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鸦群破殿

清宴殿内杀伐滔天，刀光喋血，兵刃摧折，内外杀声贯耳，满地残乱狼藉。

身披甲衣的禁军士卒不停涌进，他们手握横刀长枪，长短兵刃配合得严丝合缝，枪刺刀劈、进退有序，压制住了人数本就稀少的羽林卫。

羽林卫伤亡惨重，节节败退，处境愈发被动艰难。

方才周少安、兰静怡、木辞三人合围楚云的绝杀攻势，被楚云身边源源不断的亲卫与无情无涯截断。

三人突袭失败，默契被迫打散，各自被强敌缠住，孤身陷入苦战，再难形成配合。

兰静怡一柄长刀翻飞游走，与无情的长鞭缠斗不休。鞭影如蛇、缠索刁钻，招招逼命，逼得她只能全力对付格挡，无暇抽身支援。

她眼角余光却始终盯着全场，心底寒意沉沉。

殿中局势肉眼可见的倾斜。

己方羽林卫本就人数吃亏，倒下一个便少一个，死伤只增不减；可禁军如同潮水无尽，一波退去一波又涌，源源不断、越聚越多。

此消彼长之间，被围歼只是迟早之事。

一侧，五月麾下九名女卫结成的剑阵，九人进退同步、攻防默契，凭精妙阵法勉强拖住数十名黑衣死士，可终究是以少敌多、久战力疲，每个人呼吸愈发急促，剑阵缝隙已然隐隐松动，撑得步步艰难。

兰静怡心头火急火燎。

刹那间，她余光扫到殿顶横梁！

百灵正独踞高空，在纵横交错的梁柱间辗转厮杀，以一敌众，身姿利落凶悍。

电光石火之间，兰静怡毫不犹豫，扬声冲破满殿杀伐喧嚣，厉声高喝：

“百灵——！”

梁上激战正酣的百灵闻声微动，侧脸看了过来。

四目相触，兰静怡手势极快、利落一比。

无需言语，瞬息会意。

百灵瞬间读懂她手势的意思！

此时她左手鸳鸯钺如月牙锁死一名死士的刀锋，借力旋身，右手短钺寒光贯腹，狠狠刺入对方软肋！

凄厉惨叫陡然炸响，那名死士浑身一颤，身躯直直从数丈高的横梁滚落，重重砸在下方一名禁军肩头。

轰然巨响，人体坠地的冲击力砸得那禁军身形猛踉跄，手中刺向五皇子的长枪瞬间偏斜、力道尽失。

混战一隅，楚妍浑身血污、遍体鳞伤，肩头、臂膀、腰侧皆有兵刃划伤，衣袍早已被血水浸透。

她始终死死挡在五皇子身前，以单薄身躯替他隔绝所有刀枪，独自硬抗数名禁军围攻，已力竭气短、摇摇欲坠。

恰逢这千载难逢的空隙，她眸色一厉，抓住禁军破绽，双刀疾劈，瞬间斩倒两名近身士卒。

可危机不绝。

前方敌尸尚未落地，后方更多禁军已然踏步扑杀而上，刀枪林立、步步紧逼。

楚妍喘息粗重，手腕发酸、虎口震裂，既要拼死护持身后毫无战力的五皇子，又要抵挡无穷无尽的猛攻，心力体力双双透支，已力不从心，濒临极限。

横梁之上，百灵迅速瞥了一眼殿角。

骆子云蜷缩在最偏僻的梁柱阴影里，死死抱紧木梁，浑身发抖、瑟瑟缩缩，早已被满地血腥杀势吓得魂不附体。

百灵眼底掠过一丝犹豫，随即咬了咬牙，压下顾虑。

救人突围，迫在眉睫！

她手腕一振，收回双钺，指尖翻飞，数枚寒光凛冽的回旋镖瞬间扣入掌心。

足尖在横梁上一点，身形骤然腾空，在层层交错的殿梁之间灵敏纵跃、辗转飞掠。

翻飞旋身之际，手中回旋镖接连脱手，寒光点点如雨，精准射向追缠不休的黑衣死士，逼得一众追兵连连闪避、攻势大乱。

眨眼间，百灵借力腾挪，跃至大殿最高处的主梁！

她腰身猛然蓄力，双腿凌空一蹬，重重踹向头顶琉璃穹顶！

“咔嚓——轰隆！！”

清脆碎裂声陡然炸开，厚重的琉璃瓦片寸寸龟裂、轰然崩落！

殿顶瞬间破开一个巨大的通透窟窿，天光狂风一并灌入！

百灵五指扣住粗壮横梁，腰身借力一荡，身形轻盈如燕，顺着破开的屋顶缺口，骤然纵身掠出清宴殿！

紧随其后，十几名悍不畏死的黑衣死士紧随追击，纷纷踏梁腾空，顺着破洞疾冲而出，死咬不放。

最前头两名死士冲势太急、毫无防备，刚探出屋顶，便被百灵预判的回旋镖精准锁喉！

两枚寒刃贯颈而过，鲜血喷涌，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一僵，直直从高陡屋脊翻滚坠落，砸落院中。

剩余死士心头一凛，急忙收势闪避，惊惧抬头。

只见百灵已然足尖点瓦，掠至屋脊最高之处！

她立在屋脊上，仰头张口，一声清亮悠长的啸声穿透战场，响彻整座苍梧山！

啸声未落，四面八方天际，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乘风疾掠、极速逼近！

漫天黑影遮掠天光，振翅破空，呼啸奔主而来！

一众黑衣死士见状，再无迟疑，眸光狠厉，齐齐提速，朝着屋脊之巅的百灵悍然冲杀！

咫尺之间，刀锋将至！

眼看死士兵刃就要落至身前，百灵足尖一点屋脊，身形陡然疾跑冲刺，奔至屋脊尽头，毫无惧色，纵身一跃，直直跃向茫茫半空！

追到尽头的死士脚步骤顿，立于檐边，错愕凝望。

下一秒，数只乌鸦极速掠至，精准托住百灵足下！

她足尖轻点鸦背、借力腾空，身形再度拔高！

转瞬之间，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数千乌鸦快速抵达，黑压压振翅盘旋，层层叠叠交织成巨大的黑色旋风，瞬间将百灵的身影藏匿在其中。

刺耳聒噪的“呱呱”鸦啼铺天盖地，响彻天地、漫彻整座行宫！

枕霞峰各处驻守的禁军闻声惊骇，人人面露震怖，不敢置信望向清宴殿屋顶，慌忙提速狂奔，尽数朝着清宴殿火速增兵驰援。

半空之上，黑衣鸦旋中心，百灵双目锐利，一声清啸再起！

号令出！

漫天黑色旋风在空中盘旋两圈，蓄足迅猛之势，如一支凝聚千钧之力的黑色巨箭，携狂风、裹鸦潮，俯冲而下，冲向殿门！

数千乌鸦齐齐振翅疾冲，黑压压涌入清宴殿内！

整座大殿瞬间被鸦群填满！

无数黑影在殿中极速盘旋、纵横疾飞，掠过人头顶、擦过人面颊、穿梭兵刃之间，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鸦喙尖利、爪锋锐利，专挑禁军士卒的眼目、脸颊、脖颈疯狂啄抓！

前所未有的诡异、滑稽又震撼的一幕突然上演！

满殿杀伐骤停一瞬。

身披甲衣善战的禁军，瞬间被漫天鸦群打乱阵脚。

众人猝不及防、眼花缭乱，视线被黑影彻底遮蔽，攻势全然受阻，兵刃挥舞处处受限，人人慌乱抬手遮挡头脸，阵型大乱、军心溃散，再无半分方才碾压之势。

战机转瞬即逝！

兰静怡眼底精光爆闪，挣脱无情鞭影的瞬间，厉声大喝：

“走——！！”

一声令下，全场瞬间醒悟！

困守此地继续缠斗唯有死路一条，只有突围，方有一线生机！

众人舍弃缠斗对手，不再恋战，借着鸦群大乱的绝佳时机，齐齐朝着殿门方向全力冲杀突围！

禁军有心阻拦，可漫天鸦群缠人碍眼、啄抓不休，视线受阻、手脚受制，根本无力阻拦。

周少安果断弃了与楚云的缠斗，身形疾掠穿梭乱局。

途经混战角落，他一眼瞥见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楚妍。

肩胛贯穿枪伤，血色浸透衣衫，依旧死死咬牙撑着身躯，护在五皇子身前。

五皇子双目通红、神色悲恸，搀扶着她，手足无措、满目绝望。

战局凶险、分秒夺命，容不得半分唏嘘迟疑。

周少安心头一凛，大手一伸，一把将悲伤无措的五皇子拽起，携着人急速掠向殿门，沉喝响彻大殿：

“全员突围！冲出去！”

另一侧，兰静怡趁乱彻底摆脱无情缠斗，回身接应负伤的五月女卫一行人，刀光开路，率人直奔殿门，杀出一条生路。

后方，无情心头急躁、不甘弃追，长鞭狂舞，接连抽落十几只扑袭而来的乌鸦。

可鸦群悍不畏死、密密麻麻，击落一批、涌上一批，缠绕在他周身，专袭眼目要害，拖住他的脚步，让他寸步难追。

楚云亦是满脸错愕，双臂下意识挡在身前，频频后退闪避鸦群啄爪。

他参军多年、历经无数凶险战局，刀枪剑雨、尸山血海皆曾踏过，却从未见过这般荒诞诡异的战局——

千军万马不惧，竟被漫天飞鸟生生搅翻全盘战局！

众人借着鸦群大乱拼死冲出清宴殿。

屋脊之上，百灵身形一掠而下，伸臂捞起早已吓得腿脚发软、瘫在梁柱边的骆子云。

她足尖轻点瓦面，鸦群顺势簇拥而上，化作漫天黑色屏障托住二人身形，逃离清宴殿。

方才响彻整座宫殿、聒噪刺耳的呱呱鸦啼，随着鸦群离开，消失在了门外。

清宴殿重归安静，只余下满地狼藉、鲜血浸染、倒地的兵戈与尸身。

楚云立在殿中，衣袂微乱，眼底凝着滔天戾气与愠怒。

大好的局，铁板钉钉的案，竟被一群飞鸟破坏。

他胸腔积满怒火，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当即抬手，沉声厉喝，正要下令全军追剿、封山搜捕，务必将出逃众人尽数擒杀！

清宴殿幽深后殿的回廊尽头，一道青衫身影缓缓行出。

步履从容，姿态闲散，一身文士长衫纤尘不染，在满地血腥杀伐之中， 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一股运筹帷幄、万事尽握掌心的淡漠从容。

是莫子期。

他缓步踏过血泊，神色淡然无波，望着殿外众人逃窜的方向，唇间轻吐一句，语调平稳温和，却自带安定军心的磅礴底气：

“莫恼。”

“宫外山道、密道、峰口，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区区残兵败将，插翅难飞，他们跑不出去。”

闻声，震怒欲狂的楚云动作一顿，压下眼底戾气。

不止是他，方才奋力杀敌、满身煞气的无情，亦收了长鞭，快步上前，躬身垂首，恭敬行礼：

“见过莫先生。”

莫子期淡淡颔首，目光掠过殿中残留的厮杀痕迹，最终落向一旁静静停放的淑妃遗体。

尸身僵硬，血染华裳，昔日筹谋天下的淑妃，此刻静静躺卧，再无半分风华。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转瞬被深沉冷意覆盖。

无情咬牙出声，嗓音沉冷含恨：

“莫先生，娘娘……便是方才那伙人所杀。主人半生筹谋、以身入局，绝不能白白殒命，此仇，必报！”

“这是自然。”

莫子期轻轻颔首，语气平静，却字字含煞，透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娘娘知遇于我，托我辅助筹谋、共定大局，今日含恨而终，我定然不会让他们好过，这群人，一个都落不得好死。”

说罢，他抬手示意。

左右侍卫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将淑妃尸首平稳抬至殿中正中。

莫子期缓步走上前，立于尸身之侧，垂眸静立，默然伫立片刻。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山风穿殿，簌簌拂动衣袂。

良久，他轻轻一叹，语声低沉，似在追忆往昔，又似在对亡魂立誓：

“娘娘，临行之前，您与我殿中把酒言欢，共论朝野，共谋千秋帝业。壮志未酬，宏图未展，您却殒命于此荒殿行宫。”

“安心去吧。”

“莫某感念娘娘知遇重托，此生必定殚精竭虑，辅佐六皇子登临九五、坐稳大位。望娘娘英灵未远、魂魄常驻，亲眼看着莫某，为您一一得偿所愿，完成未尽宏图。”

一番默誓完毕，殿中气氛愈发阴寒沉郁。

楚云眉心紧蹙，压下心头悲愤与躁意，沉声道：

“先生，眼下还有最大一桩隐患——宣帝至今隐匿无踪，始终未曾露面，行宫搜遍，不见圣驾踪迹，我们至今不知陛下藏身何处。”

这是整场布局里最大的未知数，也是最大的不安隐患。

莫子期闻言，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此事有何难？”

“方才这群人当庭发难、句句咬死你手中圣旨为假，还执意要引老臣面圣、求证真伪。”

“她们既然敢这般言之凿凿、不惜以命对峙，便足以说明——她们知道皇帝的藏身之地。”

“待稍后将这群逃窜之人捉回，严刑审问，不怕撬不出陛下下落。”

“只要寻得宣帝，这行宫宫变残局，所有破绽，便可一举封死，再无后顾之忧。”

楚云不解，“莫先生，圣旨在手，为何非要找到陛下，”

“我们有圣旨，确实不再需要陛下”莫子期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刺骨的冷笑，眼底无半分臣子敬畏，“但陛下，必须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