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一半

三更夜色浓稠如墨，孤峰栖卫殿灯火连绵。

殿内密室门窗紧闭，屏绝了外头巡戈甲士的脚步声。

神武卫统领徐敬端坐主位，几名贴身校尉围立案前，本该是商议宫变大计、肃杀凝重的军机密谈，此刻氛围却诡异又滑稽。

近午时的时候，徐敬带着他们一众神武卫阻截追缴出逃的影卫统领，眼看就要将人拿下，反倒被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该死的影卫阴了一把。

那个影卫不知从山间何处得来一只硕大的马蜂窝，趁他们逼近没有注意之时，猛地朝他们当头砸落。

蜂窝轰然碎裂，黏腻树蜜溅得众人满头满脸都是。

霎时间，成群野马蜂被蜜味引疯，嗡鸣着铺天盖地袭来，对着众人疯狂蛰刺。

一众神武卫猝不及防，当场乱作一团，狼狈躲闪。徐敬首当其冲，被蛰得最惨，脸面双手迅速红肿鼓胀。

众人慌忙退返回栖卫殿，嚼草药解毒，可蜂毒顽固，肿痛半点不消。

整整半日，人人脸上顶着大小肿包，又胀又疼，连说话都忍不住嘶哈抽气，心神浮躁，戒备大不如平日严密。

本来夜深要休息了，奈何刺痛难受睡不着，没有睡意，索性聚在一起议事，转移转移注意力。

虽然每个人已经服药压下蜂毒，可蜂毒太多，不容易好，半日过去，整张脸依旧又烫又胀，红肿的包块密密麻麻，一碰就钻心刺骨。

几人为了维持军中体面，个个硬绷着脸、挺直身板，端得一丝不苟，可脸上皮肉胀痛发麻，连扯一下嘴角都牵扯得浑身抽痛。

屋里此起彼伏、压都压不住的嘶哈、抽气、倒吸凉气声，贯穿整场密议。

一名校尉竭力板正神色，绷着一张肿得歪七扭八的脸，强行摆出汇报军情的郑重姿态。

他额头鼓起三四个大包，脸颊浮肿不对称，右眼眼皮肿得半耷拉着，看着滑稽至极。

他不敢大口张嘴，说话咬字僵硬，每说两个字就忍不住嘶一声：“统领，嘶……哈……栖云峰凌宸殿已破，淑妃娘娘未能截下陛下，嘶……哈……如今宣帝带着残余羽林卫，全数退守枕霞峰清宴殿固守。咱们…厮…呵呵呵…就这么干等着不动吗？”

另一名校尉更惨，上下嘴唇全是蛰包，肿得厚翘麻木，开合都疼，说话只能呲牙咧嘴、含糊漏风，急得眼眶发红，偏偏还不敢做大表情：

“是啊统领！嘶哈……我们早早站队、守着孤峰，就等宫变落定！就盼着护驾从龙之功，好升官进阶、得些实打实的富贵！嘶…哈……现在两头僵持，我们寸功未立，岂不是白白蹲守一场？”

众人里，当属主位的徐敬最狼狈、最凄惨。

那窝大马蜂窝，精准砸在他头顶正上方，他一刀劈为两半，整群毒蜂迎面扑蛰，堪称天降无妄之灾。

此刻他整张脸浮肿得近乎脱相，眉眼高高肿起，双眼只剩两条细缝，额角、颧骨、下颌全是连片红肿硬包，原本凌厉英挺的五官彻底挤作一团，几乎辨认不出原貌。

他连端正静坐都受罪。

稍微蹙眉、抬眼、动一动面皮，便是一阵火辣辣的胀痛、酸麻交织，疼得他牙根发紧。

徐敬指尖轻轻按着额角最烫最大的那颗肿包，一边倒抽冷气隐忍痛感，一边努力沉心静气复盘局势。

淑妃最初安排给他的计划稳妥且完美，称得上滴水不漏。

宫变骤起，淑妃麾下黑衣死士先行发难，斩杀周少安、击溃绞杀羽林卫，强行劫持宣帝与朝中大臣、世家眷口为人质，威胁皇权。

届时行宫大乱、生死难料。

他手握神武卫，稳坐孤峰栖卫殿按兵不动，隐忍不发。

待局势绷在弦上、人心惶惶之际，他再依照淑妃的安排带兵骤然杀出，装作驰援救主，如同神兵天降，击溃死士、解救圣驾百官。

这份绝境救驾之功，光明正大、无人能争。

等淑妃顺势扶六皇子登临大统，他既有救驾大功，又有从龙首功，双功傍身。淑妃早已私下许诺，新皇登基之日，赐他侯爵，位极人臣。

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一众心腹，自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个个升官晋职、荣华加身。

可谁也没料到，天算不如人算。

好好一盘必胜的棋，半路崩裂。

淑妃筹谋十数年的宫变，竟卡在最后一步差点功亏一篑。不仅没能软禁宣帝，反倒让陛下杀出重围，一路朝着他驻守的孤峰方向奔逃求援。

局势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暴露于天光之下，带兵半路阻截，彻底撕破君臣脸面，明目张胆背刺宣帝，彻底绑死在淑妃这艘船上，再无回头余地。

一日过去，枕霞峰厮杀震天、战火不休，他在孤峰之上听得清清楚楚。

淑妃进攻受阻、屡屡僵持，局势远不如预想顺利，更是自午时之后，再无指令传来，将神武卫晾在孤峰。

一众手下心浮气躁、急于立功，徐敬心底又何尝不焦灼。

只是他城府深沉、定力极强，即便满脸肿痛难忍，依旧压下所有躁动。

他追随淑妃多年，深知此女心机深沉、布局千里，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从不后悔押上全部前程追随她，笃定最终胜局必然落在她们这边。

良久，徐敬强忍着脸上一阵阵窜起的刺痛，微微抬眼，声音沉稳，只是字句之间依旧控制不住夹杂着忍痛的嘶哈声：

“兄弟们，嘶……哈……稍安勿躁。”

“时机未到，轮不到我们妄动。”

他目光扫过一众个个脸肿嘴歪、强装严肃的手下，沉声安抚、稳住军心：

“放心，大局未定，所有功劳前程，早已给我们留着。此战落幕，嘶……哈……少不了你们的官爵富贵。”

众校尉满脸肿痛、满心焦躁，却也只能咬牙忍下，乖乖俯首听令。

整间密室，烛火摇曳，人影肃立。

本该惊心动魄的宫变密议，硬生生被一群满脸蜂包、忍痛硬撑的将士，衬得又严肃又好笑，荒诞又离谱。

而无人知晓，沉沉暗夜、他们所在书房屋脊之上。

一道黑衣身影静伏无声，将屋内所有人的憋屈算计、荒唐模样，尽数收于眼底。

无心伏在屋脊上，指尖轻轻撬开两片屋瓦，露出一道狭长细缝，垂眸静静向内窥望。

屋中烛火摇曳，数道人影围立案前，个个头顶脸侧鼓着密密麻麻的红肿蛰包，五官浮肿变形，一张张脸滑稽扭曲，根本分辨不出原本样貌。

她目光淡淡扫过一圈，竟一时分不清众人之中，究竟谁才是神武卫统领徐敬。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清脆打破了屋内断断续续的嘶哈抽气声。

殿内众人话音齐齐一顿，瞬间收声，室内骤然一静。

一名亲兵快步上前，抬手拉开房门。

夜色凉风顺势灌入，一道青年身影大摇大摆跨了进来。

正是无涯。

他目光随意一扫殿内，看着满屋子个个脸肿嘴歪、强忍刺痛、一本正经议事的神武卫将领，实在没忍住，当场嗤笑出声，语气戏谑又欠揍：

“呦，都过去半日了？你们这一脸蜂蛰的烂伤，竟还半点没好？”

屋内众人个个脸面胀痛难忍，本就心绪烦躁，被他这般直白取笑，人人面色僵硬，却偏偏无从反驳。

主位上的徐敬最是狼狈，整张脸肿得几乎脱相，闻言强行板起冷肃面孔，想要摆出统领威严，可肿胀的面皮一紧绷，模样愈发古怪滑稽，连声音都带着一丝隐忍的痛哑：

“深夜前来，何事？”

无涯懒得跟这群满脸肿包的武夫废话，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封折好的密信，晃了晃：

“替淑妃娘娘给你送信来的，照着信中吩咐行事即可。”

此话一出，屋内所有心腹校尉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心底齐齐一松。

他们枯守孤峰整整一日，早已心浮气躁。如今淑妃终于传下密令，意味着终于轮到他们出手立功、博取富贵，众人心中压抑的焦躁散去，隐隐生出期待。

徐敬抬手接过密信拆开，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寥寥数笔字迹。

短短几句话，内容极简。

他眉头微蹙，抬眼看向无涯，带着几分迟疑：“这……当真是娘娘亲的安排？”

无涯双臂抱胸，微微歪头，神色散漫笃定：

“自然是真。小爷亲自跑一趟送信，还能有假？行了，信已送到，你速速照办，别耽搁娘娘的大事。”

徐敬微微一怔，压下心底疑惑，郑重颔首：“我知晓了。你回去转告娘娘，我即刻安排人手，尽快办妥。”

“知道就好。”

无涯懒得多留，转身便踏出书房，步履轻快洒脱，一路穿过院门、走下陡峭石梯，片刻便离开了孤峰栖卫殿。

屋脊之上。

无心眸光微凝，心底悄然一动。

无涯是淑妃的人，行踪可能直通淑妃藏身之地。

只要此刻悄然尾随，便可顺藤摸瓜，查出淑妃真正的隐匿据点。

她指尖微扣，身形几欲松动。

可沉吟瞬息，她终究缓缓压下了跟踪的念头。

今夜她的目标只有一人——徐敬。

多余变数，一概不扰。

压下杂念，无心再度垂眸，视线重新落回下方书房。

屋内，徐敬将密信内容反复默读一遍，确认无误后，抬手凑近摇曳烛火。

幽黄火苗舔舐纸页，寥寥数笔密令顷刻燃成飞灰，随风散灭，不留半点痕迹。

一旁心腹见状，忍不住上前低声询问：“统领，娘娘到底传了什么指令？可是要我们即刻出兵参战？”

徐敬抬眼，神色平静，吐出一句令众人全然摸不着头脑的话：

“天亮之后，你即刻下山，去邻近城镇购置大批桐油，运回孤峰。”

那名校尉当场愣住，满脸茫然：“桐油？”

他疑惑不解，忍不住多问一句：“统领，现下局势紧张，专门下山购油？最近城镇往返需整整一日，未免……”

“让你去便去，多余的不必多问。”徐敬语气沉下，带着统领的威严。

属下不敢再质疑，立刻躬身领命：“属下明白！天亮即刻下山办妥！”

屋内众人皆是满心困惑，却无人再敢多问。

徐敬压下心中疑虑，正抬手打算遣散众人，让一众心腹各自回岗值守。

满室之人躬身待命准备退身，门外，突然又响起一阵清脆急促的叩门声。

夜半连番来人，本就心绪不好的众人顿时不耐。

一名心腹皱眉嘟囔：“这三更半夜的，又是谁？”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拉开房门。

夜风裹挟着寒意灌涌入室，一道挺拔身影毫无征兆地踏步而入。

一身利落黑衣墨甲，裁身利落，衬得身姿纤薄却挺拔如锋。

女子容颜清冷绝尘，眉眼倾城，偏偏无半分柔色，神态倨傲凛冽，气场锋芒毕露，比方才肆意张扬的无涯，还要嚣张霸道。

屋内神武卫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她。有人见她生得绝色，眼底浮起轻佻龌龊的打量，眼神不干不净。

只剩少数人满心戒备，暗自揣测她的来历。有了无涯送信，众人先入为主，只当她是淑妃手下，没有防备。

开门的亲兵随口问道：“你是何人？可是娘娘派来……”

问句尚未落地，刹那寒光一闪！

无人看清她何时抬手、何时出招。

心腹的话音戛然而止，猛地双手死死捂住脖颈，眼底瞬间爬满惊骇与剧痛。

他双目暴突，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绝美却冷酷的女子，身躯直直僵立，连惨叫都发不出半分。

电光火石之间！

无心手腕连抖，十指翻飞，十余道细碎寒光破指激射！

森冷暗器映着屋内摇曳烛火，划出无数细碎寒芒，角度刁钻，封死屋内所有人的闪避退路，密密麻麻朝着在场校尉、亲兵尽数袭去！

屋中众人脸色骤然大变！

他们好歹也是神武卫的精锐，纵然毫无防备，生死危机袭来之际，身体本能已然快过思绪。

众人瞬间弃了松弛姿态，仓促旋身、侧身闪避，兵刃仓促出鞘，铿锵格挡之声骤然炸响。

可来不及了！

烛光乱颤，人影交错。

无心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眉眼覆满冰霜。

她身形掠出，旋身凌空，指尖再度弹出十枚铁蒺藜，暗器破空无声，精准锁死所有人！

同时足尖一踏，“哐当”一声响，房门被她一脚踹合，利落落栓，挡住了门户！

却见两道烛火骤然被暗器劲风打灭！

方才尚且灯火通明的书房，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沉沉黑暗。

一室慌乱！

桌椅翻倒、器物碎裂、兵刃交击、脚步纷乱，叮叮当当的乱响此起彼伏，书房成了凶险之地。

无心先声夺人。

她身姿轻盈如燕掠空，在书房之内腾空纵跃、辗转腾挪，身形飘忽不定，宛如暗夜幽灵，无迹可寻。

众人肉眼短暂失明，视线漆黑一片，只能凭听觉胡乱挥刃格挡、慌乱突围，招式大乱、破绽百出。

而无心五感异常灵敏，目能夜视，耳辨分毫。

她打出的暗器如同长了眼，追着人打。漆黑屋内，寒芒点点，夺命无形。

“有刺客！来人——！！”

一名校尉终于嘶吼出声，凄厉警报刚冲破喉咙，后半句便彻底哽死喉间。

一声闷响，人体重重栽倒，再无声息。

混乱之中，两名反应极快的亲兵拼死挣脱缠斗，瞅准窗边空隙，翻身就要破窗逃窜，只求逃出屋外呼救求援。

昏暗光影里，无心眸光冷冽如霜，淡淡一瞥逃窜二人的身影。

指尖微弹，两道寒芒瞬息追射而出，速度比出逃之人更快数分！

破空锐响细而致命。

于旁人而言黑夜是危险的，于她，是最狩猎的最佳时机。

一个也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