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王者莫德雷德

圣伊格尔历946年1月末。

凛冬的寒风依旧在帝鹰都城那高耸的城墙外呼啸，但在那座象征着整个大陆最高权力的巨大王宫内，气氛却安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莫德雷德披着大氅，步伐极其平稳地走入了王宫那条铺着暗红色天鹅绒地毯的冗长回廊。

在他的身旁，是神态慵懒且优雅的不可思议公主爱丽丝，以及戴着单片金丝眼镜、手持银质骷髅拐杖福特迪曼。

他们就像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午后茶会般，平静地走入了这座权力的漩涡中心。

而在回廊尽头的那座宏伟的议事大殿内，大量拥趸莫德雷德的中小型贵族，以及莫德雷德在这场政治风暴中结交的大量政治盟友，早就在王宫内等候许久了。

他们中，最有分量的，自然是那位在边境线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羽翼大公阿加松。

还有一位站在前排、腰杆挺得笔直的年轻实权派，那是茂伊约行省的最高统治者，小巴特侯爵。

正是这群人，将要在这个大殿内，共同举手表决，推举莫德雷德成为圣伊格尔帝国历史上第一位的摄政王。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那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最大级别的最高会议之上，几百名贵族代表，竟然没有投出一张反对票。

全票通过。

这当然不是因为莫德雷德在这个帝国里真的没有反对者。

相反，莫德雷德的反对者，尤其是那些树大根深的旧大贵族，他们的力量曾经相当之大。

对于莫德雷德那种旨在摧毁他们特权、建立所谓人人平等的政治理念，旧贵族们天然地、从骨子里就无法接受莫德雷德执政。

不过，事到如今，会议上连一张反对票都没有出现，这只能说明一个极其冰冷且残酷的现实：

莫德雷德已经用精准且冷酷的手段摆平了他们。

无论是阿尔贝林在无数个雨夜里执行的暗杀清扫，还是莫德雷德在前线与迪尔自然联邦签订停战协议后所带来的恐怖军事威压，都让那些残存的旧贵族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胆量。

没有一个旧贵族可以再串联起来了。

而且，莫德雷德也展现出了他极其恐怖的政治智慧，他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更没有进行那种容易引起全面反弹的一刀切大清洗。

他一直坚决地行使着他的政治哲学。

那就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渴望向上爬的人。

许多中小贵族，一直以来都在旧时代大贵族的阴影下苟延残喘，饱受压迫。

他们在莫德雷德的身上看到了打破阶层壁垒的希望，并且极其渴望在莫德雷德的执政时期，扩大自己的家族利益。

虽然，莫德雷德心里很清楚，这种人不过是想取代以前旧贵族的生态位，成为新一批压迫者，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在未来发生。

但，在当前的局势下，这股庞大的、对旧秩序不满的力量，是完全可以被拉拢、被团结起来去对抗那些顽固派的。

除了这些利益驱使者，还有一些与莫德雷德有着相当友谊基础、甚至对他的理念产生了一定认同的贵族。

莫德雷德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帮助。

那位年轻的小巴特侯爵，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铁了心站在繁星一边的典型代表。

作为帝国粮仓的掌控者，他的倒戈，直接抽干了反叛势力的最后一丝底气。

莫德雷德甚至已经在脑海中规划着，在未来，该如何通过温和而坚定的手段。

将这些有远见、有底线的贵族，逐渐引导、融入到他所设想的那个没有血缘和阶级壁垒的共同体建设当中去。

不过，那些都是之后要考虑的漫长事业了。

………

……

…

眼下，他要面对的，是权力的加冕。

走到议事大殿那两扇雕刻着双头鹰徽的纯金大门前时，莫德雷德停下了脚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毫不紧张地，将那块果干塞进了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了起来。

那股熟悉的咸甜，在他的味蕾上蔓延开来，让他的大脑保持清醒与理智。

“走吧。”

轰隆隆——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神圣熏香与古老羊皮纸气味的风，从大殿内部迎面扑来。

莫德雷德迈开修长的双腿，极其平静地，走入了那座即将为他举行册封大典的殿堂。

………

……

…

大殿内部的宏伟，足以让任何第一次踏入这里的平民感到窒息。

高达数十米的穹顶之上，绘制着一幅幅色彩极其浓烈、描绘着帝国开疆拓土与神明创世神话的巨大湿壁画。

大殿两侧，矗立着整整三十六根需要三人合抱的纯白大理石立柱，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着历代帝国功臣的名字。

阳光透过大殿两侧那些巨大的、用五颜六色碎玻璃拼凑而成的彩绘花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光洁如镜的黑曜石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道斑斓且神圣的光影。

伴随着莫德雷德的入场，大殿两侧，数百名身穿华服的贵族、将军、以及内阁的官员们，齐刷刷地转过身。

他们微微低下头，右手抚胸，向这位没有皇室血脉、却已经君临天下的男人，致以了最崇高的敬意。

而那些站在后排的、被迫屈服的旧贵族残党们，则是将头深深地埋下，试图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恐惧与屈辱。

在台阶的最上方。

现任的纳多泽牧首、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室正统——小教皇蒙贝尔，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今日的蒙贝尔，穿着一件极其繁复、拖曳在地的纯白教皇礼服，衣服上用金线绣着象征着时序四神的图案。

他的手中，握着那柄镶嵌着帝国之心宝石的黄金权杖。

他那张融合了德法英的深邃与母亲柔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神圣与平静。

当莫德雷德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时，蒙贝尔轻轻地点了点头，身旁的一名红衣主教立刻心领神会。

嗡——

伴随着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

隐藏在大殿二楼回廊里的纳多泽唱诗班，开始吟唱起一首古老而庄严的圣歌。

那是由数十名纯洁孩童组成的空灵歌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回荡在穹顶之下，洗涤着每一个人灵魂中的杂念。

在这神圣的歌声中，莫德雷德沿着那条长长的暗红色地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没有刻意去迈出那种威武的军步。

但就是这种闲庭信步般的从容，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两侧所有人的心脏上。

爱丽丝和福特迪曼在台阶下方停住了脚步，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莫德雷德独自一人，拾级而上，最终，站定在了蒙贝尔的面前。

两人目光交汇。

蒙贝尔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失去权力的不甘，反而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比他更适合、也更有能力去背负这个庞大帝国的命运。

“莫德雷德-达-莫德雷德-冯-繁星。”

蒙贝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通过大殿特殊的声学构造，被放大、被传递，威严而空灵地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你站在这里，不仅仅是面对着我，更是面对着帝国的诸位先王，面对着这片大地上千万的子民，以及，见证着一切的伟大神明。”

一名捧着古老羊皮卷轴的大主教走上前来，将其展开。

蒙贝尔接过卷轴，开始宣读那份由他亲自起草、并盖上了双头鹰印章的册封诏书。

“长久以来，帝国深陷于内乱与外患的阴霾之中。

旧有的秩序腐朽，贵族的贪婪撕裂了人民的期盼。

在此危难之际，你，以繁星之名，执掌雷霆之剑，平定边疆之乱，荡平内部之患。”

“你的智慧，犹如清晨的微光，照亮了迷茫；你的勇气，犹如正午的烈日，抗争着不公。”

蒙贝尔的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根据帝国古老的法理，以及我作为圣伊格尔家族最后血脉的绝对意志。”

“我在此宣布，剥夺一切企图分裂帝国之人的法理权力。”

“并将帝国之重器，托付于你！”

“自今日起，莫德雷德，你将加冕为圣伊格尔帝国之摄政！”

“你将代行皇室之权柄，统御帝国之军政，你的意志即为帝国的律法，你的剑锋所指，即为帝国的疆域！”

宣读完毕，蒙贝尔将那份沉甸甸的卷轴，郑重地递到了莫德雷德的手中。

莫德雷德双手接过，微微低头以示敬意。

紧接着，仪式进入了最神圣的洗礼环节。

蒙贝尔放下权杖，从一旁的银盆中，用一根沾着晨露的橄榄枝，轻轻地将圣水洒向莫德雷德的肩膀和额头。

浓郁的药与乳香在金色的香炉中燃烧，青烟袅袅升起，在光柱中翻滚，让整个台阶上方仿佛笼罩在了一层神明的云雾之中。

“愿智慧与慈悲之母纳多泽，赐予你洞察世间疾苦的慧眼。”

“愿抗争之神卡莉，赐予你斩断一切枷锁的利刃。”

“愿黄昏之神塔罗斯，赐予你承担众生之苦的坚韧。”

“愿午夜之神安黛因，赐予你带来最终安宁的威严。”

蒙贝尔念诵着古老的祈祷词。

而在台阶下方，不知是谁率先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单膝跪地。

“吾等，参见摄政王殿下！”

阿加松、迪马斯、小巴特，以及大殿内所有拥趸莫德雷德的将领和贵族，如同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

“参见摄政王殿下！”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如海啸般席卷了大殿！

那些旧贵族残党们，在周围排山倒海的威势压迫下，哪怕双腿发软，哪怕心中充满了怨毒，也不得不屈辱地弯下膝盖，跪伏在了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

洗礼结束。

接下来，便是册封仪式中，最核心、也最具有象征意义的最后一步。

戴冠。

一名身穿红衣的主教，极其恭敬地、双手捧着一个垫着红色天鹅绒的纯金托盘，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来到了蒙贝尔的身侧。

托盘之上，静静地安放着一顶王冠。

那是一顶为了今日的册封，由帝国最顶尖的工匠日夜赶工，耗费了无数珍稀材料打造而成的摄政王冠。

王冠的基座由纯度极高的赤金打造，其上雕刻着繁复的星辰与飞鹰的纹路，在王冠的最前端，镶嵌着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极其罕见的极品宝石，犹如一颗燃烧的微型太阳，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财富与权力的光芒。

这顶王冠，代表着凡人所能企及的、极致的尊贵与无上的荣耀。

大殿内，所有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顶闪耀的王冠，眼神中充满了敬畏、狂热，或者是难以掩饰的贪婪。

蒙贝尔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从托盘上捧起了那顶沉甸甸的黄金王冠。

他转过身，面向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只需要微微低下头，这顶象征着大陆最强帝国实际掌控者的冠冕，就会稳稳地落在他的头顶。

理论上，他将拥有合法剥夺在场所有人财产甚至生命的绝对权力。

然而。

就在蒙贝尔准备踮起脚尖，为他加冕的那一瞬间。

莫德雷德却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惊骇到几乎要停止心跳的举动。

他没有低头。

相反，莫德雷德微微地站直了身躯。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挂着一丝温和却又不容置疑的微笑。

在蒙贝尔略显错愕的目光中，莫德雷德平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没有去接那顶王冠，而是轻轻地，将手覆在了蒙贝尔捧着王冠的手腕上。

随后。

他轻轻地、却又极其坚定地，摆了摆手。

将其推开。

拒绝了。

莫德雷德，拒绝了那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摄政王冠！

这个极其微小、却又重如泰山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型炸弹，瞬间在整个大殿内掀起了惊涛骇浪！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台阶下方，那些真心追随莫德雷德的盟友们，看着这一幕，眼中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动！

阿加松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满是激动之色。

在这些老派骑士和理想主义者的眼中，莫德雷德这一摆手，证明了他根本不是一个为了虚荣、为了权力而篡位的权臣！

他是一个真正的、不贪图世俗黄金与虚名的伟人！他不屑于用一顶金银打造的死物来彰显自己的伟大！

这种极致的谦卑，这种视富贵如浮云的姿态，为莫德雷德在他们心中，赢得了几乎等同于圣人般的无上好感与死心塌地的忠诚。

然而，在人群的后方。

那些跪在地上的、被迫屈服的旧贵族们，在看到莫德雷德拒绝王冠的那一刻。

他们不仅没有感到任何的庆幸，反而……在心底，疯狂地、怨毒地咬紧了后槽牙！

他们看着莫德雷德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只觉得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对于这些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政客来说，他们太清楚这种政治举动的破坏力了。

一个已经掌握了绝对的武力、拥有了生杀大权，却又在此刻通过拒绝王冠来展现出“谦卑”美德的莫德雷德……

才是最致命、最危险的怪物！

“他在作秀！这该死的狐狸是在作秀！”

一名老迈的侯爵在心底发出绝望的咆哮，他的指甲几乎抠进了大理石的缝隙里。

大家都把这个举动，当做了一个极其高明、甚至可以载入史册的政治动作！

莫德雷德通过这一个摆手，不仅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不慕名利的救世主，更是彻底垄断了帝国上下所有的“美德”与“大义”！

一旦他拥有了这种近乎于完人的道德制高点，那么以后，旧贵族们如果还想用任何名义去反抗他，都会被视作是不可理喻的叛乱，会被愤怒的民众和那些被感动的中小贵族们，直接撕成碎片！

这种无形的剥夺，比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剑，还要让他们感到深深的绝望与牙痒！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

福特迪曼推了推单片金丝眼镜，钦佩的点了点头。

爱丽丝则是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那双如宝石般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台阶上的那个男人，嘴角挂着一丝温柔且骄傲的弧度。她知道，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莫德雷德。

台阶之上，蒙贝尔看着莫德雷德那坚定的眼神，很快便理解了他的意思。

小教皇没有勉强，他顺从地将那顶黄金王冠重新放回了托盘上，然后退到了一旁。

仪式，完成了。

莫德雷德越过了蒙贝尔，越过了那顶被遗弃在一旁的王冠。

他径直走到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统治权、曾经属于德法英的王座之前。

他并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缓缓地转过了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大殿，俯瞰着下方那成百个跪伏在自己脚下的帝国精英。

一缕极其明亮、温暖的正午阳光，穿透了莫德雷德身后那面巨大的、描绘着晨曦图案的彩绘玻璃窗。

那色彩斑斓的光柱，倾泻而下，恰好不偏不倚地，将莫德雷德整个人完全笼罩在了其中。

那一身原本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的深蓝色领主大氅，在这暖色的光芒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而阳光打在莫德雷德那头漆黑的短发上，反射出一圈极其柔和、却又璀璨夺目的光泽。

那光泽环绕在他的头顶。

就像是……一顶由天地自然加冕的光之王冠。

莫德雷德的王冠，不需要黄金去铸造。

不需要任何昂贵的宝石去点缀。

更不需要那些腐朽的旧法理去赋予。

他本身的存在，他的理念，以及他身上所凝聚的万千民众的期盼，就是他最坚不可摧的冠冕。

站在光芒之中，莫德雷德俯瞰着这一切。

此时此刻，在这个权力的绝对巅峰。

这位新任的摄政王，心中想的并不是自己有多么的伟大，更没有那种君临天下的狂妄与得意。

他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了无数张面孔。

爱丽丝、莫斯、里克、库玛米、诺兰、马库斯、福特迪曼、阿加松、阿尔贝林、基利安、加文、卡特、罗洛尔、叶塔娜、奎特梅德、阿姆兹、布兰克……

这一路走来，真是受到了太多太多人的帮助啊。

莫德雷德在心底默默地感叹着。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就算他有通天的智慧，也绝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随着这些回忆的翻滚，莫德雷德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双肩之上，多了一些沉甸甸的东西。

那权力的快感只不过在刹那间就被吹散，紧接而来的是责任的重量。

那些重量，压得他甚至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在这里迷失了自我，如果他最终没能实现那个打破阶层、人人平等的理念。

如果他最终变成了一条只会维护特权的恶龙……

那么，他将会辜负多少人？

他将成为这片大陆上，最不可饶恕的罪人。

在这个念头的冲击下。

莫德雷德脸上的温和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钢铁般坚硬的肃穆与决绝。

在万众瞩目之下。

莫德雷德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将那些沉甸甸的压力，化作了支撑自己脊梁的力量。

随后。

坐在了那座属于帝国的、至高无上的王座之上。