那只清澈了,红的那只灼热了——两只眼睛同时盯着那台黑掉的电脑屏幕,像两颗被重新点火的恒星。
他还是做出了选择。
真冬需要被救。
他不知道那个白发异色瞳的女人是谁,他不知道她说的SEKAI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真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是被妈妈带回家那么简单吗?不是回家了吗?为什么需要被救?
但——
朝斗撑着地板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他扶着旁边的桌角稳住身体,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台电脑。
他的步伐不稳,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在冰面上跋涉,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在跟地板确认——我还站在这里。我还没有消失。
他走到电脑前面,弯下腰,手指按上了键盘。
屏幕亮了。
普通的桌面,普通的图标。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白发女人,没有雪花,没有红色的tImE,什么都没有了。
朝斗盯着空白的桌面,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不是平复了,是强行压下去的,他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着,把所有的信息碎片拼在一起——
白发的女人,一红一蓝的异色瞳,从电脑屏幕里出现——这不是普通的幻觉。这不是他的超忆症在作祟,也不是他崩溃后的精神分裂,幻觉不会说名字——这个名字,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超自然体验里听到过的。
那个女人知道真冬。
那个女人让他。
来哪里?SEKAI?
朝斗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他不知道SEKAI是什么,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知道怎么。
而他——星海朝斗——不管自己是不是灾星,不管自己是不是行走的灾难,不管自己有没有资格——
他不能对有人需要被救这件事坐视不管。
就算他一路走来全是错,就算他给所有人添的麻烦比做的事多十倍,就算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该存在——至少,在因他而起的悲剧发生的时候,他不能不在。
这,便是星海朝斗恪守一生的原则。
《少女乐队,因你们而闪耀心动》第 78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明潭有理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