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孩子们长大了

十年光阴，仿佛只是宫墙外吹过的一阵春风。

当年需要棠宁抱在怀里的嘉柔，已经长成了十三岁的少女。

她继承了母亲的眉眼，也继承了萧玦骨子里的骄傲，平日里笑起来明媚讨喜，一旦真正沉下脸，宫中便连资历最老的嬷嬷都不敢轻慢。

承熙十五岁，身量已经快要赶上萧玦。

与承熙同岁的阿暖也已经十五。

兄妹二人同年同月同日出生，性情却截然不同。

承熙越长越像萧玦，冷静克制，不爱将情绪摆在人前。

阿暖则更像棠宁，眉眼柔和，待人端庄得体，宫中几乎挑不出她半点礼数上的错处。

可真正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只是看起来温顺。

阿暖从小便极有主意，认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够改变。

这两年她尤其喜欢翻看各国舆图，还跟着鸿胪寺的女官学了西域文字。

萧玦问她学这些做什么，她只说大雍之外还有那么大的天地，她总想知道宫墙之外究竟是什么模样。

承熙自五岁被册立为太子，十年来跟随帝师学习治国之道，又常被萧玦带在身边旁听朝政。

少年眉目冷清，言行克制，朝中不少大臣私下都说，太子殿下越来越像年轻时的陛下。

只有棠宁知道，他并不像表面那样冷淡。

承熙记得嘉柔喜欢什么点心，也记得她每逢换季都会咳嗽。

阿暖若是出宫赴宴，他会提前命东宫侍卫暗中跟随。

两个妹妹，他照顾的很好。

这一日，棠宁刚从慈安宫出来，便看见嘉柔提着裙摆匆匆跑来。

她身后跟着一群宫人，人人脸上都带着无奈。

“母妃！”

嘉柔扑到棠宁身边，压低声音道：“皇兄要罚我抄《女诫》。”

棠宁挑眉：“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也从嘉柔身后传来。

阿暖手里拿着妹妹落在宫墙下的披风，显然已经知道她今日做了什么。

“你若只是想听说书，和母妃说一声便是。翻墙出去，还只带两个宫女，难怪皇兄生气。”

阿暖替嘉柔把披风披好，语气仍旧温柔。

“这一次我也不替你求情。”

嘉柔不可置信：“皇姐，你怎么也站在皇兄那边？”

阿暖看了一眼她裙摆上还没拍干净的灰，淡淡道：“因为你若摔断了腿，最后哭着喊疼的人还是你自己。”

话音刚落，承熙便从回廊另一端走了过来。

少年一身月白色锦袍，手中还拿着一本被撕去封皮的话本。

“她今日逃了骑射课，带着宫女翻墙出宫，在西市听了半日说书。”

嘉柔立刻反驳：“我不是逃课，我只是觉得先生教得太慢，便提前结束了。”

棠宁看向承熙：“你让她抄《女诫》？”

承熙沉默一瞬：“不是我。”

“是父皇？”

“父皇知道她翻墙后，说罚得太轻，改成了抄大雍律例。”

嘉柔脸上的希望彻底消失。

棠宁忍着笑意：“既然是你父皇下的旨意，我也帮不了你。”

嘉柔不服气：“可是父皇从前说过，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还说过，不许你拿自己的安危胡闹。”

承熙将话本递给身后的宫人，语气虽然冷淡，却伸手替妹妹摘掉了发间沾着的一片树叶。

“你想听说书，可以让人请进宫。下次再翻墙，我会亲自加高宫墙。”

嘉柔哼了一声：“你以后当了皇帝，也要把所有人都关在宫里吗？”

承熙动作微顿。

棠宁也看向儿子。

少年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会把你关在宫里。”

“只是你想出去，要带够侍卫，也要告诉家里人。”

嘉柔听出他是真的担心，脸上的气恼散了大半。

她别扭地将那片树叶从他手中拿走：“知道了。”

嘉柔挽住阿暖的胳膊，兄妹三人朝着乾元殿走。

嘉柔嘴上仍念叨着不想抄律例，阿暖却已经替她将最厚的两卷挑了出来，说剩下的明日再抄。

棠宁站在后面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承熙只有五岁，册立太子时穿着不合身的礼服。

如今三个孩子都长大了。

承熙肩上开始承担大雍的江山，阿暖越来越像一位公主，嘉柔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心事。

萧玦从殿内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三个孩子。

“舍不得？”

“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承熙已经能替你分担朝政，阿暖也有了自己的主意，连嘉柔都快到了要议亲的年纪。”

棠宁靠近他一些，“再过几年，承熙便要娶太子妃，阿暖和嘉柔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

萧玦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顿时沉了。

“承熙娶妻便罢了，两个女儿不急。”

棠宁失笑：“一个十五，一个十三，还不急？”

“还小。”

“京中十三四岁的姑娘，已经有人开始相看。”

萧玦冷声道：“谁敢来相看朕的女儿？”

棠宁看着他，忽然明白承熙那副护短的模样究竟像谁。

承熙与嘉柔一个比一个护短，倒都像极了萧玦。

至于阿暖，看似最好说话，骨子里的执拗却更像棠宁。

没过多久，沈怀瑾与赵婉宁也入了宫。

十年过去，沈怀瑾官至首辅，眉眼间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稳威严。

赵婉宁却没有被岁月磨去明艳，她这些年与沈怀瑾育有一子一女，性子倒是越发沉稳了。

她这次进宫还特意给阿暖带了一册西域商旅写下的游记。

阿暖接过去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还是先规规矩矩向舅母道谢。

赵婉宁看得直笑，说她这副端庄模样也不知究竟像谁。

她一进殿，便将一只木匣递给嘉柔。

“这是你上次想要的西域宝石，我让人做成了短刀的刀柄。”

嘉柔眼睛一亮：“还是舅母最好。”

沈怀瑾在旁淡声道：“她刚因翻墙被罚。”

赵婉宁一点也不意外：“我十三岁时也翻过王府的墙。”

萧玦抬眼看她。

赵婉宁立刻补充：“不过公主身份尊贵，确实不该独自出去。下次让臣妇陪着，保证带足侍卫。”

嘉柔当即抱住她的手臂。

萧玦看着两人，脸色越来越冷。

棠宁却忍不住笑了。

这一日晚膳摆在了御花园的水榭中。

阿暖将那册西域游记也带在身边，饭前还缠着沈怀瑾问了几句河西商路上的见闻，听得比承熙问朝政还认真。

承熙仍旧要维持太子仪态，坐姿端正，话也不多。

嘉柔却一会儿给母亲夹菜，一会儿问舅舅边疆的见闻，还偷偷将自己不喜欢的青菜夹进承熙碗里。

阿暖坐在另一边替她遮住动作，等承熙发现时，又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承熙看见了，没有揭穿，只默默吃掉。

赵婉宁与棠宁说起沈怀瑾在家中的趣事，沈怀瑾偶尔反驳一句，萧玦则始终握着棠宁的手，直到她嫌热才肯松开。

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风中带着淡淡荷香。

棠宁看着围坐在身边的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安稳。

前世她最怕时间。

时间会带走宠爱，会让人心改变，也会让她从年轻鲜妍的妃嫔变成被遗忘在宫中的旧人。

这一世，她却开始期待以后。

期待承熙真正成长为能够承担江山的君主，期待阿暖走出宫墙去看她一直向往的天地，期待嘉柔找到自己愿意携手一生的人，也期待很多年后，她与萧玦都生出白发，仍能像今日这样坐在一起，看孩子们吵闹。

萧玦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问：“在想什么？”

棠宁笑着摇头。

“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孩子们真的长大了。”

萧玦握住她的手，十指缓缓扣紧。

“他们会长大，也会离开。”

“但朕不会。”

棠宁看向他。

难得夫妻少年，可以携手共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