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生命契约与第一夫人

繁星镇旁，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了一片粼粼的碎金。

一条银白色的鱼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被重重地丢在了岸边的草地上。

老加文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嘴角咧开一个豪爽的笑。

刚才他在水里游得正畅快，突然迎面撞上了一群鱼。

他原本只是顺手想捞一条小鱼打个牙祭，谁料一条体型更大、鳞片也显得更老迈的大鱼，竟然蛮横地撞开了那条小鱼，硬生生地撞进了老加文的手里。

“既然你这么急着上岸，那老爷子我就成全你。”

老加文趟着水走上岸，看着那条在草地上活蹦乱跳的老鱼。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简直好极了，像个真正的年轻人一样下水摸鱼，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力量。

他可完全不觉得自己老了。

老加文极其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舒服的咔咔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该怎么烹饪这条自投罗网的战利品。

………

……

…

没过多久，河边的篝火便升了起来。

即便没有任何香料和盐巴，光是那被炭火烤得有些微微发焦的鱼皮，所散发出来的纯粹的油脂焦香，就已经让人食指大动了。

老加文坐在火堆旁，闭着眼睛，深深地嗅了一口那令人愉悦的烤肉香气。

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股令人作呕血腥味如同重锤，狠狠地砸进了他的鼻腔。

老加文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肩膀上白天留下的伤口。

不，不是这儿。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刺向天空。

只见原本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突然有浓稠血雾掠过！

老加文眼底的闲适瞬间荡然无存。

他猛地站起，宽阔的脊背瞬间绷紧如弓。

伴随着以太光的爆闪，死者巨剑迪西特被他生生从以太空间中扯出，牢牢握在手中。

………

……

…

夜幕降临，军营的决死剑士宿舍区。

其他的剑士们此时大多已经跑到镇子上的酒馆里去享受久违的夜生活了。

年纪最小的布兰克还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他正捧着一个大木杯，咕咚咕咚地将里面温热的牛奶灌进肚子里。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因为当年泡在以太池里导致身体机能紊乱，他的身形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继续生长了，但他依然固执地保持着睡前喝牛奶的习惯。

哪怕只是骗骗自己，这也是他满足自己内心某种微小期望的方式。

他擦了擦嘴角的奶渍，准备早早地盖上被子睡觉。

突然。

砰！

一阵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诡异狂风，毫无征兆地将宿舍那两扇厚重的木窗粗暴地吹开！

冷风灌进屋内，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布兰克皱了皱眉，上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想将窗户重新关上。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窗框的刹那！

一只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血浆的手，如同从地狱里伸出的恶鬼之爪，猛地沿着窗台探了进来！

那只血手速度快得惊人，一把死死抓住了布兰克的脑袋，五指如钢钳般扣进了他的头皮，猛地向外一拽！

布兰克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沛莫能御的怪力拽得狠狠砸在窗台上，半个身子都被拖出了窗外。

但他毕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决死剑士！

没有任何犹豫，布兰克的右手在半空中一握，那柄伪装成法杖的拐杖剑瞬间出鞘。

“去死！”

他怒喝一声，反手一剑，精准无比地捅穿了那只血手主人的心脏部位！

然而，剑刃传来的触感却像是一剑刺进了一团粘稠的泥沼。

根本没有任何刺中心脏的实感。

紧接着，那个隐藏在窗外黑暗中的怪物，那只抓着他脑袋的血手掌心突然裂开，一柄极短的、完全由凝固的猩红血液幻化而成的利刃骤然弹出！

“哧——”

血刃无情地划过，直接割开了布兰克的额头，鲜血瞬间流下，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怪物的手掌猛地一翻。

布兰克惊恐地感觉到，那只布满鲜血的掌心里，死死捏着一颗冰冷刺骨的黑色石头。

怪物将那颗石头对准了他被割开的额头的伤口，极其残忍地、硬生生地按了进去！

“呃……”

剧痛袭来，但比剧痛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感觉。

当那颗黑色硬物挤进眉心的瞬间，布兰克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瞬间抽干！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邃虚弱感，像海啸般瞬间吞噬了他。

他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剥夺了，喉咙里仿佛塞满了一团破布，连一声最微弱的呼救声都发不出来。

………

……

…

轰——！！！

就在布兰克即将被彻底拖入黑暗的千钧一发之际！

宿舍的大门连同半面墙壁，被一股狂暴到了极点的力量直接撞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和石块！

死者巨剑迪西特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声，犹如一面门板，猛然拍在了窗外那个怪物的身上！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战吼！

老加文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老狮子，一个箭步欺身上前，宽阔的肩膀狠狠地撞在怪物的胸口，重重地撞倒在军营的泥地上。

“给我死！”

老加文双目赤红，没有任何废话，死者巨剑迪西特被他高高举起，然后如同铁锤砸西瓜一般，狂暴地砸了下去！

“砰！”

那怪物的脑袋在迪西特恐怖的重量下，瞬间被砸成了四处飞溅的血泥！

鲜血溅满了老加文的胸膛和脸颊。

老加文那声如同雷霆般的战吼，彻底打破了军营的宁静。

原本在附近巡逻和休息的其他骑士学徒、士兵，甚至是一些刚刚赶回军营的其他剑士，纷纷抄起武器，如临大敌地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然而，就在众人举着火把将这里团团包围的时候。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死者巨剑砸得四处飞溅的鲜血和碎肉，并没有渗入泥土。

它们像是拥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在地面上迅速地蠕动、凝结成一团触目惊心的血团。

看到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血液重塑能力，在场的所有决死剑士内心都猛地一沉。

因为这种力量他们太熟悉了。

那是独属于上位者的能力。

………

……

…

上位者当然坏，但他们绝不愚蠢。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上位者，在场的决死剑士随便挑出一个，都有单杀对方的实力。

但眼下这位，竟然敢孤身一人，直接堂而皇之地闯入决死剑士扎堆的繁星镇，肆无忌惮地狩猎小布兰克！

大家多多少少都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个怪物的真实身份。

………

……

…

混浊黏稠的鲜血在地上翻滚，迅速拔高。

那些血液先是凝结成了层层叠叠、鲜红无比的曳地裙摆。

紧接着，一滴又一滴黏稠的鲜血首尾相连，扭曲成了类似玫瑰花刺一样的锋锐形状，环绕在裙摆周围。

在那些带刺的藤蔓顶端，一朵朵由纯粹血肉构成的壮丽玫瑰，在夜色中妖冶地盛开。

最后，那些被巨剑砸爆的脑袋碎泥重新聚合，一点点拼凑出了一张堪称完美的女性面容。

剩余的鲜血在她的眼部上方凝固，化作了一张仿佛准备参加假面舞会般华丽的猩红假面。

上位者第一夫人。

………

……

…

率先赶来的其他剑士顾不上这个正在华丽重塑的怪物。

他们看到了倒在窗台下、气若游丝的布兰克。

有人赶紧上前想将他扶起，摇晃了两下，却发现布兰克眉心流着黑血，整个人只进气少出气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死去。

“把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手脚全打断！不管她往布兰克脑袋里塞了什么，一定要让她把知道的一切都吐出来！”

看到自家最小的弟弟变得如此虚弱濒死，所有剑士心中的愤怒如同被浇了油的烈火，瞬间燃烧到了极致！

甚至分不清是谁先喊出了这句充满杀意的怒吼。

下一瞬间，没有任何人有丝毫的迟疑！

所有的决死剑士同时拔出武器，全员向着第一夫人扑杀而去！

面对这群被激怒的顶级杀戮机器，第一夫人的假面下没有任何表情。

她身形飘飘然地一转，瞬间化作一团漫天飞舞的血色蝙蝠，试图朝着夜空中飘散逃离。

“想走？！”

一声暴喝响起！

罗洛尔的身影如同猎豹般窜出，手中的鞭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毒蛇般的残影，精准无比地死死缠住了半空中的那团蝙蝠群！

“给我下来！”

罗洛尔双臂肌肉暴起，猛地向后一扯！

那团由无数蝙蝠构成的血雾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地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坚硬的石板地上！

其他剑士的配合早就默契到了极致。

在蝙蝠落地的瞬间，数把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同时斩下！

刀光剑影之中，那团血肉蝙蝠被剑士们泄愤般地剁成了比刚才还要细小百倍的碎末！

然而。

就在众人以为已经将其压制的时候。

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袭来。

所有的剑士几乎同时感觉到喉头一热，一股极其甜腥的味道涌上口腔。

只见地上那些被剁碎的微小血肉，突然剧烈膨胀，瞬间化作了无数如同细小玫瑰刺一般的血色晶体！

砰！砰！砰！

那些玫瑰刺轰然炸裂，在人群中引爆，密密麻麻的血刺瞬间扎入了周围所有剑士们的身体！

被血刺扎中的剑士们，立刻感觉到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点燃了一般，一股如同发高烧般的剧烈灼热感瞬间游走全身。

肌肉开始痉挛，他们都感觉到无比的口渴。

与此同时，那些飞散的血肉再次在不远处汇聚。

第一夫人那优雅而诡异的人形，重新站在了满地狼藉的军营空地上。

她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愤怒冲上来的骑士学徒。

任由那些学徒将长矛、骑枪狠狠地洞穿她那看似娇弱的身体。

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些伤口一眼，只是像是在触发某种死亡的机关一般，将抬起的那只拳头，猛地向后一拉！

“扑哧——！！！”

那些刚刚被血凝成的玫瑰刺扎过的剑士们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那些扎入他们体内的血刺，竟然引发了恐怖的血爆！

他们的皮肤和肌肉从内往外猛地炸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在他们身上绽放！

这一击，直接将许多毫无防备的剑士炸成了重伤，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甲。

第一夫人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冷酷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然而。

这丝嘲弄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

“咳咳……”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只是经历了几个深呼吸的调整。

那些被炸得浑身是血、皮开肉绽的决死剑士们，有一个算一个。

拄着刀剑，硬生生地，再次从血泊中爬了起来！

他们浑身浴血，犹如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

那双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痛苦和死亡的畏惧，只有将眼前这个怪物千刀万剐、生吞活剥的极致愤怒！

第一夫人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假面下，眉头破天荒地紧紧皱在了一起。

看着这群仿佛连痛觉都不存在、越伤越凶狠的非人存在。

在这一刻，她似乎终于有些理解，为什么由大首相所化的卡洛斯之屋竟然会被毁灭。

………

……

…

下一个瞬间。

第一夫人的思维戛然而止。

因为她的脑袋，已经旋转着飞到了半空中！

刚才那如同狂风骤雨般炸开的玫瑰血刺，并没有伤到一个人。

门板大小的死者巨剑迪西特，犹如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将那些射向他的血刺尽数挡下！

老加文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今天，这个不知死活的怪物，竟然敢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施法伤害他视若己出的孩子们。

这绝不是老加文可以容忍的事情！

伴随着第一夫人的脑袋从脖颈上飞出，她的腔子里如同喷泉般血流如注。

但在这极其短暂的瞬间，老加文的攻势还远远没有结束！

加文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粗壮的双臂猛然发力。

他瞬间横剑，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斩！

“唰！”

直接将这个失去头颅的怪物拦腰一分为二！

随着怪物被彻底劈开。

老加文凭借着作为最年长决死剑士那毒辣的目力，在极其微小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他惊讶地发现，在那个怪物被斩断的身体中央，隐藏着一点令人感到莫名恐惧的、极其微弱的五彩韵彩。

老加文那身经百战的直觉立刻意识到。

那就是这个怪物的死门所在！是她能够无限重生的根源！

没有任何犹豫，第三剑！

依旧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死者巨剑迪西特，顺着那道韵彩闪烁的死门所在，由上至下，狠狠地劈了下去！

哧啦——！

然而。

当死者巨剑那宽厚的剑刃触碰到那一点死门的片刻。

老加文能感受到的，并不是利刃切开血肉的阻力。

而是……撕开某种古老羊皮纸一样的声音。

那不是他用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响的、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知。

就像是，他亲手斩断了某种不可触碰的禁忌规则。

下一刻。

老加文那如铁塔般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

随后，这位久经沙场的老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一般，直直地、毫无征兆地栽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

……

…

那具被切成数块的残缺身体，再次化作一滩黏稠的鲜血。

鲜血轻轻一飘，便如幽灵般出现在了十几步之外的空地上。

随后，所有的鲜血逆流汇集到一处，如同时间倒流一般，再次重塑成了第一夫人那优雅而冰冷的身躯。

一切依旧是毫发无伤。

不过，这一次。

第一夫人的动作有些急促。她那只带着丝绒手套的手，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心脏位置。

随着她胸口的皮肉如拉链般自行开膛破肚。

一颗闪烁着极其诡异、令人晕眩的五彩韵彩的圆形之物，缓缓浮现了出来。

那便是第一夫人作为上位者的绝对核心。

命匣。

紧接着，那个圆形的命匣开始奇异地延展、变形，化作了一卷类似古老羊皮纸一样的漫长卷轴。

而在卷轴的中心，有一道极深极深的剑痕。

随后，卷轴又迅速收缩，重新变成了只有巴掌大小、能够被她轻易捏在手心里的模样。

那道剑痕也随之消失。

第一夫人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加文，那只唯一露在面纱外的暗红色左眼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与傲慢。

“啊，天呐……”

她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轻轻地感叹道。

“你们这些凡人，究竟是怎么做到能够如此强大的？”

她将那个化作生命契约形态的命匣重新按回胸腔，皮肉瞬间闭合。

“不过……凡人，终究只是凡人。”

她看着那些强撑着重伤的身体，依旧死死握着武器怒视着她的剑士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生命契约这种触及底层规则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你们这种只懂得挥舞铁片的野蛮人可以伤害的。”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生死未卜的老加文身上，像是在宣判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所以，被生命契约的规则反噬，被强行夺走生命变成真正的死者……”

“也算是给你这样的强者一个体面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