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生存的实感

昏暗的火光，在粗糙的石砌墙壁上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扭曲而修长。

这是一座典型的圣伊格尔制式的军事碉楼，顺时针螺旋上升的楼梯狭窄得令人窒息。

这种设计极其恶毒。

防守方居高临下，右手挥剑毫无阻碍。

而进攻方自下而上，右手的武器会不可避免地被中央的石柱死死卡住，连转身都显得逼仄。

甚至缔造这座塔楼的石料都不是普通的石料，而是用来铸造帝鹰都城那雄伟宫殿所带有魔法的石料。

当年就连神明的一击只能打碎掉那些砖石缔造的城墙。

火把在墙壁的铁环上噼啪作响，昏黄的火光将影子拉得如同扭曲的鬼魅。

基利安提着都卜勒，站在楼梯的最下层。

他的身旁，几名试图强攻的历战繁星骑士刚刚被逼退，他们的盔甲上留下了极其精准、深可见骨的刺击痕迹。

这些骑士当中有些甚至是在莫德雷德还是子爵的时候，就跟随在身边的老骑士，战斗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而在楼梯上方的折角处。

格赫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那张被不规则银色面具覆盖了半张脸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冷峻。

手中的迅捷剑斜指地面，幽蓝色的光芒在极窄的剑身上流转。

而在他下方不足五级台阶的地方，基利安单手提着那柄沉重的焰形巨剑都卜勒，停下了脚步。

没有喊杀，没有急躁。在这狭路相逢的死地，空气却奇异地陷入了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我设想过无数次与您交手的场景，基利安大师。”

格赫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出奇的平稳：

“我的名字是格赫-达-格雷，我的父亲，是剑术协会第一大师格里姆-达-格雷。

很抱歉，提起手下败将的名字。

不过，在像您这样能够轻易斩杀神明与上位者的大师面前，我和我的父亲，大概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吧。”

他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在面对这位终结了家族信仰的男人时，本能地流露了出来。

基利安没有立刻进攻，他微微仰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眸扫过格赫的起手式，又看了看那柄幽蓝色的迅捷剑，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你这起手式，还有这柄剑……”

基利安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在帝都，为了混一口饭吃去打擂台，那个差点一剑刺穿我喉咙的人，就是你吧。”

他直视着格赫那只独眼：

“亚历克斯那个蠢货一直说你只是个学徒，但我当时就清楚，你有着足以杀死我的实力。我一直将你视为一个可怕的对手。”

格赫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他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震颤。

他终其一生都在追逐的认可，那个他认为必须踩着无数尸体、爬到最高峰才能获得的“资格”，竟然早在当年那个落魄的擂台上，就已经被这位他视为宿敌的男人赐予了？

但他很快咬紧了牙关，强行用父亲灌输的教条将这丝动摇死死压制。

“是吗？原来您早就认可了我。”

格赫苦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狂热：

“但这毫无意义！

在格雷家族，只有强者才配拥有姓名。

如果不证明自己是最强的，如果不把所有的对手踩在脚下，那我就连呼吸都不配！

只有击败您，我才能感觉到，我作为一个人，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才配拥有生存的实感！”

基利安不屑地打断了他。

“呵呵呵，这种荒诞又滑稽的论调。那是废物的思维。”

这位向来拥有诡异道德观的决死剑士，此刻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怜悯。

“为了这种可笑的理由去挥剑？你父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你住口！”

格赫下意识地怒吼。

“我说错了吗？”

基利安手中的都卜勒猛地在石阶上一顿，砸出一片火星：

“强大的力量，如果不能为身后的多数人出鞘，至少也要为了保护你的家人和挚友见血！

虽然这个世界是灰色的，有时候正义会赢，有时候邪恶占据上风，但我想说，当个好人绝对值得。

是回顾我的一生，正直的好人，吸引其他的好人，结交可以信赖的朋友与兄弟。

可你父亲呢？

他把杀戮当成牟取暴利的生意，把剑术当成镇压奴隶的筹码！他挥剑不知道为了保护谁，只知道追逐那点可悲的虚荣！

他确实很强，但我打心眼里看不起他。

像他那种连为什么而活都不知道、彻底被力量奴役的工具，根本就不配有什么‘生存的实感’！”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强大的无赖罢了。”

基利安直视着格赫的灵魂，掷地有声：

“而你，竟然想从那种垃圾的影子里，寻找自己作为人的资格？”

“说到底，追寻无赖之人，最后也会成为无赖。”

这番话，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碎了格赫心中那座名为格里姆的神像，他闭上眼睛，审视着名为格雷家族的桎梏。

格赫僵在了原地。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反驳。

因为在经历过以太池的生死、在看过莉莉丝那别扭却真实的拯救后，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就知道，基利安是对的。

楼道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片刻之后，格赫缓缓地闭上了那只左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种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沉重而压抑的自卑与执念，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他挺直了脊背，并没有让出楼梯的通路，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坚定的双手，再次握紧了那柄迅捷刺剑。

“您说得对，基利安大师。”

格赫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为了那种虚无的东西挥剑，确实很可悲。”

他看着剑锋上的幽蓝光芒，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所以现在，我不是为了格雷家族，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狗屁的最强。”

“我身后，有一个性格别扭、偏激，却在泥泞中将我拉出来的女人。”

格赫直视着基利安，眼神中燃烧着纯粹的战意：

“我现在拿剑，是为了帮助我那位患难见真情的朋友，做出我的回报。”

听到这句话，基利安微微一愣。

随后，这位身经百战的剑士，嘴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充满敬意的弧度。

“原来如此。”

基利安将都卜勒缓缓提起：

“至少这样挥剑，你就不会痛苦了。”

格赫从过去的痛苦中解脱，获得了作为人的自由实感。

而就在楼梯的上方，爱丽丝和莉莉丝却依然深陷在名为亲情与嫉妒的死局中无法自拔。

这种强烈的宿命反差，让这场即将爆发的死斗，染上了一层极其悲壮的色彩。

以后双方陷入了沉默，无需再多言。

嗤——！

格赫率先发难！

在这狭窄的楼梯口，他占据了绝对的地利。迅捷剑化作一道刺目的银色闪电，几乎贴着墙壁的死角，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直刺基利安的咽喉！

基利安右侧靠墙，无法挥舞巨剑，他只能猛地侧过身体，将都卜勒竖在身前！

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中，基利安惊愕地发现，格赫在触剑的瞬间，左手竟然瞬间捏出风与火交织。

轰！

一团高度浓缩的火焰风暴直接在两剑交接处炸开！

强大的反冲力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基利安庞大的身躯竟然被硬生生逼退了半个台阶！

基利安瞳孔一缩。

他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对于以太魔法的运用，竟然丝毫不输给决死要塞里那些浸淫此道多年的兄弟姐妹！

格赫将以太魔法当中风的力量附着在极窄的剑身上，每一剑刺出，都伴随着微小却致命的魔力爆破！

格赫居高临下，攻势如狂风暴雨！

刺、挑、抹！所有的动作都在这方寸之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基利安极其憋屈。

他的都卜勒太长太重，在这里根本施展不开，好几次想要强行横扫，剑锋都狠狠地斩在石墙上，爆出大片的碎石和火星，反而震得自己虎口发麻！

噗嗤！

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格赫的迅捷刺剑如同毒蛇般穿透了基利安的防御，直接在他的左侧肋骨上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基利安闷哼一声，他知道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既然挥不开剑，那就干脆不挥！

基利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竟然直接舍弃了剑柄，左手一把抓住了都卜勒那尚未开刃的剑身中段，将这柄骇人的巨剑，当成了一杆短矛！

“给我滚开！”

基利安不再防御，左手凝聚出厚重的土黄色以太护盾硬抗格赫的刺击，右手抡起短矛，如同狂暴的攻城锤，朝着上方的台阶疯狂地捅去！

砰！砰！砰！

恐怖的巨力砸在石阶上，将坚硬的花岗岩砸得粉碎！碎石如子弹般四处飞溅！

格赫被迫连连后退，基利安硬生生地用这种蛮不讲理的打法，为自己砸出了一片可以容纳身位的空间！

就在基利安即将抢占转角平层的瞬间！

退无可退的格赫，他深吸了一口气，浑身气血瞬间倒流，疯狂地涌入自己的心脏！

鹰之剑术协会秘技——沸腾之血！

呲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沸腾声响起。

滚烫的、如同岩浆般的鲜血，顺着格赫那张不规则银质面具的边缘，疯狂地涌出，瞬间染红了他下半张惨白的脸！

为了迎接与基利安的最终一战，为了守住他身后的朋友，格赫掀开了他最后的底牌！

在沸腾之血的加持下，格赫的速度和力量暴增到了一个非人的境界！

他不退反进，迎着基利安砸来的巨剑，整个人化作了一道血红色的残影！

真正的流血之战，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这狭窄的楼道里，再也没有任何花哨的魔法，只有肉体碰撞与利刃入肉的闷响！

暴力的纯粹，证明了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嗤！

格赫的迅捷剑直接贯穿了基利安的左肩，将其狠狠地钉在墙上！

但基利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右手松开都卜勒，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格赫那持剑的手腕！

“抓到你了！”

基利安咆哮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左手握紧成掌，掌心上燃起狂暴的烈焰，朝着格赫的胸膛狠狠砸下！

“砰——！！！”

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格赫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胸前的轻甲被砸得粉碎，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直接砸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楼梯尽头的铁门上，然后如同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

当啷。

随后，格赫摘下了那银色的面具，大量的鲜血从那恐怖的脸中滴落，这鲜血包裹的那只眼当中，终于得到了平静。

基利安粗重地喘息着，将刺穿自己左肩的迅捷刺剑拔了出来扔在一边。

拖拽着都卜勒三步并两步的往前冲去。

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全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来。

爱丽丝捂着绞痛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这层转角。

当她看到满地鲜血，看到重伤的基利安，以及那个靠在铁门上、生死不知的银面剑士时，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基利安……莉莉丝呢？！”

爱丽丝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

基利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身位，目光复杂地看向了那个靠在门上的男人。

格赫还没有死。

他面具下的伤口鲜血还在滴落，胸骨的断裂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

但他强撑着抬起头，那只已经失去焦距的眼，努力地看向了冲上来的爱丽丝。

他输了。

但他没有感到任何遗憾，因为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获得了真正作为一个人自由呼吸的实感。

格赫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沾满鲜血的左手死死地抓住爱丽丝的裙角。

那张惨白的嘴唇微微颤动，用一种近乎于祈求的、极其微弱的声音，对这位不可思议的公主说道：

“拜托了……我希望我那位偏激的朋友也能像我这样，摆脱困境。”

“至少我现在终于不会因为活着而感到痛苦了。”

话音落下，格赫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注视着基利安，等待着都卜勒的最后一击。

爱丽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推开了那扇通往天台的沉重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