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皇帝的诅咒

一辆没有任何纹章标记、外表看似普通的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驶出了帝鹰都城那高耸的城门。

选这辆马车是莫德雷德思考过的，如果将自己原本悬挂着自家家徽的马车驶出，许多旧贵族的眼线会看着他，并且引来一些耽误时间且没有必要的小麻烦。

马车的驾驶位上，基利安披着一件宽大的灰黑色斗篷，手里握着缰绳，沉默地驾驶着车辆在官道上疾驰。

车厢内，同样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莫德雷德靠在柔软的天鹅绒靠垫上，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驾车的基利安的背影。

当他第一眼在皇宫外看到这位决死剑士大哥的时候，他就知道，阿尔贝林收到信了。

并且，他自己离开前留下的那一点政治上的规划和制衡，也完美地生效了。

但是……

现在看来，这份精妙的制衡，好像已经毫无用处了。

因为来到帝鹰都城的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莫德雷德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爱丽丝。

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此刻也紧紧地蹙着眉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破天荒地透出了一丝深深的困惑。

两人都有些拿不准德法英的意思了。

他们原本设想的剧本是。

德法英作为一个权力控制欲极强的君主，会极其抵触莫德雷德这种带着逼宫性质的先斩后奏。

所以，莫德雷德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打算用前线崩溃的危险、用上位者的恐怖、用迪尔自然联邦的威胁，一步一步地去逼迫德法英这个聪明人，让他不得不咬着牙接受自己亲生儿子被清算的结果。

可是，德法英却完全没有按套路出牌。

他选择了另外一套令人匪夷所思的路数。

不管莫德雷德怎么暗示、明示要对普奥曼下手，也不管他多少次重申上位者联盟那种扭曲生命规则的恐怖，甚至把韵彩光矛可能引发世界毁灭的后果摆在桌面上。

皇帝的反应统统只有一句话。

“你下棋输了，别拿这种无聊的事情来烦我。”

这就像是你挥出了势大力沉的一记重拳，却打在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棉花上。

在帝鹰都城待了这煎熬的两三天，莫德雷德与爱丽丝深感时间的宝贵。

前线与迪尔自然联邦的战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随着普奥曼那个疯子为了建立威信瞎行动，战争的烈度不可避免地在迅速加大。

一旦普奥曼再次肆意使用韵彩光矛，或者迪尔自然联邦那边为了报复也开始毫无底线地滥用这种兵器，那么一切都晚了。

整个大陆都会变成一滩五彩斑斓的烂泥，这种情况是莫德雷德绝不愿意看到的。

然而，即使莫德雷德已经将所有的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德法英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既然输了棋，就别拿这种无聊的事来烦我。”

这句话像是一个无解的魔咒，把莫德雷德堵得死死的。

………

……

…

与此同时，帝鹰都城。

皇宫深处的那间书房里。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在巨大的红木书桌上。

德法英坐在王座般的高背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阿尔贝林穿着那身夜莺的制服，毫无顾忌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精致的飞刀。

“所以……”

阿尔贝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德法英，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吐槽：

“你也不答应人家，也不拒绝人家，就翻来覆去地说让人家别拿这事来烦你。”

她撇了撇嘴。

“普奥曼滥用光矛、可能引发世界毁灭，这种事在你嘴里就成了无聊的事情了？”

看到皇帝这副甚至有些无赖的嘴脸，阿尔贝林内心倒是没有多大波动。作为皇帝最锋利的刀，她太了解这位鹰之主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轻声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猜想：

“那假如……人家莫德雷德回去之后，直接绕过你，动手做了呢？”

她看着德法英那张爬满皱纹的脸。

“如今莫德雷德的政治立场，可是已经和旧贵族彻底撕破了脸哦。

你在将权力下放给他的同时，现在的你，也是在仰仗着莫德雷德这把最快的刀，来巩固你的威严和帝国的秩序。”

“如果他真的先斩后奏，把普奥曼清算了。到时候，你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他？”

听到这个问题，德法英没有生气，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狡黠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通透。

“我不是说了吗？”

德法英将茶杯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低沉：

“别拿那些无聊的事情来烦我。”

他抬起那双依然锐利的鹰眼，直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我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幽深：

“或者说，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一个了。”

听到这句话，阿尔贝林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那双锐利的眼眸瞬间收缩，似乎在这一刻，她终于完完全全地明白了这位老皇帝的真实意图。

为了确定这个疯狂的猜测，她几乎是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再问了一句：

“那……继承人呢？”

“是那个年纪还小的小皇子吗？你打算怎么办？需要我来帮小皇子上位？”

德法英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他却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深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仿佛吐出了他这一生为了权力而算计的所有疲惫。

“这是我最后一遍重申了，阿尔贝林。”

德法英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别拿那些无聊的事来烦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只知道，我真走了之后，这个国家……绝对不会走历史的倒车。”

皇帝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弧度。

“虽然，可能不是由我亲手去实现我最终的理想。”

“但看着我的理想，依旧有人能够用那种势如破竹的姿态去实现它……老实说，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说到这里，德法英睁开眼，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恶毒的、却又带着几分同情的预言之光。

“只不过……”

“莫德雷德那个年轻人，可能永远都不会感受到我现在的这份高兴。”

“因为他给自己定的目标，太遥远了。遥远到超越了这个时代可以容纳的极限。”

老皇帝冷笑了一声。

“说不定，有朝一日，他会在那个王位上，极其痛苦、挣扎地死去呢。”

“明明是一个根本不想成为王的家伙，却被自己的理想逼着，不得不坐在那个冰冷的王位上；”

“明明想要以平等的姿态行走于人世间，却只能被死死地钉在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德法英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仿佛是在下达一个恶毒的诅咒。

“一个人，也许他自己本心并不想成为权力的怪物。”

“但当他想要实现那些宏大目标的手段，只能是成为绝对权力的掌握者时……那么，只要他握住了那份权力，他就不可避免地，会长出怪物的鳞片和獠牙。”

老皇帝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某个画面。

“想必……”

“未来的莫德雷德，一定会十分丑陋、又极度挣扎地坐在那个王位上吧。”

那画面，真让人期待啊。

“呵呵……我的杀子仇人呢！”

“你一定会面目狰狞丑陋的坐在王位上，然后等待着你的老死，并且看着你的理想卡在某一步，再也没办法推进半分！”

“你那固执的毛病一定会让你感到十分痛苦，因为你为自己许下的宏愿，根本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完成的，100年也不可能，1000年也不可能！”

“就这样带着我的诅咒，痛苦的在王位上死去！”

毫无疑问，此时德法英展露出来的恨意是无比真实的。

………

……

…

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回到了繁星镇。

莫德雷德的心里依然没有完全吃准皇帝的意思，那种犹如走在钢丝上的不确定感让他十分烦躁。

但当他们刚刚抵达领主居所，还未来得及喘口气。

福特迪曼便神色凝重地迎了上来，什么废话都没说，直接领着他和爱丽丝，径直来到了军营的决死剑士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莫德雷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决死剑士里年纪最小的弟弟，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布兰克，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

虽然呼吸还在，生命体征看起来也没有大碍，但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彻底高位截瘫的残疾人。

布兰克只能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摆动了一下头，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无力地飘向远处的墙壁，对众人的到来毫无反应。

福特迪曼站在床边，用骷髅拐杖轻轻点着地面，声音低沉地将这几天发生的前因后果全部告知了莫德雷德。

从决死剑士在卡洛斯庄园遇见了那个由大首相所化的怪物，到第一夫人趁夜突袭军营寻仇，再到老加文拼死一搏，最后是福特迪曼用计强行骗出生命契约保住布兰克的命。

一切的一切，毫无遗漏。

莫德雷德静静地听着。

当福特迪曼讲述完毕时。

“咔嚓。”

一声脆响。

莫德雷德死死地咬着牙，将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捏在手里的果干塞进嘴中，硬生生地咬碎。

那声音大得像是咬碎了某人的骨头。

所有人都看向莫德雷德。

大家能清晰地从莫德雷德那张英俊的脸上，读出一种笑意。

但是，那笑容中夹杂着的、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狰狞与狂怒，让那个笑容变得极其扭曲、恐怖，甚至令人不寒而栗。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眼睛，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杀意。

“该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丝丝寒气。

“你想的，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

福特迪曼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他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骷髅头，点了点头：

“如果你是说第一夫人的去向的话……”

福特迪曼的眼神也变得冰冷起来。

“如今能收留第一夫人那个疯女人，并且敢于在这个风口浪尖庇护她的……”

“整个大陆上，就只有一个地方了。”

福特迪曼停顿了一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因为那个地方的那个蠢货，还需要更多的韵彩光矛来满足他那可笑的野心。”

“普奥曼那边……”

莫德雷德接过了话头。

“呵呵呵……”

他皮笑肉不笑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压抑的宿舍里让人头皮发麻。

“好，很好。”

听到这个推断，站在周围的其他决死剑士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领主大人！让我们去！”

“把那个疯女人剁成肉泥！把普奥曼的脑袋砍下来！”

剑士们看着床上的布兰克，义愤填膺，杀气冲天，恨不得现在就提着剑冲去边境线寻仇。

“都给我闭嘴！”

一声沉稳的怒喝打断了众人的喧哗。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基利安，此刻皱着眉头站了出来。

作为大哥，他比任何人都心疼布兰克，但他更是知道轻重缓急的决死剑士之首。

“现在政治情况复杂到了极点，你们以为这是街头斗殴吗？冲过去杀个人就能解决问题？！”

基利安冷冷地扫视着弟弟妹妹们。

“普奥曼手里不仅有军队，还有韵彩光矛！你们想让整个繁星，甚至整个帝国都跟着你们的冲动陪葬吗？冷静点！”

“报仇的事情以后再说，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再激化矛盾！”

一时间，即使是亲如家人的剑士们，也因为愤怒和理智的冲突，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争吵。

“基利安，你这个猪脑子怎么想的！躺在床上的不是你就无所谓了吗！这他妈是我们最小的兄弟！”

罗洛尔直接拽住了基利安的锁甲，强迫基利安与她直视。

宿舍里的气氛犹如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而在这种嘈杂与争执中。

莫德雷德、爱丽丝，以及福特迪曼三人，却已经悄然退到了房间的边缘。

三位繁星的最高决策者，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开始小声而急速地交谈起来。

风暴的漩涡，正在这三人的低语中，迅速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